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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737章 进退两难
    三名少年将军同时中计,落入了安民苦心经营多年的翻板陷阱。呼延启鹏与高祺猝不及防,只觉脚下一空,身子便如秤砣般坠入深不见底的井底。尚未等二人提气腾挪,头顶的井盖已然受力翻转,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,将二人严严实实地扣在了地底暗牢之中。

    唯有杨满堂艺高一筹,在那石板陷落、劲风袭面的刹那,他临危不乱,足尖在那一线将断未断的石沿上猛力一点,借着这微末的托力,拧腰旋背,身形如白鹤冲天般拔地而起。

    他身在半空,尚未落下,安民已是满目戾气,大手再次按向崖壁的消息。杨满堂双脚刚刚触及地面,脚底竟又是一虚,第二道翻板应声落下。

    “嘿!”杨满堂惊出一身冷汗,于间不容发之际再次纵身。岂料安民双手连动,消息声密如连珠,杨满堂落脚之处,竟连环布下了五眼陷阱。

    杨满堂心底暗惊:“这汉子竟将此处山地尽数掏空,满地尽是机关,若再这么纵跳腾挪下去,终有气竭力尽之时。”他目光如电,瞬息间便寻到了这重重杀机中唯一的安稳去处。

    说时迟,那时快,杨满堂身形在空中一个折转,如苍鹰掠地,双足竟稳稳地落在了安民那宽阔的肩膀之上。

    安民万没料到对方身法竟如此滑溜,更没料到这少年将军竟敢骑到自己头上。他心中大骇,刚欲挣扎甩脱,杨满堂已顺势滑下,一膝顶住他的脊心,单手如铁钳般托住他的下巴,沉声道:“安大哥,请自重!杨满堂冒昧登门,实是有求于高贤,绝无半分相难之意。你何故不分青红皂白,见面便下如此毒手?”

    安民被制住要穴,仍自咬牙切齿,从嗓子眼里挤出恶狠狠的字句:“官府之人,皆是豺狼虎豹!我安民与你们官家有不共戴天之仇,今日若不杀了你们,难消我心头积怨!”

    杨满堂心生恻然,却不敢松手,只得耐着性子劝道:“安大哥,冤有头债有主,你纵有千般委屈,也该寻那作恶之人清算。杨某自问行事光明,与你素无瓜葛,你开门纳客却暗设伏兵,岂是英雄所为?”

    安民此时已近癫狂,双目赤红地吼道:“只要是穿这身官皮的头目,我见一个杀一个,杀一个便赚一个!”

    杨满堂听他语带癫狂,摇头叹道:“安大哥,你这是自讨苦吃。今日你杀不了我。”

    安民怒不可遏,身体猛地向崖壁消息处撞去,厉声狂叫:“我已经拉了你两个兄弟垫背,够本了!如今便豁出这条命,咱们同归于尽罢!”

    杨满堂见他要发动毁天灭地的机关,哪里敢有丝毫怠慢?他长臂一舒,扣住安民伸出的胳膊猛向后折,借着腆腹之力纵身跳下,起脚一记重踹。安民立足不稳,摔了个嘴啃泥。杨满堂抢步上前,将其双臂拧在背后,死死按在地下。

    正当此时,石径尽头传来一声娇喝:“不要伤我哥哥!”

    杨满堂忽觉脑后寒风飒然,心中暗叫不好,身子猛地一偏。一支三股钢叉贴着他的耳廓刺过,“夺”地一声没入身旁的古松,若再慢得半分,脑袋便要多出三个窟窿。偷袭之人,正是安巧妹。

    若论真本事,杨满堂便是单手应敌,也能将这兄妹俩一并收拾了。可他此行是为了借道救命,若是伤了安民分毫,这石门机关便再难开启。他此刻一手按着不断挣扎的安民,防着他再次触动消息,另一边却要应付安巧妹疯魔般的扑杀。安巧妹一叉不中,拔出钢叉又是一连串的抢攻,招招直指要害。

    杨满堂左支右绌,心中焦灼万分:“这样躲闪下去终非长久之计,一旦安民脱困发动暗器,我命休矣。”

    然而正当情势危殆之时,身后的劲风却突兀地停了。杨满堂等了半晌,不见安巧妹再次刺来,不由得大感诧异,头也不回地问道:“安姑娘为何罢手?难道不想要杨某的性命了?”

    安巧妹伫立在三步之外,紧握钢叉的手微微颤抖,语调中竟多了几分凄楚与迟疑:“也许……你命不该绝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心头疑云大起,仍自警惕道:“安姑娘高抬贵手,杨某感佩。只是你兄长执迷不悟,机关连环相逼,我若放手,怕是难逃生天。”

    安巧妹深吸一口气,声音渐渐平复下来,对着安民说道:“哥哥,你先忍耐些。杨将军,请你放开我哥哥。或许,今日你当真能活着走出这一卷山。”

    安民伏在地下,不甘地怒吼道:“巧妹!你糊涂了不成?他是官府的走狗,放了他,咱们还有活路吗?”

    安巧妹望着杨满堂腰间那只绣着芙蓉的箭囊,目光变得复杂而悠远,轻声道:“哥哥别急,小妹自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,只见那箭囊在晨曦下,白粉两朵芙蓉正自开得灿烂。

    萧玉姣临行之前,特意叮嘱杨满堂需将那只箭囊随身佩带,作为一卷山的敲门砖。杨满堂唯恐这信物在乱军中遗失,便将其贴身缚在背后甲胄之内。

    那一阵九捆八扎的皮条丝带缠绕,箭囊被掩在重重绳索之后,加之杨满堂方才为了躲避机关陷阱,身形如闪电般左闪右晃,安巧妹在激战之中竟是未曾看清。直到杨满堂此刻为了思索退敌之策,动作稍有凝滞,在那一偏头的刹那,安巧妹隔着层层甲片与丝绦,终于窥见了那箭囊的一角。

    只是这惊鸿一瞥,便教安巧妹心潮翻涌,过往如烟如梦,一齐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原来,这只绣着芙蓉的箭囊,背后藏着一段安、萧两家数载的同窗深情。

    安家祖居太原府外的青石山周家堡。在那处周姓聚居的村落,安家不过是形单影只的异姓人家,平日里没少受那大户人家的排挤与恶气。安民七岁那年,父母见他在乡邻间总是吃亏,便狠心送他外出修习石匠手艺,好歹寻条生路。

    两年后,安巧妹呱呱坠地。老两口望着襁褓中的女儿,愁云更浓:男孩子尚且受气,这娇滴滴的丫头将来在周家堡又如何立足?商议再三,他们决定让巧妹习些防身术。在巧妹五岁时,便将其送往蟾曜山静月宫,拜在静静道姑门下。巧妹生得极具灵气,在那青灯古殿中苦练,十来岁便已出类拔萃。

    而就在巧妹入宫的两年后,也就是她七岁那年,这静月宫中又来了一位同岁的小徒,那便是萧玉姣。

    两人的相识,源于一场生死之劫。那岁巧妹年幼贪玩,一日流连山间,忘了归时,待得暮色四合,山林间已是阴风惨惨。她慌乱寻路,却在荆棘丛中越走越偏,终被一群饿狼困在乱石岗中。

    绿荧荧的眼珠在暗夜中如鬼火攒动,巧妹虽有武艺,到底还是个七岁的稚童。她咬牙夺路狂奔,爬上一株参天古木。孰料在茂密的枝叶间,竟早已蹲着另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。两个孩子在树梢上相依取暖,听着树下饿狼的咆哮,硬是惊魂不定地熬到了天光大亮。次日清晨,巧妹领着那女孩回到了静月宫。

    静静道姑忧虑了一宿,见巧妹归来,还带回一个生得眉清目秀、却衣衫褴褛的孩子。细问之下方知,这女孩自幼不知生父姓名,只随病弱的母亲流浪乞讨。三月前慈母撒手人寰,她四处行乞,因遭狼群驱赶才误打误撞爬上了那棵树。

    道姑心生怜悯,见她根骨奇佳,便将她收留门下。自此,安巧妹与萧玉姣成了静静道姑座下仅有的两名弟子,日则同窗习武,夜则共枕话情,这一待便是六个春秋。

    直至萧玉姣十三岁那年,她的生父林灵噩终于历经万难寻到了静月宫,要将爱女领走归宗。六载相依,道姑与巧妹皆是不忍,然骨肉重逢乃是天道,终归是留不住。

    临别之前,静静道姑曾在静月宫那株古松下,取出了呕心沥血缝制而成的两只箭囊。一只递给了萧玉姣,一只交到了安巧妹手中。道姑语重心长地叹道:“月有阴晴,人有离合,世间终无不散的筵席。玉姣,你父既已寻来,认祖归宗乃是天意,为师断不能留。为师膝下唯有你二人,师徒情深,此去山高水长,难有再见之期。”

    她摩挲着那精巧的针脚,又道:“这两只箭囊,你姐妹二人各持其一。日后即便海角天涯,睹物如见为师,如见同门。切记,箭囊须妥善珍藏,万不可轻易转交旁人,除非……除非此人是你们托付终身的夫婿。”

    同年,安巧妹也背负着师尊的嘱托,怀揣着那枚箭囊回到了周家堡父母身边。谁知一年后,“党人碑”祸起,安家遭遇灭顶之灾,这箭囊竟成了她与过往岁月中唯一的温存。今日骤然在杨满堂背上重见此物,安巧妹胸口如遭重锤,惊愕、疑虑与百般遐思齐涌心头,又怎能不对这少年将军另眼相看?

    安民此时被按在地上,满脸不甘,挣扎着怒喝道:“巧妹!你为何手下留情?官家的人不杀,留着等死么?”

    安巧妹收起钢叉,目光依旧紧锁在杨满堂背后的箭囊上,神色复杂地低声道:“哥哥切莫心急,小妹自有计较。杨公子既然已经进了一卷山翠霞沟,这谷中机关重重,生杀大权始终攥在你我兄妹手中,何须急于一时?”

    安民冷哼一声,粗声气道:“也罢,便听你的。且看这姓杨的能玩出什么花样!”

    三人这便一前一后,穿过乱石小径,进了一间孤零零的茅屋。进得屋内,光线微暗,安巧妹转过身来,一双美目直勾勾盯着杨满堂,语气虽克制却难掩颤动:“请公子取下背后的箭囊,容小妹一观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心头剧震,暗暗感叹萧玉姣果然没有欺我,这一卷山借道之事,看来全系于此。他当下毫不迟疑,解开系带,将那只犹带体温的芙蓉箭囊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安巧妹接过箭囊,指尖轻轻滑过那镂花银条与盘花绕节,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初生的婴孩。她凝神细瞧,只见白粉两朵芙蓉如旧时模样,往昔在静月宫中与师妹共剪西窗、对月习武的场景,一幕幕浮现在眼前。她看了良久,忽地转身走入里间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,安巧妹折返回来,掌中亦捧着一只箭囊。两只箭囊并排摆在简陋的木桌上,一白一粉,芙蓉相映,竟是针脚相同、尺寸无二,确是出自同一人之手。

    安民坐在一旁,见此情形,已将妹妹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,索性闷头不响,只是冷眼瞧着。

    安巧妹的神色缓和了许多,请杨满堂落座,自己在一旁坐定,轻声问道:“杨公子,这只箭囊乃是家师生平心血。请如实相告,你是如何得来的?”

    杨满堂挺襟正坐,诚恳答道:“自然是故人所赠。”

    “赠予公子的那人,名讳可是——?”安巧妹身子微微前倾,紧紧抿着唇。

    “正是萧玉姣。”杨满堂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安巧妹闻言,心中疑云更浓。箭囊乃师门重礼,更有“非夫婿不赠”的隐诲叮嘱,师妹绝不会将其送予寻常之辈。她目光闪烁,迟疑着问道:“敢问杨公子,萧师妹与你……究竟是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杨满堂一时语塞。仇人?朋友?他心中乱作一团。这一路上,两人剑拔弩张有过,救命之恩亦有过,纵是千言万语也难剖白清楚。他沉吟片刻,只得含糊其辞地打了个囫囵语:“安姑娘,杨某与萧姑娘之间……恩怨交织,一言难尽。若硬要给个说法,那便是‘非同寻常’四字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“非同寻常”,落入安巧妹耳中,却又是另一番意味。她面上飞起一抹红霞,心道这男女之间,若非有了私定终身的情分,哪来的“非同寻常”?她不敢再深究这男女私情,转而问道:“玉姣师妹如今身在何处?可还安好?”

    杨满堂想起萧玉姣那鬼魅般的行踪,苦笑一声。但见安巧妹问得紧,他也只能顺着萧玉姣的背景,试探着答道:“她如今正身处翠蓑山碧云观,有青青道长呵护,姑娘大可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她随了青青师伯。”安巧妹轻轻拍了拍胸口,叹道,“师妹没有在那江湖杀阵中流离失所,便好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见她神色舒缓,心知自己这番话是蒙对了。

    安巧妹此时已彻底放下了戒备。她心想,若非两人交情已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,杨满堂怎会对师妹的现状如此了如指掌?再看眼前这位杨公子,生得眉清目朗,在那银盔银甲的映衬下,愈发显得英气勃发,身如苍松,确是个顶天立地的英豪。

    安巧妹虽是江湖女子,却也正值芳龄,见此英武人物,芳心竟不由得微微波动,面孔微微发烫。她暗骂自己一声:“糊涂!这是师妹的意中之人,我怎能存了这般羞死人的念头?”她忙收敛神思,稳住语气,切切问道:“杨公子此番闯进一卷山,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要求助我兄妹?”

    杨满堂见时机已至,不愿再兜圈子,当即起身,目光清亮地直视安民,开门见山道:“实不相瞒,杨某今日冒昧闯关,是有求于二位高贤。在下斗胆,想借这一卷山翠霞沟的坦途一用,护送军粮粮台穿山而过。”

    “痴心妄想!”

    一直委身侧坐、阴沉着脸的安民像是被点着了火星,猛地拍案而起。他怒发冲冠,那一脸钢针般的胡须剧烈抖动着,厉声喝道:“你休想从我这翠霞沟带走一兵一卒!方才听我妹子言语,晓得你与玉姣师妹是旧识。看在她们同门学艺的情分上,我不取你性命,亦可网开一面由你只身通过。但要带兵借道,你趁早绝了这份心思!”

    杨满堂眉头紧锁,上前一步,恳切道:“安大兄,小弟今番带兵,实有焚心之急。若只放杨某一人孤身过关,于国于民皆是无用,这道借与不借,又有什么分别?”

    安民冷笑连连,眼中余怒未消:“我管你无用有用!放你过去,已是看在玉姣面子上的天大情分。姓杨的,你给我记清楚,我安民与官府有不共戴天之恨!他们滥杀无辜,害我一家老小六口性命,逼得我们兄妹在这鸟不拉屎的山沟里枯守五年,见不得天日。这血海深仇未报,你竟还想让我为官家开门?”

    提到安家惨剧,杨满堂面露凄容,低头长叹道:“安大兄全家六口含冤受难,此事杨某亦感同身受,深为悲恸。”

    “少在我面前说这些虚情假意的漂亮话!”安民眼珠一瞪,言语间满是讥讽,“你这吃朝廷俸禄、为官家效命的将军,也会同情咱平头百姓的冤屈?真是泥菩萨掉泪,假发慈悲!”

    杨满堂闻言,不禁喟然长叹,神色间掠过一抹自嘲与悲怆:“安大兄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官府之中固然有奸佞小人,可也多的是含冤带恨、无处伸冤的赤胆忠良。实不相瞒,杨某前不久亦是受人陷害,被锁入死囚牢中,险些成了刀下屈鬼。时至今日,我那年迈的伯翁杨士亮,仍被扣押在官府大狱之中生死未卜。你说我有冤没冤?我有恨没恨?”

    安民听得一愣,原本紧绷的身姿微微松动,满眼狐疑地问道:“既然如此,你又何苦还要为这劳什子朝廷去拼命?”

    “卖命?我杨满堂这条性命,在权臣眼中或许不值一文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字句掷地有声,在茅屋内回荡不绝:“可我只想,大宋的社稷要有人保,江山要有人守,最要紧的是,大宋的黎民百姓要有人去周全!国若破,家必亡!安大兄,如今北国番兵已夺了雁门雄关,若不及时截击,番骑南下,届时中原大地烽火连天,家破人亡、妻离子散的,何止千家万户?今日杨某跪求借道,非为功名利禄,只求能带这支援军赶赴沙场,以血肉之躯挡住胡虏铁蹄。大哥今日若肯放行,便是救万民于水火,功德无量;若执意不肯,贻误了战机,教那千千万万个‘周家堡’重演安家的惨剧,大哥纵然身在深山,良心当真能安稳吗?”

    这番话字字泣血,大义凛然。安民只觉耳际嗡鸣,像是被雷霆震慑,呆呆地跌坐在椅上,半晌无言相对。

    安巧妹本就是个外柔内刚、深明大义的女子,听了杨满堂这番肺腑之言,更是心旌摇曳。她轻移莲步,对安民劝道:“哥哥,当年咱家六口惨死,咱们隐居此地,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那一块‘党人碑’吗?哥哥当初宁死也要铲去碑上名字,不就是因为那里头刻的都是忠良大才吗?由此可见,这世间人分善恶,官府里亦有铁骨峥峥的好汉。杨将军为了苍生安危不顾生死,这等襟怀,咱们若是袖手旁观,岂不成了是非不分的小人了?”

    杨满堂转过身,对着安巧妹深施一礼:“姑娘过誉了。‘国家有难,匹夫有责’。我杨家将祖辈皆在沙场征战,抗敌御侮,所尽的也不过是本分。在下虽不才,也不愿——”

    “等等!”安巧妹神色一凛,急切地打断道,“杨将军,你方才说……杨家将?你是杨家的——?”

    杨满堂神色一正,凛然答道:“我乃杨家九代玄孙。此番北征,由家母郭彩云老夫人亲自披挂挂帅,在下杨满堂出任前部先锋。”

    安巧妹心头剧震,这一回,她竟顾不得礼数,忙不迭地敛衽还了一大礼,语带惊赞道:“原来竟是杨门忠良之后!失敬,实在是失敬!小妹昔日在师门,常听师父讲述杨家将满门忠烈、赤心报国的故事,心中向往已久,只恨缘悭一面。今日能在此拜会杨先锋,真乃三生有幸!”

    杨满堂谦辞道:“杨家薄名,无非是尽忠职守,实不敢当姑娘如此盛赞,令在下汗颜。”

    安巧妹心中大定,欢喜地扭过头,拉住哥哥的衣袖撒娇似地晃了晃:“哥哥,杨家将的为人你最清楚。这道,咱们是借,还是不借呀?”

    安民此时也尽去了戾气。他平生最敬英雄,听闻对方竟是杨家后代,积郁多年的怨愤竟在这一刻冰消瓦解。他摇头苦笑一声,看着妹子道:“你这丫头,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,我还敢说个‘不’字?便依你,由你做主罢!”

    巧妹乐得拍手一跳,清脆道:“好嘞!那便开门放行!哥哥,还得劳烦您这‘大驾’去动一动那些铁疙瘩机关喽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长吁一口气,只觉压在心底的泰山终于挪开了位。然而这口气还没吐匀,他猛地一拍大腿,脸色骤变,整颗心直提到了嗓子眼儿:“坏了!快快快!我的两位结义兄弟还被扣在那陷阱里头呐!”

    安民一拍额头,也急出了满头大汗:“那井底下密闭不透风,若是憋得久了,非出人命不可!快,救人要紧!”

    三人顾不得山径湿滑,没命地往那石门处奔去。到了那陷阱翻板前,杨满堂瞪大了眼,仍是没瞧清安民如何在那布满青苔的崖壁上一阵捣鼓,只听得“咔哒”两声清脆的机括响,两块厚重的石盖缓缓翻开。

    杨满堂抢步往井下一瞧,不由得心头一紧。只见呼延启鹏与高祺蜷缩在井底,一张脸憋得泛了青,嘴唇紫涨,双目圆睁暴突,显是已到了气绝的边缘。两人虽还悬着一线游丝般的残气,却早已四肢酸软,瘫在坑底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安民见状,在那崖壁的消息儿上又是一旋,一阵锁链摩擦声自地底传出,井底的石板竟稳稳托着二人徐徐升起。敢情这陷阱底板亦藏有精巧机关,可升可降。待二人被送回地面,杨满堂忙不迭地蹲下身子,轮番为二人揉胸顺气、捶背排痰。忙活了好半晌,两位小将军才猛地呛出一口气,悠悠转醒。

    高祺虽还面如土色,才刚缓过劲来,便斜眼瞧着杨满堂,断断续续地开了口:“老兄啊……你真是不该救我……方才我正陪着西王母饮那玉液琼浆……看那七仙女跳舞正到精彩处,全叫你给搅了兴致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安巧妹忍俊不禁,连那面色阴沉的安民也禁不住牵动了嘴角,方才的杀伐戾气在这一笑间消散了大半。

    随后,安民亲自引路,将翠霞沟两头的巨石门户尽数开启。大队人马如长龙过峡,马蹄声碎,迅速穿过这道天险。

    大军出谷,杨满堂对着安氏兄妹抱拳作别,正欲跨马起程,却见安巧妹斜刺里跨出一步,拦住了马头。她转身看着哥哥,语带恳切地商量道:“哥,我想随杨将军同去。如今边关告急,小妹这一身艺业,与其荒废在山沟里,倒不如去沙场抗御辽兵,也不枉师父教导一场。”

    安民闻言,面色陡然一变,重重地一跺脚,斩钉截铁地喝道:“不成!我虽敬重杨家风骨,却绝不容你与官府的人混在一起。你莫要忘了家中的血海深仇,莫要忘了那黄土道上的六具尸身!”

    见哥哥语意决绝,安巧妹神色一黯,默默垂下头去,不再言语。安民长叹一声,拽住妹子的衣襟,不由分说地往山谷深处拉去。

    杨满堂领兵过了一卷山,再无阻碍,直趋太原府。行走约莫一个时辰,忽听后方蹄声杂沓,有人清脆地喊道:“杨将军慢行!”

    杨满堂勒马回头,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,马背上英姿飒爽的俏丽女子,竟是安巧妹。他大感意外,惊道:“安姑娘?你怎么跟来了?难道你哥哥回心转意了?”

    “嘿嘿。”安巧妹勒住缰绳,眉眼间尽是顽皮喜气,压低声音道,“他哪里肯答应?是我趁他不备,偷偷溜出来的。我都这般年纪了,哪能万事都听他的?”

    杨满堂虽心生欢喜,却也忧虑道:“你这一走,安大哥定要气坏了。”

    安巧妹满不在乎地一撇嘴:“没事。我哥哥那脾气,是点火就着、见水就息。待我凯旋而归,向他说几句软话,他准保就没气了。”

    借道一卷山,巧妹实有头功。她既有报国之心,杨满堂自无拒绝之理,便由她随行。如今脱了险境,杨满堂便再无顾忌,一路上将萧玉姣这些日子的作为,从双峰寨交锋到月下赠囊,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巧妹。

    安巧妹听得聚精会神,心中却愈发迷离。她记忆中的玉姣,曾是那般温婉善良。在那静月宫的后山,一只小松鼠病死了,玉姣都要亲手掘土立冢。如今怎会变得这般心狠手辣,竟去刺杀太后、公主?她暗自喟叹:人心易变,一别经年,谁又知晓在这繁华乱世中,那个善良的小师妹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?

    然而,玉姣却又甘冒奇险指点杨满堂。巧妹思忖着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杨满堂身上。她越想越觉不对:瞧杨满堂这般坦荡模样,与师妹之间并无男女私情,那箭囊交给杨将军,想来真的只是为了借道活命。

    她转念又想,杨满堂生得这般俊美英武,行事一腔热血,是个值得托付的伟男子。若我能以身相许,将这半生托付……想到此处,安巧妹只觉耳根发烫,忙将脸转向一侧,生怕被杨满堂瞧出了端倪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大军安营扎寨。杨满堂处理完军务,正独坐帐中歇息,忽闻帐外传来轻柔的唤门声。帘幕掀起,进来的正是安巧妹。

    巧妹进帐后,神态略显局促,寒暄几句后,目光便落在了那副甲胄上,轻声问道:“我师妹送你的那只箭囊呢?”

    杨满堂伸手指了指甲胄架:“在那挂着呢,如此信物,自当随身。”

    安巧妹走上前,轻声问道:“杨将军,你……喜欢它吗?”

    杨满堂感叹道:“此囊制作得巧夺天工,杨某平生未见。只是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?”

    “那是家师静静道姑亲手为我们姐妹缝制的。”安巧妹转过身,一双美目盈盈望着他,语气陡然重了几分,“恩师曾叮嘱,此物关乎女子清誉,不可轻许他人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听出这弦外之音,心中莫名一跳,忙道:“如此看来,萧姑娘当日赠囊,当真是赤诚相助,并无虚假。”

    安巧妹调皮地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道:“嗬嗬,那我也带你出了一卷山,我就不是真心帮你吗?”

    “不不不,在下绝无此意。”杨满堂忙不迭地解释,拱手道,“此次若无安姑娘深明大义,三军将士怕是要困死在那石门之外,姑娘功垂社稷。”

    “嗯,这还差不多。”安巧妹从背后也取出一只箭囊,紧紧抱在怀中,语调变得温柔而缠绵,“自从离了师门,这箭囊我从未离身半步。它便是我安巧妹,便是我的一颗心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见她这一往情深的模样,心中也不免大为感动。他望着那两只一模一样的箭囊,由衷赞道:“静静道姑这一双妙手当真盖世无双。看那箭囊上的两朵出水芙蓉,白洁粉嫩,真如活了一般,教人爱不释手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这句话一出口,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安巧妹直觉得周身一烫,如坠云雾。那双美目中既有新燕投林的羞怯,又有江湖儿女的赤诚,直勾勾地盯着杨满堂,樱唇轻启,吐出的话语细若蚊鸣,却字字带着颤音:“公子若是真心喜欢……巧妹的这只箭囊,便送与公子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音虽轻,落在杨满堂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。他本就是玲珑剔透的心肠,哪能听不出这其中的深意?适才巧妹亲口所言,箭囊便是她的一颗心,如今要将心托付,分明是要以身相许,以此生为质。杨满堂心中暗自叫苦:杨家门风严谨,婚姻大事向来需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;更何况如今身陷沙场,大敌当前,临阵收妻乃是军中大忌。

    他不敢直视巧妹那对灼热的眸子,更不忍在此时此刻冷语冰人,伤了这烈性女子的芳心。电光火石之间,杨满堂灵机一动,索性拿出了几分装傻充愣的本事,假作浑然不觉,随口笑道:“安姑娘的厚意,在下心领了。如此精妙绝伦的物事,杨某岂能不喜欢?只是古语有云,君子不夺人所爱。姑娘既将此囊视为性命至宝,杨某又怎敢不知深浅,受领姑娘的心头之好?况且,在下身边已有一只萧姑娘留下的箭囊,往后倍加珍惜便是了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连消带打,听在安巧妹耳中,却激起了一阵酸涩的浪潮。她一时间痴痴站着,忧喜交织,竟琢磨不透这杨家小将军是真糊涂还是假清高。若说他无意,他偏又夸赞箭囊精美,领了厚意;若说他有意,他却又推托“不夺人所爱”,还口口声声说有一只箭囊已足够。

    巧妹心中暗恨:杨满堂啊杨满堂,你莫非当真是木人石心,榆木脑袋不开窍?这种事,总不能教我一个姑娘家撕破脸皮,把话挑明了说罢?真真要恨死人了!她咬了咬牙,暗下决心:罢了,且容你这呆子再混账一段时日,总有教你明白我这片痴情的时候。

    安巧妹强压下心头如乱麻般的幽怨,强撑着起身告辞:“杨公子一路车马劳顿,现下时辰已晚,你早些歇息吧,巧妹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她生性耿直,不愿让杨满堂瞧出自己心里的凄惶,临行前极力想挤出一丝笑容。可情之所至,哪能逢场作戏?她这一“挤”,笑意虽然牵强地挂上了嘴角,可那蓄在眼眶里的泪珠却再也关不住。只见她面露笑靥的同时,眼圈蓦地红了,两行清泪“唰”地滑过娇艳的脸庞。巧妹再难自持,连羞带窘地掩面转身,疾步冲出了营帐。

    杨满堂立在帐中,望着那晃动的帘栊和地上零落的泪滴,只觉心乱如麻,良久才发出一声无奈的喟叹。

    次日黎明,东方刚翻起鱼肚白,杨满堂便收敛心神,传令全军开拔。大军如长龙般向太原府疾行。行至夜色微茫,距离太原城已不足二十里。杨满堂见三军将士面带惫色,连番转战已至强弩之末,当即下令安营扎寨,单等明日清晨合兵进城。

    按照战前筹谋,太原城乃是雁门关的后备咽喉。杨满堂打算将大部粮草屯驻于太原城内,以免战火一起,粮草辎重在阵前成了辽兵眼中之肉。只要太原不失,粮草便可源源不断供向前敌。

    是夜,一弯新月挂上柳梢。杨满堂和衣卧在榻上,正自闭目凝神,耳畔忽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空声。他武功已入化境,即便在睡梦中,风吹草动也逃不过他的灵觉。

    只见杨满堂如弹簧般纵身而起,身形一晃便掠至帐外。他双目如电,四下扫视,却见营中篝火微曳,数名哨兵正抱着长枪纹丝不动地立在远处,四周竟是一片死寂,毫无异样。

    杨满堂心生疑惑,转身回帐。刚掀起帘门,却见一点寒芒夺目——一把匕首正稳稳地钉在帘柱之上,尾部还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。

    “嗯?”杨满堂眉头微皱,小心翼翼地取下纸条与匕首。回身掌起灯烛,在摇曳的火光下将纸条铺平。

    只扫了一眼,杨满堂的面色便瞬间变得凝重如水。他猛地一拍桌案,浓眉紧锁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渐渐凝起了一层肃杀之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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