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酒碗坠地之声清脆刺耳,碎瓷片溅得满地皆是。
胡得望端坐在上首,见杨满堂摔碗为号,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。他只道这是自己伏下的刀斧手听命入帐,正欲挺起胸膛发号施令,却见大厅朱门轰然洞开,一伙披坚执锐的悍卒如潮水般涌入。胡得望眯起细眼定睛看去,不禁心头一震。领头那人并非他亲信部将,而是一个身形瘦小、目光如炬的老者。胡得望正自惊愕,一旁的冯家骥已是面如土色,颤声道:“杨……杨选?”
来人正是押粮官杨选。他手中拎着一对精钢链锤,虽已年迈,步履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稳劲。杨满堂立于席间,星目含威,声如洪钟地喝令道:“杨老将军,且将这些贪生怕死、卖国求荣的逆贼统统捆了!”
在场的太原府武官见状如梦方醒,有的掀桌欲遁,有的仓皇拔剑。然而席间情势陡变,适才还烂醉如泥、连坐都坐不稳的呼延启鹏、高祺、孟威、焦猛、丰子雷五将,此刻竟齐刷刷地睁开双眼,眸中精光暴涨,哪还有半点酒意?胡得望本在每位杨家将身边都安插了陪酒的亲信,此时却成了瓮中之鳖。
焦猛长臂一展,反手扣住邻座武官的脉门,轻轻一扭,便听得骨骼脆响,那武官疼得满脸通红,动弹不得。焦猛看着对方那副狼狈模样,戏谑地笑道:“老兄,莫要惊慌。你刚才不是说想吃燕窝么?待我把你家房梁上的燕窝抠下来,亲自下厨给你熬一锅,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滋味。”
胡得望见势不妙,胆气瞬间散尽,连句撑场面的话也说不出,只顾着缩着脖子往桌底下钻。他那肥硕的躯干大半露在外面,一阵腥臊味传出,胯下已湿了一大片。杨满堂心生鄙夷,撩起战袍飞起一脚,正中其腰腹。胡得望那滚圆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飞出,狠狠撞在对面粉墙之上,“吧唧”一声滑落在地,仰面朝天,登时气绝于地,再也动弹不得。
冯家骥眼见满盘皆输,自知脱身无望。他瞥见杨满堂正背对着自己对付胡得望,眼中闪过一丝戾色,猛然从袍袖中拔出长剑,拼死向杨满堂后心刺去。孰料宝剑方才举起,斜刺里骤然飞来一只链锤,带着呼啸风声,重重砸在冯家骥的手腕上。
冯家骥惨叫一声,五指剧痛脱力,长剑“当啷”落地。杨选晃悠着链锤缓步上前,嘻嘻一笑,对着冯家骥揶揄道:“怎么样,孙子,爷爷这把老骨头虽然生了锈,功夫倒还没全搁下。你还想和爷爷过两招不?姓冯的,就凭你们这几块料也想玩弄心机,差得远了!”
冯家骥委顿在地,哆哆嗦嗦地哀求道:“老人家……不,爷爷,我没……我没想……”
“还敢抵赖?”杨选脸色一沉,厉声喝令道,“把那些活证据都给我带进来!”
随着他一声号令,原本伏在大堂周遭的二百余名弓箭手与刀斧手,此刻全被缴了械,被杨选带来的亲兵推搡着涌入大厅。这些人黑压压跪倒了一片,叩头如捣蒜,哀声遍地。其中一名校尉膝行上前,泣不成声地喊道:“杨大人开恩!都是胡得望这老贼逼我们的,他暗中投降辽国,兄弟们打心里不情愿啊!”
另一人也抢着叫道:“杨将军,冯家骥威逼利诱,说若不从便要军法处置。我们愿意倒戈,随杨家军上阵杀敌!”
冯家骥听着身后的背叛声,最后一丝斗志也烟消云散,双腿一软,彻底瘫坐在血污与残羹之中。杨满堂按剑而立,面若严霜,沉声下令:“将这些里通外国、卖国求荣的败类悉数押入大牢,听候处置!”
众人皆叹杨满堂神机妙算,其实昨夜月上柳梢之时,杨满堂在军帐中独坐,忽闻帐外有细微声响。他警觉地冲出帐外,虽未见人影,却见一枚书笺死死钉在帐帘之上。他在昏黄的灯火下展开书笺,见上面字迹遒劲,却只有寥寥数语:“天有不测风云,太原知府胡得望已暗中降辽。务望将军谨慎行事。”
这书笺既无落款,亦无凭据,但在两军交锋的关键时刻,杨满堂绝不敢掉以轻心。他当即召集众将密议,并将此信示众。杨满堂指着案上的书笺,神色肃穆地对众将说道:“此书虽不知来路,但事关重大。太原府紧邻雁门关,若我军在前线血战,后方胡得望反戈一击,我等必将腹背受敌,进退维谷。”
一旁的孟威面露忧色,拱手对杨满堂说道:“将军所虑极是。更要紧的是,大军粮草多屯于太原府,若胡得望断了粮道,这雁门关便是死地。此事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
杨满堂缓缓点头,目光扫过帐内诸将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所以,今日之宴,定是龙潭虎穴,亦是擒贼良机。咱们便来个将计就计,看看这胡得望肚子里究竟装的什么药。”
如今大局已定,杨满堂望着门外的夜色,心中暗忖:那深夜投书之人救了万军性命,究竟是何方神圣?
杨满堂环视帐内,见众将神色肃然,方才缓缓开口,语声压得很低,却字字千钧:“今晚我军在此扎营,未曾贸然进城,冥冥中或许自有天意。诸位将军,今夜务必和衣而卧,严加防范,不可存半分侥幸之心。我想那胡得望若真有降辽之实,闻知我等携大批粮草在此露宿,距城不过二十里,定会起那虎狼之心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指节轻扣桌面,续道:“我军连日奔波,人困马乏,在胡得望眼中,此刻正是咱们酣然入梦、疏于防备之时。他极可能趁夜前来偷营劫寨。诸位虽然辛苦,还得再熬这一宿。但有一点切记,若敌兵真来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可与他们硬拼。咱们带的是疲惫之师,体力已近枯竭,若是折损过重,不仅太原难保,后头夺取雁门关的血战更无指望。故而,智取才是上策。”
孟威微微皱眉,低声问道:“若他们果真派兵前来,咱们该如何应对?”
杨满堂眼中闪过一丝精芒,沉声道:“若是敌军开至,咱们只管亮起灯火,严阵以待。只要让他们看出咱们营盘如铁桶一般,无隙可乘,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。届时咱们对降辽之事全作不知,看他们如何找借口搪塞,只要将人打发走,今夜便算大功告成。真正的胜负,还在明日进城之后。以胡得望的性子,未必敢直接刀兵相见,他多半会设下一场‘鸿门宴’,要在席间将我等将领一网打尽。只要咱们这些领兵的出了事,外头的人马粮草便是不攻自破。”
他顿了一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:“倘若他真行此计,咱们便来个请君入瓮。在酒席之间,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反手将他们的一众将领拿下。如此,太原府可重归朝廷,我军亦无后顾之忧。”
众将闻言,无不暗暗佩服,齐声道:“先锋此计甚妙!”
杨满堂面色一肃,接着吩咐道:“明日若真有宴请,除了杨老将军,诸位随我尽数赴约。若有人不去,胡得望必然生疑,一旦他收敛爪牙,咱们仅凭一纸信笺根本拿不住他的把柄。太原府地位至关重要,舍不得,避不开,拿不下这里,雁门关便无胜算。席间只要看太原府的将领吃什么,咱们便吃什么;他们喝什么,咱们便喝什么。且要吃得痛快,喝得豪爽,让他们以为咱们全无戒心,他才敢放心依计而行。”
杨选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,竟乐得从胡凳上蹦了起来,搓手笑道:“这差事好!在山珍海味里显英雄本色,这等美差老汉最是在行。先锋使尽管放心,到了席上,老汉定然甩开腮帮子,吃他个风卷残云,管叫胡得望那厮看直了眼!”
杨满堂见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“噗哧”一声笑出声来,摇头道:“老将军,你先莫要美得太早。这帐中旁人都能赴宴,唯独你,却是吃不得。”
杨选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一翻,嘴撇得老高,丧气道:“我明白了,先锋使这是要把我这老骨头撇在外边,去对付胡贼埋伏的那些刀斧手,对吧?”
杨满堂微微点头,含笑道:“知我者,老将军也。此任非你莫属。”
杨选还是有些不甘心,凑上前去,涎着脸商量道:“我说先锋,咱换个人成不成?这几天肚子里实在缺油水,胡得望那厮设宴定是出手不凡,你就让老汉去解解馋罢!”
“不成。”杨满堂收敛笑意,正色道,“别的将领若不去,胡贼必疑;唯独你不去,他绝不会多想。你可知为何?”
杨选一愣:“为何?”
杨满堂打量了他一眼,笑道:“就因你生了这副七老八十的模样。人家只会想,那个押粮的糟老头子自顾不暇,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只要你不在场,他们反而能放下一百个心。”
杨选挠了挠头,狐疑道:“不对呀,他们怎会认得我这‘糟老头子’就是押粮官?”
“这便要看你的手段了。”杨满堂耐心引导道,“今夜你且亲自值守,打起十二分精神。若贼人真的派人来刺探,便由你出面周旋。到时你自报官号名讳,他们自然就记住了。”
杨选听罢,长叹一口气,满脸苦相地抱怨道:“原来这吃苦受罪的活计全摊在我老汉一个人头上了。杨大公子,咱丑话在前,等这仗打完了回汴梁,你得连请我吃上三十顿,好好给我这老肚子补补,不然老汉我可不依!”
杨满堂见他答应,笑着抚掌道:“好说好说,莫说三十顿,只要事办得利落,哪怕三百顿我也请得。眼下,还得请您老人家以国事为重。”
杨选又是无奈又是好笑,整了整甲胄,躬身行礼道:“行了,大道理您就省省罢。您是先锋使,军令如山,老汉哪敢违抗?押粮官杨选领命便是!”
他嘴上虽然接了令,心里到底觉得亏了一顿美餐,总想着从别处讨回来。也正因如此,当晚冯家骥带兵偷营时,杨选才一个劲儿地在对方面前充大辈、占口头便宜,权当是提前收了这顿“饭债”。
就在杨满堂领着诸位将领在太原府大厅内虚与委蛇、痛饮美酒之时,押粮官杨选早已领着一队精兵,如暗夜魅影般潜入了府衙后路。
胡得望自以为得计,在堂外廊柱后、花墙下伏满了刀斧手与弓箭手,只等杯盏落地为号,便要冲进去将杨家将乱刃分尸。孰料杨选这一路神兵天降,或是捂嘴锁喉,或是背后闷棍,竟在这帮伏兵尚未察觉时,便将其一一解决,连个示警的响动都未发出。当胡得望在席间大做美梦时,他那些倚为屏障的死士,早已成了杨选麾下的阶下囚。
杨满堂在席间擒获胡得望、冯家骥等贼首后,即刻查封府库,整肃全城。经一番核察甄别,发现太原府众将中,真心归附辽国者寥寥无几,多是受了胡、冯二人的蒙蔽要挟。杨满堂行事果决,对死心塌地卖国求荣者,尽数投入死牢候审;对其余不知情者,则一律宽宥,令其复官归位,戴罪立功。
不出数日,大军粮草已在太原府安置停当。杨满堂心中挂念前方战事,不敢久留,当即整军出发,直奔雁门关而去。
待行至雁门关前,远望去,只见城门紧闭,吊桥深锁。城头旌旗猎猎,飘扬的尽是绣着獠牙青狼的辽国番旗。城堞之间,无数辽兵番卒擐甲执锐,目光冷厉地注视着城下。杨满堂见敌军严阵以待,并不急于攻城,传令在距城十里之处依山扎营,静候后续主力。
三日后,烟尘滚滚,旌旗蔽日,大元帅郭彩云亲率主力精锐赶到前敌。
次日清晨,晨曦微露,万籁俱寂。杨满堂跨马提枪在前方带路,陪同母亲郭彩云来到关城之外勘察地形。母子二人并马而行,指点山川形势,似在谋划如何强攻这天险雄关。
此时,辽军帅府大堂之内,兵马大元帅萧靖辉正襟危坐。他左侧是副帅韩戳,右侧是先锋牛昊,座下还立着八名虎背熊腰的番将,正对着沙盘商议军机。
忽有蓝旗探马飞身入堂,单膝跪地禀道:“启禀元帅!关下里许发现一队宋军,正绕城勘测,人数不足千人。其领头者似是个中年妇人,被众将簇拥,身份非比寻常。”
“哦?”萧靖辉眉头一挑,细长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,“宋军大队人马刚至,本该休养生息,此刻主将竟敢亲临城下踏勘?这岂不是自寻死路,将头颅送至本帅刀下?”
副帅韩戳却是面带忧色,沉声道:“元帅,杨家将素来精通韬略,岂会不知兵家大忌?他们立足未稳便亲身涉险,只怕其中有诈,万万不可轻进。”
萧靖辉闻言,竟不屑地仰天大笑,声震瓦砾:“杨家将又有何惧?杨金豹号称杨家翘楚,如今不也成了本帅的手下败将,生死不知?莫要将他们奉若神明。这世间只有强者为尊,今时今日,杨家将已不是当年的气候了!”
韩戳仍不死心,劝道:“话虽如此,可杨家将毕竟名不虚传,万一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!”萧靖辉一挥披风,断然喝道,“本帅从不做无把握之事。诸位且随本帅登上城头,亲眼看看虚实再行定夺。”
众人登上城楼极目远眺。只见城下不远处,那一哨宋军果然不过千人规模。为首一员女将,身着肥裘宽带,即便是在阵前,也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雍容气度。她身旁伴着两名年轻小将,三人对着雁门关的薄弱处指指点点,谈笑自若。萧靖辉再看远方,见宋军营垒中炊烟四起,显然正值朝饭之时。
萧靖辉暗自窃喜,低声嘲弄道:“吃罢,多吃些。等你们这顿饭吃完,你们的主帅已成了本帅的阶下囚。群龙无首,便是蚁聚之军,破之易如反掌!”
关下,杨满堂与呼延启鹏护卫在郭彩云左右。见城头人头攒动,杨满堂心知敌军已入彀中。
蓦地,城头传出“当、当、当”三声连珠炮响,震颤群山。瞬息之间,关门洞开,吊桥轰然落下。马蹄声如急雨敲窗,辽军先锋牛昊一马当先,率领两万铁骑如决堤洪水般奔涌而出。只片刻功夫,辽兵便排开杀阵,将杨满堂这区区千人围困在中央,当真是迅雷不及掩耳。
这等悬殊兵力,常人早已肝胆俱裂。可杨满堂不仅不慌,反而与母亲相视一笑。他从胁下猛然抽出三尺龙泉宝剑,迎着晨光虚晃一圈,剑身寒光如雪,耀人眼目。
随着这剑影一动,杨满堂身后旷野中、密林后、土坡旁,竟同样响起“通、通、通”三声嘹亮炮响。刹那间,万余名宋军伏兵仿佛从地底冒出,在一片喊杀声中列阵杀出,声势惊天动地,反倒将辽军的侧翼死死衔住。
牛昊眼见眼前这幅景象,不由得心惊肉跳。适才还是空旷寂寥的荒原,转瞬之间竟杀出漫山遍野的宋军,他心下骇然暗想:“这些宋人莫非懂什么撒豆成兵的仙法?若非如此,怎能凭空伏下这万余精锐?”他虽惊诧于杨家将用兵如神,但自恃麾下两万铁骑在人数上仍占胜算,料想硬冲硬打,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,不至于折戟于此。
想到此处,牛昊强压下心头慌乱,双腿猛一夹马腹,抢出阵前。他手中那对八瓣铜锤足有百余斤重,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冷芒。他须发皆张,对着宋军阵中厉声叫骂:“大宋的毛贼听着!尔等纵有些鬼蜮伎俩,在绝对实力面前也不过是蚍蜉撼树。不出半个时辰,定叫你们这些无知鼠辈尽数丧命于此!哪个不怕死的敢上前,来领教领教我这对铜锤的滋味?”
杨满堂见状,慢条斯理地策马而出,脸上犹自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,悠然说道:“这位将军,阵前叫阵本是寻常,只是你方才说话之前,实在该抬头看看这天气。”
牛昊听得云里雾里,心中狐疑不定,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茬问道:“天气?今日红日当头,天气又有何异样?”
杨满堂呵呵一笑,慢悠悠地吐出四个字:“风大得很哪。”
“风大又待怎的?”牛昊依旧摸不着头脑,急躁地追问。
杨满堂猛然放声大笑,眼中闪过一丝戏谑:“风大,自然是怕闪了你的舌头!哈哈哈哈!”
“气煞我也!你这乳臭未干的小畜生,竟敢如此消遣家爷爷!”牛昊气得浑身乱颤,一张紫红脸膛憋成了猪肝色,抡起铜锤便要冲杀。
杨满堂单手勒马,犹自调侃道:“将军莫急,若真把你气死在马下,小爷等会儿跟谁打去?且住,先把你的官衔大名报上来,小爷刀下不斩无名之辈。”
“你且听真了!家爷爷乃是大辽国御封先锋官牛昊是也!”牛昊声若奔雷,震得两军将士耳膜生疼。
杨满堂闻言,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:“哟,那可真是巧了。小爷我不才,恰好也是大宋的先锋官。既然先锋对先锋,那便是针尖对麦芒,咱们也别费口舌,这就刀兵相见罢。对了,记准了,今日取你性命的叫杨满堂!”
这番话字字如钢针刺心,牛昊气得胸膛险些炸开。他再不搭腔,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狂吼,胯下黑马如离弦之箭般窜出,两柄铜锤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,劈头盖脸地向杨满堂砸去。他心中恨极,这几锤皆是出了全身蛮力,恨不得一招便将这牙尖嘴利的少年拍成肉泥。
杨满堂却显得从容不迫,手中长枪灵动如蛇,遇强则避,见缝就钻。他并不与牛昊硬拼气力,身法闪转腾挪,打得不紧不慢,倒像是在猫戏老鼠。
雁门关城头,萧靖辉凭栏远望,脸色早已由晴转阴。他初时以为杨家将是狂妄自大,及至伏兵骤现,他才猛然惊觉,自己是中了“垂饵钓金鳌”之计。宋军主将亲身犯险,不过是引诱他离城交战。萧靖辉虽暗自佩服杨家将布局之精,却并未彻底绝望,毕竟城下辽军人数倍于宋军,胜负犹未可知。
然而,当他看见杨满堂那副闲庭信步的模样,心头陡然升起一丝不安。这少年分明在拖延时日!
果不其然,极目远眺处,宋军大营方向骤然掀起遮天蔽日的黄尘。那尘烟滚滚而来,如怒涛翻涌,如洪峰下山,马蹄踏地的震颤声连成一片,竟盖过了两军阵前的喊杀声。
萧靖辉瞳孔骤缩,失声惊叫:“不好!中计了!”
他此刻方知杨满堂的连环诡计:先以千人引蛇出洞,再以伏兵断其归路,最后以主力雷霆一击。他明知牛昊已落入重围,却不敢下令鸣金收兵。一旦城门在此时开启,兵败如山的辽军必然会带着尾随而至的宋军一同涌入城内,到那时,雁门天险将毁于一旦。
萧靖辉一拳砸在城垛上,咬牙道:“传令下去,严守城关!城下的人,救不回来了……”他宁肯折损两万精锐,也要死保城池,否则丢了雁门关,他回大辽也是死路一条。
两军阵前,尘土已近在咫尺。杨满堂见时机已至,枪势陡然一变,银枪如梨花飞舞,寒芒点点,扎、挑、刺、拨,动作快似流星。牛昊虽锤法凶悍,却始终碰不到杨满堂的半片衣角,反而被那灵蛇般的枪尖逼得手忙脚乱,哇哇乱叫。
随着宋军大部队的咆哮声愈发清晰,辽军阵中已是人心惶惶。番卒们不住地回头看向城门,却见吊桥纹丝不动,关门紧闭,最后的一丝生望也渐渐熄灭。在如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中,两万辽军已成了瓮中之鳖。
杨满堂纵目远眺,见宋军大主力掀起的滚滚黄尘已如海潮拍岸,遮天蔽日而来,心知决战之时已至。他原先那副戏谑的神色倏然收敛,双目圆睁,虎目中精光如电,威严慑人。
牛昊正挥锤苦战,猛然间对上杨满堂那两道冷冽如刀的目光,只觉心胆俱裂,一股凉气从脊梁骨直冲脑门。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四肢百骸瞬间僵硬发麻,双手再也拿捏不住沉重的兵刃,“咣当”两声脆响,百余斤的八瓣铜锤重重砸落在地,溅起一片烟尘。牛昊面如死灰,嗓眼里只挤出一句干涩的低语:“我知道了……要我性命的……叫杨满堂……”
话音未落,杨满堂冷哼一声,掌中银枪猛然一涮,带起一道厉风。但见银芒闪烁处,红光暴溅,那长枪如毒龙出洞,竟将牛昊魁梧的身躯刺了个透心凉。枪尖贯穿了两层厚重的精钢铠甲,犹自透出脊背半寸有余,鲜血顺着枪头滴答落下。
杨满堂双膀叫力,虎口一拧,大枪轻轻一抖,借着那股巧劲,竟将牛昊的尸身凌空挑起,如败革般甩到了辽兵阵队之前。他沉声高喝,声震四野:“收尸吧!”
此时,宋军前锋精骑已然杀至阵前,后方十万大军浩浩荡荡,势若洪峰过境,不可阻挡。两万辽兵眼见先锋官殒命,又见漫山遍野的宋旗如林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阵脚大乱。不少番卒已顾不得军令,脚底抹油向后磨蹭,只想寻个活路逃命。
杨满堂见状,暗道一声:“时机已至,就在此时!”他右手紧握银枪,左手便要往腰间摸索令箭,正欲挥军掩杀,毕其功于一役。
谁料,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雁门关那紧闭的城门竟再次轰然洞开。
“杨满堂休得张狂!本小姐陪你过上几个回合!”
一声娇喝,如清泉击石,清脆动听,却又带着不让须眉的凌厉。随着语声,一员女将从番阵阵脚策马冲出,如同一团红云掠过乱阵。
杨满堂按住马头,凝神看去,不禁微微一怔。但见那女子跨下一匹桃红马,四蹄翻飞;掌中斜擎一杆绣绒刀,寒光凛凛。她周身披挂一套金翅金鳞甲,在阳光映射下烁烁放光,刺得人眼花缭乱。外罩一领猩红战袍,迎风翻涌,如晚霞漫天;腰间三叠鱼裥尾云腾浪涌,更显英气勃发。
她头戴凤翘盔,甲胄上插着两根细长的雉鸡翎,耳鬓边垂着三色狐狸尾,映衬着那张娇艳如花的脸庞,真个是英姿飒爽,风致韵绝。杨满堂虽然见她装束大易往昔,但这眉眼、这神态,早已刻在他心底。
他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,失声脱口而出:“萧玉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