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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738章 两面三刀
    太原知府胡得望此人,生平最是贪婪刻薄,满门心思皆在钻营货赂、鱼肉乡里。自那雁门关折戟沉沙、守将高仲轩殒命的消息传至太原,胡得望整日如坐针毡,只觉那后颈窝里凉风嗖嗖。他望着城外肃杀的北风,心中暗自盘算:那辽军兵马如蝗,连天险雁门关都挡不住,太原城这几块砖头瓦片,焉能保得住他头顶的乌纱?

    他思前想后,觉着与其坐以待毙,步了高仲轩脑袋搬家的后尘,倒不如先寻个靠山投诚。于是,胡得望遣了自家亲信——亦是他的小舅子、太原守城将军冯家骥,趁着月黑风高悄然潜入雁门关,乞见大辽兵马大元帅萧靖辉。

    萧靖辉此人极富韬略,虽听闻太原要降心中暗喜,面上却是不动声色。他深知两国交兵,人心诡诈,岂能凭一面之词便轻信这宋朝降官?遂在那牙帐之中,冷冷地对冯家骥交代:“胡知府既有归顺大辽之心,本帅自当成全。然口说无凭,若要本帅信得真切,胡知府总得先纳一份投名状来。待功成之日,大辽定会封官授爵,许他一世荣华。”

    这番算计甚是阴毒:萧靖辉料定大宋朝廷必遣援军收复雁门,而太原府正是必经之咽喉。若胡得望暗中卖国,在援军过境时突施冷箭,辽军再趁势挥师南下,内应外合,那宋军必全军覆没。

    此后,胡得望便藏起了一颗卖国求荣的贼心,守在太原府衙里,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毒蛛,静候着猎物撞网。

    这一日傍晚,胡得望酒足饭饱,正欲揽着宠妾入梦,忽听得堂外探马急报。他心头猛一咯噔,披上狐裘,睡眼惺忪地来到厅房,语带愠怒地叱道:“这都什么时辰了,还来搅本府清梦?有话快说!”

    那哨探单膝跪地,神色惊惶:“禀大人,前敌先锋杨满堂亲率五千精骑,另有两千军士押送大批粮草,已至太原府地界!”

    胡得望原本昏沉的脑际瞬间如遭雷击,双目中精光暴涨,急切地挥手:“再探!务必摸清落脚之处!”

    他再无半点睡意,在厅中负手徘徊,焦灼地等候。未几,探马折返:“杨满堂兵马已在距城二十里处安营扎寨,粮草辎重尽数屯于帐中。”

    胡得望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檀木椅背,低声自语:“成了,成了……”他忙召来守将冯家骥,神色凝重地说道:“家骥,你听好,你我富贵通天的机会,终于到了!”

    冯家骥尚是一头雾水,挠了挠头,讷讷地问道:“姐夫,什么机会?这杨家将的名头可不是虚的,难道咱们要大开城门去接应?”

    胡得望冷笑一声,屏退了左右亲随,凑近冯家骥耳畔,压低嗓音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立功请赏的机会!杨满堂率五千精兵,携万钟粮草,如今就在二十里外的野地扎营。只要咱们把这些粮草毁了,便是对大辽立了盖世奇功。”

    冯家骥听得面如土色,连连摆手道:“大人,万万不可!那杨满堂是杨家嫡系,天生神勇,咱们府衙这些兵丁,哪够人家一个冲锋的?去劫他的粮,不是去送死么?”

    胡得望见他如此脓包,气得太阳穴青筋暴跳,劈脸便是一个响亮的大嘴巴,怒斥道:“你这笨货!谁教你跟杨家将正面硬拼了?我问你,这太原城就在二十里外,他们为何不连夜入城睡那高枕软床,偏要在荒郊野外扎营受冻?”

    冯家骥捂着半边脸,委屈地答道:“是啊,为啥呢?难道是城里风水不好?”

    胡得望气极反笑,又是一记耳光抽了过去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“我怎么提拔了你这么个榆木脑袋!那是因他们这几日疾行军,兵将皆已人困马乏,实在是走不动路了!这人在极度困倦之下,睡梦必沉,哨戒必疏。趁此良机偷营劫粮,正如猛虎入羊群,你还愁立不了功?”

    冯家骥这才如梦初醒,眼中贪婪之色渐渐压过了恐惧,狠声道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趁他们梦里见周公,咱们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命脉?”

    胡得望缓缓坐回椅上,目光幽冷地望着远方的黑夜,冷冷说道:“去罢,点起你麾下的精锐。今晚这把火,不仅要烧了杨家的粮草,更要烧出一条通往大辽的封侯之路。”

    冯家骥听罢胡得望这一连串的阴毒计谋,原本缩着的脖子总算直了起来,眼中掠过一丝狡黠,低声应和道:“喔,大人这连环计使得当真是绝,小人佩服得紧。可话又说回来,杨家将世代从戎,那杨满堂若是步了他祖宗的后尘,在营盘四周布下暗哨,咱们若偷袭不成,反被他拿住了短处,那又该如何收场?”

    胡得望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磕,神色间满是运筹帷幄的狂悖:“那也不怕。咱们现下明面上还是大宋的官员,他若真的设有防范,被他发现了,咱就说是听闻先锋官车驾将至,特备了薄礼,率领府衙兵将出城二十里,恭请将军入城安歇。他杨满堂便是再精明,总不能对这一片‘赤诚’起疑心吧?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绕着冯家骥踱了两步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:“待他们进了太原府,你我就在这府衙后堂设下接风宴。他远道而来,风尘仆仆,面对这满桌的玉液琼浆,定会放下戒备。咱们在屏风后埋伏下百名精锐刀斧手,等他喝得酒酣耳热、意气风发之时,本府以摔杯为号,一齐动手!只要杨满堂一死,剩下的那些残兵败将便是群龙无首,粮草辎重还不是悉数落入你我手中?到那时,咱们把这粮车往雁门关一送,萧大元帅定会高看咱们一眼,这泼天的富贵,岂不是手到擒来?”

    冯家骥听得满面通红,连连作揖道:“大人计策通天,真乃诸葛再世,小人便是拍马也难及万一啊!”

    胡得望啐了一口,骂道:“少在这儿给本府捧臭脚。你这茶壶打了就剩张嘴的货色,正经事上总瘪茄子。听好了,今晚这出‘偷营’,由你亲自带人去办,换个人本府信不过!”

    冯家骥心里暗自叫苦,他方才装傻充愣,本就是想把这冒险的苦差推给别人,谁知胡得望竟是一眼看穿。他推托不得,只得硬着头皮领命,点齐了五百心腹,顶着瑟瑟秋风,悄然出了太原城。

    为了不露形迹,冯家骥命士卒用麻布将马蹄裹得严严实实,跑在荒原上只听得一阵沉闷的沙沙声。二十里地转瞬即至,借着清冷的月光,他远远瞧见了一片连绵的营盘,如同一头巨大的墨色困兽横卧在野地里。

    营盘中寂静得有些诡异,不见半点火星,更无巡哨走动,唯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,在死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惊心。

    冯家骥伏在马背上,心中窃喜:“看来那老狐狸当真料事如神,这帮宋军定是累得脱了形,睡得比死猪还沉。这粮草,今晚是姓冯的囊中物了。”

    其实冯家骥这人极是机敏,他深知此时若不谨小慎微,坏了大事便是人头落地。他打了个手势,命人马分成两路迁回,自己则带了一队精锐,屏气凝神地往寨心里摸。临行前他压低嗓门嘱咐道:“都给我听好了,我这儿若是没动静,你们尽管往里扎;我这儿若有了动静,便是信号,全军立定,刀剑入鞘,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吭声!”

    冯家骥一行人猫着腰,一步一步蹭进了营帐圈内,脚底下的枯草被踩得咯吱作响,可营中依旧沉寂如水。他那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,只觉胜券在握。正得意间,胯下战马忽地像是被什么物事绊了一跤,随着“咕噔”一声闷响,马失前蹄,冯家骥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,“吧唧”一声摔了个嘴啃泥。

    这一跤摔得极重,冯家骥只觉鼻梁骨几欲断裂,痛楚骤至,心胆俱震,口中失声惊呼。

    这一声在寂静的军营里回荡。太原府的军卒们听见这约定的信号,立时原地站定,齐刷刷将兵刃收回鞘中,屏息敛气,不敢稍动。冯家骥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,一边掸去官袍上的泥尘,一边揉着酸麻的鼻梁,正欲恼怒坐骑失足,抬头一望,却顿觉魂飞魄散。

    他心头猛然一紧,寒意自背脊直冲而上,喉间气息一滞,竟再也发不出半点声来。

    原本空无一人的营地里,不知何时竟站满了披坚执锐的武士。他们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般,一个个巍然挺立,手中的钢枪在月色下折射出森寒的白光。这些武士壮若铁塔,虽一言不发,那股子杀气却压得太原府的兵丁们双腿打颤。

    冯家骥心知杨满堂定是早有防备,杨家将的兵法果然名不虚传!他强撑着打颤的双膝,假意整理衣冠。正当此时,只见一名老者颤颤巍巍、晃晃悠悠地从帐影里走出来。那老头约莫八十上下,满脸的老褶子纵横交错,眼皮耷拉着,似乎随时都要睡过去。

    冯家骥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轻蔑:“大宋朝廷莫非当真没人了?竟用这般棺材瓤子来当差?”

    那人行至近前,大大方方地打了个呵欠,眼皮半垂,慢声问道:“你是何处官员?深更半夜,带着这许多人马,擅入我家先锋官营寨,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冯家骥素知杨家将名重一时,眼见营中军容森严,已不敢再生轻慢之念,忙敛容拱手道:“末将太原府守城将军冯家骥。不知尊驾高姓大名,官居何职?”

    那人闻言,嘿然一笑,满脸皱纹随之舒展,神色间却隐露几分狡黠,从容答道:“原来是冯大将军当面,失敬失敬。在下乃大宋讨敌大军押粮官,姓杨名选,见笑了。”

    冯家骥听得这名字,险些笑出声来。他冷眼打量着杨选,见其老态龙钟,连站似乎都站不稳,心中暗骂:大宋朝廷果真无人了,竟派这般朽木粪土任押粮重职?莫要粮草还未运到,先把这副老骨头给压散了架。他心里虽百般嘲弄,面上却做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:“原来是杨老将军,这一路风霜,当真辛苦。您老如此高龄仍报国从戎,晚辈实在佩服得紧,请受晚辈一礼。”说罢,冯家骥竟真的撩起战袍,屈膝跪地,结结实实地给杨选磕了一个响头。

    杨选见状,心里乐开了花,暗道这便宜不占白不占。他干咳两声,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,老气横秋地挥了挥手:“免礼,快免礼。老朽确实是不中用喽,哪里比得上你们这些后生晚辈?不过话说回来,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?想当年老夫跃马横枪、在那血海尸山里杀进杀出的时候,冯将军你怕是还没投胎呢。哈哈哈……”

    冯家骥被这话噎得脸色青白,却又不好发作,只能赔着笑脸应和道:“那是自然。在您老这尊泰山面前,晚辈不过是马尾串豆腐——提不起来的货色。”

    “嗯,倒是有点自知之明。”杨选斜睨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转了转,啧啧赞道,“看冯将军这细皮嫩肉的容貌,倒生得年轻漂亮——”

    冯家骥听了前半句,还当这老头终于吐出一句人话,谁料杨选话锋一转,坏笑着接道:“照这岁数论起来,你该管老夫叫声爷爷才对。你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
    冯家骥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,只觉这老头坏到了骨子里,却也只能咬牙挺着,连声应道:“对对,名分所定,理当叫爷爷,叫爷爷。”他唯恐这老头再说出什么让他认祖归宗的浑话,赶忙岔开话题,“杨老将军,大队人马昼夜兼程,临近太原却露宿荒野,受这风寒水露之苦,末将心中实在不忍。胡知府特命末将前来,恭迎先锋使与众将士进城安歇。不知老将军能否代为传话,请先锋使这就移驾?”

    杨选又夸张地打了个哈欠,摇了摇头,那眼皮耷拉着,似乎随时都要睡去:“太晚啦,将士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。但凡还有一分力气,谁不想进太原城睡那暖和被窝?先锋官杨将军也是操劳过度,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般,谁敢去触那个霉头打扰他?入城的事,明天太阳升起来再说罢。”

    冯家骥听他语气自然,不似有假,便拱手道:“既然如此,只好委屈众将士在郊野对付一宿。明日一早,太原府上下定备齐酒水,恭候大驾。”

    “成,明早兵马准到。”杨选摆了摆手,示意他赶紧走。

    冯家骥转过身,正要离去,忽听得身后杨选又补了一嗓子:“孙子!别忘了明天给爷爷预备点精致的嚼头,老夫这牙口可不大好!”

    冯家骥脚下一踉跄,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:好你个老不死,明儿个定给你备一份“好嚼”的!你且等着领死罢!

    太原府衙内,知府胡得望哪有心思安枕?他一直在厅房内踱步,炉火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晃动。见冯家骥推门而入,他急不可耐地迎上去问道:“如何?那粮草可已烧毁?”

    “大人,失手了。”冯家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,“那杨满堂用兵当真诡谲。末将刚入营盘时还没见半个人影,孰料转瞬之间,平地里竟冒出无数甲士,刀戟森森。若非大人先前定下了‘劳军’的后手,末将今晚怕是回不来了。到那时,咱们降辽的大计也要胎死腹中。”

    胡得望心头一紧,面色阴沉如水:“你看那杨满堂,是否已察觉了你我的底细?”

    “末将瞧着不像。”冯家骥摇了摇头,分析道,“今晚值守的是个名叫杨选的糟老头子,老态龙钟,不过是个混饭吃的押粮官。杨满堂自始至终在帐内沉睡,并未露面。那杨选也亲口承认,是因将士们疲惫不堪才被迫驻扎。瞧那情形,他们对太原府并未设防。”

    胡得望听罢,一颗心这才落回肚里,眼中凶光再现:“既然如此,那便由得他。一计不成,本府还有连环杀局。在这太原府的地界上,他杨满堂纵有通天的本领,也难逃必死之局。他们说明日进城?”

    “是,明早准到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胡得望一拍桌案,狰狞笑道,“咱们按计行事。明日这太原府衙便是他们的断头台。本府不仅要留下那些粮草,更要教这杨家的后人,有命进城,没命出去!”

    翌日清晨,朝霞满天,太原府内却是一片肃杀之意。胡得望早早在府衙大堂摆开了丰盛的筵席,美酒佳肴香气四溢,然而那珠帘之后、屏风之侧,却早已埋伏下了数百名持钢弩、拎短刃的刀斧手。胡得望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,头顶乌纱,腰系玉带,足蹬粉底皂靴,带着府中文武官僚,大张旗鼓地立在城门外,脸上挂着一抹虚伪至极的笑意,静候着杨家将的到来。

    未有多时,太原府城门洞开。杨满堂白马银盔,一马当先来到近前,他方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,便见城内文武官员分列两行,如雁字般排开。知府胡得望身着团花官服,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,长揖到地,语调极尽恭谦:“敢问这位可是杨门虎将、大军先锋杨满堂杨将军?”

    杨满堂面沉如水,还礼道:“不敢,在下正是杨满堂。”

    胡得望直起身子,一双手虚扶在侧,连连赞叹:“久仰久仰!早闻杨家将门风刚烈,今日一见将军,果真是英姿飒爽,威武盖世。本府太原知府胡得望,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知府大人,失敬。”杨满堂客气道,“在下何德何能,竟有劳大人亲自开城迎候。”

    胡得望笑容愈发可掬,甚至带着几分激昂:“将军率部收复雁门,乃是保卫大宋社稷的栋梁之才。本府身为文臣,虽无缘沙场杀敌,却对英雄仰慕已久。能拜识将军,实乃三生有幸。在此谨祝将军旗开得胜,马到成功!”

    杨满堂淡淡一笑,目光在胡得望脸上转了一圈,意有所指地说道:“开仗之时,还望胡大人鼎力相助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义不容辞!义不容辞!”胡得望拍着胸脯,侧身延请,“将军一路劳顿,快请进城,府中已备下接风洗尘的薄酒,请各位将军务必赏光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眉梢微挑,似是并无戒心,点头道:“恭敬不如从命,多谢胡大人费心。”

    胡得望在前方引路,心头却是冷笑连连:你这娃娃也太过好骗,待会儿到了席上,让你知晓什么叫“黄泉路上无老少”。

    待进了府衙大堂,席面早已铺开。杨满堂、呼延启鹏、高祺、孟威等战将依次落座。胡得望这老狐狸算计得极精,每一位宋将身边,都特意安排了一名太原府的武官陪坐。这哪里是陪酒,分明是贴身掣肘,只要外头信号一响,内外交攻,便要叫杨家将一个也走不出这大厅。

    杨满堂坐于首位,左有胡得望,右有冯家骥。桌上珍羞迭出,龙胆豹胎、山珍海味香飘四溢。胡得望看着众人都已入彀,眯起眼,试探着问道:“杨将军,诸位将军皆已到齐,是否可以开席了?”

    杨满堂从容道:“既然诸位兄弟已坐定,那便客随主便。”

    冯家骥在一旁环视一周,忽然眉头一皱,神色犹疑地问道:“杨将军,且慢。昨夜里那位……那位‘杨老将军’选公,怎么不见他老人家入席?”

    杨满堂听他提起“老人家”三字,险些忍俊不禁。昨夜杨选那老顽童故意装老扮大,占足了冯家骥的便宜,没成想这冯家骥竟当了真,真把那油滑的小子当成了八十岁的老翁。

    杨满堂强压笑意,顺着话头说道:“杨老将军毕竟年事已高,不胜劳累。昨晚在帐外风餐露宿守了一夜,偶感风寒。他老人家现在身体不适,须得静养发汗,故而不能前来赴宴。杨满堂在此,替他向诸位赔罪了。”说罢,他起身向四周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“哦?老人家病了?”胡得望眼底闪过一丝狐疑。

    杨满堂叹了口气,面上尽是忧色:“老毛病了,睡上一觉便好。他总念叨着自己不中用了,经不住折腾。两位大人不必挂怀,他今日午后定能转好。”

    胡得望与冯家骥对视一眼,心中暗自盘算:少了一个押粮的老头,倒也无伤大雅,关键是杨满堂这几个心腹大将全在眼皮子底下,大局已定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,这“夺命宴”也该见红了。

    胡得望那双深沉狡黠的眼珠转了转,心中暗自打鼓:这杨选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?若是真病倒也罢了,可若是假借病名不来赴宴,那便是杨满堂起了戒心,暗中留下的一手伏兵。

    他正欲张口试探,说要派郎中去营中诊治,杨满堂却先一步把话头堵死了,那句“下午准好”说得斩钉截铁。胡得望此时若是强行坚持,倒显得自家心虚,反容易弄巧成拙。他举棋不定,侧过头向冯家骥使了个眼色,那意思分明是在问:你看这当中是否有诈?

    冯家骥心里也在盘算。他想起昨夜在那空荡荡的营盘里,确实是那个老态龙钟的杨选在值守,瞧那老东西打哈欠打得眼泪横流的颓样,在野地里冻上一宿,不闹个伤寒才怪。再者说,就算那老家伙没病,就凭他那副路都走不稳的“老棺材瓤子”模样,能翻起什么浪花?恐怕连拉屎挪个窝都要人抬。

    想到此处,冯家骥对胡得望暗暗点了点头,那神情分明是说:一切尽在掌握,按计行事。

    胡得望见状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,换上一副关切的嘴脸,对杨满堂慨叹道:“既然杨老将军贵体欠安,那也只好由他歇息了。”说罢,他端起酒杯,向席间众将环视一圈,朗声道:“诸位将军远道而来,本府特备浊酒一杯,不成敬意。来,请诸位满饮此杯,预祝大军摧枯拉朽,一扫番贼!请!”

    席宴正式拉开,这太原府的诸位将领和丰子雷哪里经得住这等诱惑?这些日子在征途上风餐露宿,肚里早就没了油水,如今见了山珍海味,个个如恶虎下山。

    大厅里瞬间热闹得如同炸了营,诸将狼吞虎咽,吃得满头油汗。焦猛手里抓着个勺子,一边往嘴里塞,一边含糊不清地问身边的陪客:“老兄,这白花花、丝儿丝儿的东西是啥?吃着倒挺滑溜。”

    那太原武将强忍着笑,应道:“将军,这叫鱼翅。”

    “鱼刺?”焦猛眼睛瞪得浑圆,“鱼刺扎嗓子,它咋不扎?吃着跟烂面条似的,没劲!”他又夹起一团晶莹剔透的东西,问道:“这又是啥玩意儿?”

    “这是燕窝。”

    焦猛嘿嘿一乐:“燕窝?我家房梁上有好几个,改明儿我也捅下来熬它一锅。这玩意儿味儿倒正,老兄你说是吧?”一席话听得太原府的官兵哭笑不得,心中尽是鄙夷:杨家将里怎会有这等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?

    杨满堂自出征以来,为了严明军纪,一直滴酒未沾。今日见了这等玉醴金浆,酒瘾被勾了上来,一碗接一碗地往肚里灌。胡得望与冯家骥见状,劝酒劝得愈发殷勤。不过片刻功夫,杨满堂便面红耳赤,眼神迷离,说话的舌头都短了大半截:“胡、胡大人……你这酒……够、够劲儿!”

    “杨将军豪气!这是本府专门为您预备的陈年佳酿。”胡得望陪着笑,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。

    “好!菜、菜也不错!”杨满堂离愣歪斜地一指冯家骥,嚷嚷道,“还有你!你昨儿个见、见了我,怎么他娘的转头就走?你怕我?怕、怕也没用!把、把你碗里的酒给我喝了!不喝……我灌你!”

    说罢,杨满堂竟摇摇晃晃地起身,一把搬过冯家骥的脑袋,端起酒碗就往他嘴里猛灌。一时间,那昂贵的佳酿顺着冯家骥的脖子淌了一身,狼狈不堪。冯家骥一边抹着脸上的残酒,一边趁杨满堂不备,给胡得望丢了个志在必得的眼神:醉了,这小子彻底醉了!

    胡得望环顾四周,见呼延启鹏、高祺、丰子雷等人也个个东倒西歪,胡言乱语,酒气冲天。他心头暗喜:时机已到!收拾这几个醉鬼,简直比按死几只蚂蚁还容易。

    胡得望那张虚伪的笑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,他猛地抓起面前的瓷碗,狠命往地上一掷——“啪嚓!”

    瓷片飞溅,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这便是事先定好的信号,一旦杯碎,埋伏在屏风后的刀斧手与廊下的弓箭手便会鱼贯而入,将这席间众将乱刀分尸。

    然而,碎裂声散去,四周竟是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胡得望原本得意的神情僵在了脸上,他死死盯着大厅正门,却没见着一个伏兵的身影。

    这时,原本醉得直不起腰的杨满堂,缓缓抬起那双迷离的醉眼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,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:

    “胡大人……这好端端的,你摔、摔啥碗呐?”

    胡得望惊疑不定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。他心道:莫非是这厅堂宽阔,方才那一声脆响被喧哗声遮了去?这帮奴才,平日里领赏钱比谁都快,到了这节骨眼上,竟敢装聋作哑!

    他稳了稳心神,脸上那抹狰狞的笑意还未全褪,复又抓起一只青花瓷碗,用足了平生吃奶的劲头,抡圆了胳膊往青砖地上猛然掼去。“叭嚓”一声巨响,碗碴子带着残酒四散飞溅,甚至划破了冯家骥的锦靴。这一摔,力道千钧,声震屋瓦,胡得望心想:纵是聋子也该被震醒了。

    然而,十息过去,大厅四周依旧死一般的沉寂。廊外的风穿堂而过,吹得帘栊微微晃动,却不见半个甲士的踪影。

    胡得望的一颗心直往下坠,如入冰窟。他僵硬地扭过头,正撞见杨满堂那双深邃如潭、精芒四射的眸子。

    只见杨满堂缓缓站起身来,身躯挺拔如松。方才那副烂醉如泥、面红耳赤的惫懒模样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,哪里还有半点酒意?他冷冷地盯着如泥塑木雕般的胡得望,舌头不再短促,语调清亮而威严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:“胡大人,可是这酒碗摔得不顺手?你想听响儿,本将替你摔一只大的!”

    说罢,杨满堂手腕轻轻一翻,掌中那只酒碗如同流星坠地,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脆响。

    随着这声碗落,杨满堂昂首仰天长笑,笑声豪迈激昂,震得席间碗盏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“胡大人,冯将军,你们在等那数百名刀斧手吧?”

    杨满堂笑声骤止,面若寒霜,一双利眼死死锁住面无人色的胡得望,寒声道:“不必等了。就在两位陪着本将推杯换盏之时,杨老将军与他的‘病体’,早已带着我杨家的两千精锐,将你那屏风后、廊柱下的乱臣贼子,清理得干干净净了!”

    胡得望惊叫一声,脚下一软,险些瘫倒在席位下。冯家骥更是面如纸色,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佩刀。

    “冯将军,且慢动那杀人的心思。”

    呼延启鹏、高祺、焦猛等人此时纷纷拍案而起,哪有半分醉态?一个个目光如炬,早已将身边陪伴的太原武官反手制住。焦猛抹了一把满嘴的油腻,嘿嘿冷笑道:“胡大人,你这燕窝鱼翅虽好,可惜是一顿断头饭。想算计咱们杨家将,你这点道行,怕是得回娘胎再练上几十年!”

    杨满堂跨前一步,银甲在烛火下熠熠生辉。他从怀中摸出那张飞刀传信的纸条,重重拍在胡得望面前,厉喝道:“通敌降虏,欲卖太原,你的狗胆当真不小!今日这酒席,究竟是谁的‘鸿门宴’,胡大人看清楚了吗?”

    胡得望低头看向那纸条,只见上面赫然写着:“知府通辽,暗设杀机,太原府衙,即是死地。”他只觉眼前一黑,知道大势已去。原本以为算计的是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,谁曾想,对方竟是一位在刀尖上行走、于算计中反杀的百战名将。

    “来人!”杨满堂断喝一声。

    厅门轰然开启,杨选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?他提着长剑,带着一队浑身血迹、精悍绝伦的杨家精卒鱼贯而入。他瞧了瞧瘫在地上的胡得望,又对着冯家骥挑了挑眉毛,揶揄道:“乖孙子,爷爷来取你预备的那份‘好吃的’了。只是你这心肝肠胃,不知是什么滋味?”

    杨满堂目光扫视全场,令旗一展:“将胡得望、冯家骥这两名为虎作伥、卖国求荣的逆贼锁了!传本将将令,太原府即刻接管,若有敢动乱者,格杀勿论!”

    太原府的天,在这一声酒碗碎裂中,彻底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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