天启二年秋。江南道,扬州。
不同于西域漫天的黄沙和王玄策那种简单粗暴的“炮舰外交”,大唐的南方,正在经历一场更为隐秘、却同样血腥的经济地震。
扬州城外的官道上,秋雨绵绵,泥泞不堪。
原本这个时候,应该是金黄的稻穗低垂,农夫们在田间忙着秋收的喜悦场景。
但此刻。
官道两旁的无垠田野里,竟然看不见几株稻子!
取而代之的,是大片大片在秋风中瑟瑟发抖、刚刚吐絮的白色植物——棉花。
而在这些棉田的边缘,一群群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农夫,正被一群手持皮鞭的家丁驱赶着,在泥地里艰难地采摘着棉桃。
“快点!都给我手脚麻利点!”
一个满脸横肉的庄头,穿着绸缎面的长衫,一鞭子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老农背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:
“这些‘白叠子’(唐代对棉花的称呼)可是金贵物!是吴王殿下点名要的军需物资!谁要是弄脏了一两,老子扒了你们的皮!”
老农被打得一个趔趄,摔在泥水里,怀里刚摘下的几个棉桃滚落。
他顾不上后背火辣辣的疼,绝望地扑在地上捡着那些沾了泥的棉花,老泪纵横:
“庄头老爷!行行好吧!这半个月天天摘这白玩意儿,家里连一粒米都没了啊!”
“以前种稻子,好歹秋后还能留点口粮。现在全种了这个,咱们吃什么啊?!”
“吃什么?”
庄头冷笑一声,一脚踩在老农的手上:
“吃什么关老子屁事!这地现在是老爷的,老爷想种什么就种什么!”
“长安那边的纺织厂天天催着要棉花,价格比稻米高了十倍不止!种粮食?那能赚几个钱?”
“想要饭吃?行啊!拿你们的棉花产量去城里的粮铺换!要是换不到……”
庄头眼神阴鸷:
“那就把你们家剩下的那两亩宅基地也抵押给老爷!老爷赏你几斤陈米,保你们家这冬天饿不死!”
这,就是发生在大唐江南的真实一幕。
并不是天灾,而是人祸。
为了满足李承乾在长安建立的庞大纺织工业区对原材料的无限渴求,也为了填补军队更换冬装(棉衣取代部分皮甲和麻衣)的巨大缺口。
东宫下达了【鼓励江南及剑南道种植棉花】的政令,并且由朝廷高价统一收购。
这是一项旨在发展经济作物的良政。
但在利益的驱使下,到了地方豪强和世家大族的手里,它变成了一把吃人的屠刀。
……
扬州,大都督府。
吴王李恪,这位大唐江南的最高军政长官兼商贸总办,此刻正坐在大堂上,眉头紧锁地看着手里的一份份呈报。
“殿下!”
一名刚刚从底下县里赶回来的巡察御史,满身泥水,甚至没来得及换衣服,就直挺挺地跪在堂下,声音悲愤:
“江南乱了啊!!”
“自去冬以来,棉价暴涨!那些世家大族和豪商们,为了追逐这十倍的暴利,不仅将自家的良田全部改种棉花,更是丧心病狂地兼并自耕农的土地!”
“他们故意在春耕时太高粮种价格,逼得百姓借高利贷;到了秋收,又用这棉花去抵债!百姓原本的口粮田,硬生生被他们夺走,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棉田!”
“如今秋收在即,市面上的米价已经涨到了斗米十五文!许多百姓手里拿着卖棉花的几文钱,根本买不起粮食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里的孩子饿死!”
“苏州、润州、杭州……到处都有饿殍!甚至已经有活不下去的流民,开始在太湖周边聚集,抢夺运粮船了!”
御史猛地磕头,额头渗出鲜血:
“殿下!这就是‘羊吃人’啊!(指经济作物挤占粮食生存空间)”
“若是再不禁绝豪强毁稻种棉,再不平抑粮价!这江南半壁江山,就要生出大民变了!!”
“砰!”
李恪一巴掌拍在公案上,震得茶盏乱跳。
他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脸,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“羊吃人……”
李恪喃喃自语,他想起了李承乾在长安跟他说过的那个词——资本的原始积累,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。
他以前只觉得大哥危言耸听,现在,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。
“这帮贪得无厌的蛀虫!”
李恪咬牙切齿:
“本王给他们机会赚钱,他们却要把本王的江南给吃空了!”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那名御史面前,亲手将他扶起:
“你受苦了。”
“传本王将令!”
李恪眼中杀机毕露,那是属于李唐皇室特有的铁血与果决:
“调扬州折冲府两千精兵!封锁城门!”
“把江南排名前十的丝绸和棉花大户的家主,不管他们是谁的亲戚,不管他们手里有多少免死金牌……”
“半个时辰内,全部给本王押到这大堂上来!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十几个衣着光鲜的江南豪强,被如狼似虎的士兵像拎小鸡一样扔进了都督府大堂。
他们虽然跪在地上,但脸上并没有多少恐惧,反而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傲慢。
因为他们知道,吴王李恪这几年在江南修船厂、搞纺织,靠的就是他们这帮人的钱和人力。他们是李恪的财神爷。
“王爷!”
顾家现任家主(老太爷死后新上任的)整理了一下衣冠,拱手道:
“不知王爷如此兴师动众,召我等前来,所为何事?”
“若是为了棉花的收购价,咱们好商量。今年虽然长势好,但人工也贵……”
“商量?”
李恪冷笑一声,缓缓走下台阶。
他没有穿亲王常服,而是披着一件冰冷的半身软甲,手里提着一把连鞘的横刀。
“顾家主,本王今天不是来跟你们商量棉花价格的。”
“本王是来,跟你们算算,这江南几十万张饿肚子的嘴,还有那太湖里漂着的几十具饿殍的——人命账!”
“哐当!”
李恪将刀连着鞘,重重地砸在顾家主的面前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们好大的胆子!”
“毁稻种棉!兼并土地!哄抬粮价!”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,有了本王给你们开的纺织厂订单,你们在这江南,就能一手遮天了?!”
“王爷息怒!”
朱家家主见势不妙,赶紧狡辩:
“这都是底下的庄头瞒着我们干的!我们也是不知情啊!”
“再说,咱们种棉花,那也是为了响应太子殿下在长安的号召,为了大唐的军需啊!咱们这可是爱国商人!”
“爱国?”
李恪气极反笑,他走过去,一脚将朱家主踹翻在地。
“你们那是爱国吗?你们那是爱你们地窖里的银元!”
“你们为了那十倍的利润,把百姓逼上绝路!若不是本王压着,现在江南早就烽烟四起了!”
李恪拔出横刀,雪亮的刀锋在灯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:
“本王今天把话撂在这儿。”
“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,把你们库房里囤积的粮食,全部以斗米五文的平价,开仓放粮!救济灾民!并且,立刻退还今年所有非法兼并的口粮田!”
“什么?!”
豪强们大惊失色。
“斗米五文?这可是赔本的买卖啊王爷!”
“退还田地?那咱们前期投进去的银子不就全打水漂了吗?”
“王爷!您这可是要我们的命啊!我们可是东宫商行的合作伙伴!”
他们试图搬出李承乾的牌子来压李恪。
“不选第一条是吧?”
李恪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他没有再跟他们废话。
“噗嗤!”
手起刀落。
那个叫得最欢的朱家家主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人头直接滚落在大堂的青石砖上,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旁边顾家主一身!
“啊!!!”
剩下的豪强吓得魂飞魄散,裤裆瞬间湿透。
“第二条路。”
李恪用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刀上的血迹,声音犹如九幽地狱里的修罗:
“本王现在就砍了你们。”
“然后,以谋逆之罪,抄没你们的家产。你们的粮食和地,本王自己去取。”
“你们猜,太子皇兄是会为了你们这几个死人责怪本王,还是会高高兴兴地收下你们的家产?”
死寂。
大堂里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声。
面对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掀桌子行为,豪强们终于明白,这位身上流着隋炀帝血液的吴王,骨子里比那个远在长安的太子还要狠!
“我选第一条!!我交粮!我退地!!”
顾家主第一个崩溃,疯狂地磕头,额头磕在血水里也浑然不觉。
“我也交!!王爷饶命啊!!”
所有人都怂了。
在绝对的暴力面前,资本的贪婪瞬间被求生欲所取代。
……
半个月后。
一场险些席卷江南的饥荒和民变,在李恪极其血腥的铁腕镇压下,被强行按了回去。
大批平价粮食涌入市场,被兼并的土地暂时退还。
但李恪并没有感到轻松。
扬州码头,夜风微凉。
李恪看着一艘艘满载着棉花、正准备驶向长安的庞大蒸汽轮船。
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妥协。
只要工业化对原材料的渴求还在,只要那种十倍利润的诱惑还在,这“羊吃人”的悲剧,就永远不会停止。
“大哥。”
李恪望着北方的夜空,苦笑一声:
“你开启的这个机器时代,简直就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怪物。”
“我今天用刀压住了他们。”
“但明天,当这头怪物饿得更厉害的时候……”
“我这把刀,还能压得住这天下汹涌的贪婪吗?”
在工业化初期的阵痛中,这位大唐的吴王,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被时代巨轮裹挟、无法掌控方向的深深无力感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。
就在他为原材料发愁的时候。
远在长安的皇家科学院里,李泰为了制造更先进的机器,正在经历一场足以改变大唐军事格局的——恐怖爆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