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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736章 步步惊心
    杨满堂心潮起伏,目光在萧玉姣那张英气中带着哀婉的脸上停留良久。两人相对而立,周遭杀声震天,此处却似陷入了一场死寂。过了半晌,杨满堂终于是长叹一声,朝着萧玉姣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萧玉姣见他应允,心中悬着的巨石落地,当即右手一沉,那柄寒光凛冽的七星宝剑从林灵噩的颈侧撤了下来。林灵噩神色晦暗,眼神中尽是颓败之色,他先是怨愤地瞅了一眼杨满堂,继而神色复杂地看向这个欺师灭祖的弟子。他终究一言未发,猛地转身,大袖一挥,踉踉跄跄地走下木板桥,向对面那座云雾缭绕的崖头走去。

    萧玉姣默默伫立在原地,目光紧紧追随着师父的背影。直到林深树密,那一抹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翠微深处,她才如梦初醒般收回了视线。她仰起脸,再次与杨满堂对视,目光交接的刹那,她忽觉两颊生烫,一抹绯红洇上了耳根。她忙不迭地闭上双眼,五指一松,那柄视若性命的七星宝剑“当啷”一声落在了碎石地上。萧玉姣垂首而立,双眸紧闭,唇角紧抿,七星宝剑已从指间滑落,落地“当啷”作响,回音悠长。山风轻拂,衣袂微颤,那身影瘦削孤立,宛若一株山巅寒梅,历风而不折,却也无声饮泣。她不语,不动,只将身心交付于眼前之人处置,心中百念交集,亦不知是羞愧、是悲怆、是无望。

    杨满堂望着她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,心中亦是天人交战。若论公义,此女刺杀太后、公主,乃是朝廷缉拿的要犯;可若论私情,今日她不顾师徒恩情,更不计前番那一剑之仇,竟在危难时刻仗剑相助,这份恩德重如泰山。他沉吟片刻,终是勒转马头,声音低沉而平缓地说道:“萧姑娘,今日你助我脱困,我便还你这一次。日后江湖再见,咱们另当别论。”说罢,杨满堂不再回头,双腿一夹马腹,绝尘而去。

    萧玉姣听得蹄声远去,这才缓缓睁开双眼,望着那道挺拔而渐行渐远的背影,胸中苦涩、酸楚与一丝说不清的甜蜜交织在一处。她由不得眼眶一热,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扑簌簌落下,瞬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。

    杨满堂纵马驰至高处,举目四望。只见呼延启鹏等四员小将已将石詈、巫铿两名寨主杀得汗流浃背,只有招架之功。余下的喽兵更是不敌大宋骠骑兵的悍勇,死伤枕藉。杨满堂心知粮草乃大军命脉,当即横枪厉声喝令:“左、右两队,随我去救粮台!”他猛地一抖缰绳,胯下那匹“雪里寻梅”长嘶一声,翻蹄亮掌,向狭谷那头冲去。

    冲至谷口,滚滚热浪扑面而来。只见喽兵预先堆积的柴草已被悉数引燃,火借风势,瞬间化作一条长达三十丈的火龙。烈焰腾空,赤红的火舌舔舐着两侧石壁,人马断难通行。先行抵达的士卒纷纷跳下马背,挥舞着折下的树枝试图扑打火头,却收效甚微。杨满堂心急如焚,听着山寨深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,不知战况究竟如何。他望着那熊熊大火,心下一横,咬牙暗道:“若是过不去,粮草必失!”

    他伏低身子,双腿紧紧扣住马腹,在坐骑耳边低声催促道:“兄弟,今日全靠你了!”这匹良驹极通人性,“雪里寻梅”见主人这般劲头,知道已是急到了极处。它两耳向后一背,双目紧盯面前火海,后腿猛地向下蹲缩,旋即腾空而起。这一跃足有一丈之高,如飞龙一般向火海“飞”去。在那三十丈长的火巷中,“雪里寻梅”四蹄仅着地三五次,便驮着杨满堂跃了过去。杨满堂死里逃生,心中大喜,用力一拍马脑门赞道:“好伙计,真乃神骏也!”

    冲过火海,山寨内的惨烈战况尽收眼底。粮驮与押粮军卒已被重重喽兵围困,不少粮袋已被强盗劫走。副将丰子雷站在山头上,虽然声嘶力竭地挥舞令旗,奈何麾下死伤过半,已到了按下葫芦浮起瓢的绝境,他忍不住仰天长叹:“大势去矣!”

    而在另一侧,老将杨选浑身挂彩,两处创口血透甲胄,却仍与“双峰四老”死命缠斗。他一边挥舞金锤,口中竟还不肯服软,大声叫骂着:“老汉我今年八十八——着打!娶了媳妇没男娃——看锤!今遇双峰四个老——抓到了!都来管我叫爸爸!”

    杨满堂驱马赶到,见此情状,原本紧绷的心弦竟被气乐了。他挺枪纵马跃入战圈,顺着杨选的话头,高声对杨选笑道:“您老累了,且去一旁歇息,这几个‘逆子’,便由晚辈替您教训教训!”

    杨选一见杨满堂杀到,如见救星,一颗心登时落回了肚里。他顺势跳出圈外,一边揉着脸上的老褶,一边气喘吁吁地对杨满堂说道:“这几个逆子太不孝顺,给我往死里打!我是真老了,门神老了都不抓鬼,何况我这老骨头?”

    杨满堂收敛笑意,手中银枪猛地一涮,神采奕奕。他深知“打蛇先打头”的道理,若不速速格杀这“双峰四老”,便救不下大队粮草。他枪尖斜指,凛然杀气瞬间笼罩了对面的四名老者。

    “双峰四老”见这位银盔银甲的少年将军执枪纵马、气势如虹地杀进圈内,心头俱是一震。四人成名多年,向来同进同退,当下不敢存半分轻慢之心,纷纷亮出压箱底的本领。

    这四人的兵刃古怪之极,杨满堂此前从未在江湖见闻中听说过。他深知奇门兵刃必有诡秘后招,是以并不急于抢攻,只是端坐在“雪里寻梅”之上,掌中银枪守得密不透风,沉着应对,不出十数回合,已将四人的路数摸了个七八分。

    那四老见这小将只守不攻,还道他虚有其表,老脸上不免露出了轻慢得意之色,攻势愈发狂躁,恨不得瞬息间便将这少年将领刺于马下。

    杨满堂心头冷笑:“老朽无知,且看小爷如何收拾尔等!”

    说时迟那时快,杨满堂手臂猛然发劲,亮银枪平地起惊雷,枪尖抖出大片梨花,直如流星闪电,疾若脱兔飞鹰。四个老头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,千头万绪的枪影虚实难辨,竟连舞枪人的身形也瞧不真切了。龚嵬眼见枪尖已至面门,避无可避,索性横下一条心,双目紧闭,狂吼一声,双臂运劲将飞铲没命地往那团枪影中捣去,只求拼个同归于尽。

    杨满堂冷哼一声,长枪顺势一绞,枪杆如毒龙绕柱,死死盘住了飞铲。他手腕神力爆发,轻喝道:“龚嵬,撒手!”

    龚嵬只觉一股万钧之力顺着兵刃直透虎口,半边身子瞬间麻木,飞铲脱手而飞。杨满堂借势枪尖一轮,口中叱道:“着打!”

    那飞铲受了长枪的拨打之力,呼啸着倒飞而出,其势更迅猛数倍。巴禹正持着单钩铁扁担欲从侧翼偷袭,哪里料到同伴的兵刃会突然袭来?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飞铲重重铲在他下巴上。巴禹连惨呼都未及发出一声,当场颈骨折断,绝气身亡。

    佟江见老友惨死,惊怒交加。四人同窗共事数十载,情同手足,他双目通红,厉声狂号:“小贼!我跟你拼了!”

    他抡起铁扫帚,浑不顾自身破绽,疯虎一般扑了上来。杨满堂见他来势虽猛却已乱了章法,枪尖在扫帚头上轻轻一点,顺势卸力。铁扫帚擦着杨满堂的鬓角掠过,带起一阵劲风。杨满堂心底暗赞一声:“倒也是条重情义的汉子,那便给你个痛快!”

    他手腕猛扣,长枪走下三路,如毒蛇出洞,“噗”的一声,枪尖已刺入佟江小腹。佟江闷哼一声,登时气绝,可那把铁扫帚竟仍死死攥在掌中。杨满堂双膀较力,大喝一声:“起!”

    长枪向上一挑,佟江的尸身腾空飞起,重重砸在左古身上。左古正被枪影逼得连连后退,避无可避,被尸身砸了个正着。说来也巧,佟江临死未松手的铁扫帚上满是钢针,这一下借着下坠之势,密麻麻的钢针尽数扎进了左古的脸门。左古痛极嘶吼,一张老脸被扎成了马蜂窝一般,挣扎几下便没了声息。

    龚嵬睁眼一看,不过转瞬之间,三名老兄弟尽皆毙命,且巴禹竟是死在自己的飞铲之下。他悲愤欲绝,深知今日绝难幸免,惨笑道:“老兄弟们慢走,龚某来也!”

    他张开宽大的手掌,运足毕生内力,猛地一掌拍向自己的天灵盖。只听一声闷响,脑浆迸裂,这位双峰寨的高手当即一命呜呼。

    杨满堂以一敌四,顷刻间毙四老于枪下。此时,后方的骠骑精锐也已冒死冲过火海,杀入重围。喽兵们见主将尽亡,又遭大军突袭,哪里还有战意?纷纷丢盔弃甲,跪地求饶。

    杨满堂顾不得歇息,立即派人搜查山寨,收拢粮驮。待一切整顿完毕,他深知军情如火,当下传令整队,浩浩荡荡向双峰寨北门开拔。

    大队人马穿过狭谷,眼看便要出寨,杨满堂却陡然勒住战马,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只见前方横亘在深渊之上的铁链木板桥已被人从对面斩断,板桥这头孤零零地挂在崖头,另一头则垂向深不见底的谷底。这北上的唯一通途,竟已成了天险绝路!

    “唔哈哈哈,杨满堂,你走到绝路了!”

    对面崖头上,一人长笑不止,声音在空谷中回荡。杨满堂定睛望去,心头一沉。只见那人竹冠布袍,神态孤傲,正是先前放走的林灵噩。

    杨满堂深吸一口气,隔着深谷朗声道:“林灵噩,你我素无冤仇,不过是为了当日我刺你徒弟的一剑。此前已与你说清,那是事出有因。更何况萧姑娘大义凌然,不仅不记前仇,甚至不惜违背师命助我。你身为一派宗主,何苦如此纠缠不放?”

    林灵噩冷笑连连,声音阴鸷:“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萧玉姣这个徒弟。她向你求情还了我的教导之恩,从此你我与她皆两清了。她不记仇,我却要记!你伤我爱徒是仇,今日毁我山寨更是血债!”

    杨满堂闻言,心头火起,横枪怒斥道:“林灵噩!分明是你利欲熏心,暗设毒计夺我军粮在先,如今反倒倒打一耙?若非为了前方将士的军粮,谁有这闲工夫来你这鸟寨寻晦气!”

    林灵噩负手而立,不再与他争辩,只冷冷地丢下一句:“多说无益。你且看看这万丈深渊,你的去路已断,等死便是!”

    言罢,他拂袖而去,消失在对面的丛林之中。

    杨满堂立于断崖边上,望着眼前景象,不由得心下一沉。

    但见那断崖深达数十丈,云气缭绕其间,两岸壁立千仞,宛若被巨斧生生劈开一般。莫说是运送粮草的马匹辎重,便是轻功绝顶的江湖好手,若无长绳软梯,也难在此如镜面般的崖壁上攀援。大队人马不得不调转马头,试图在乱石草丛间寻觅他途。

    双峰寨依山而建,岔路虽有几条,却皆是没入荒烟蔓草间的曲径小道。诸将聚在枯树下商议,个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。呼延启鹏急躁地顿着金枪,众人却皆是束手无策。杨满堂环顾四周,沉声对众将道:“原路折返必误战机,胡闯乱撞更是兵家大忌。依我之见,还是从那俘获的喽兵口中探听虚实,或许能有一线生机。”

    然而事与愿违,一连提审了六七十名喽兵,竟无一人能说清后山的路径。眼见残阳如血,夜幕沉沉压下,大军绝难在黑暗中穿行险境。万般无奈之下,杨满堂只得传令道:“全军就地扎营,夜宿双峰寨。封锁各处要道,待天明再行定夺。”

    这一夜,杨满堂枯坐帐中,掌心一点孤灯摇曳,映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。

    他心中反复盘算,愈发觉得如坐针毡:其一,伯翁杨士亮被囚天牢,破敌收城的期限仅剩月余,若粮草不至,便是要了老帅的性命;其二,边关告急,辽兵一旦整饬完毕,必将长驱直入,届时中原大地又是生灵涂炭;其三,杨门一脉,素来以忠义立身,言出如山。自己身为先锋,若不能如期赶赴雁门,非但自己颜面扫地,更累及杨家几代积累的英名。

    杨满堂长叹一声,只觉胸口憋闷,喃喃自语道:“天无绝人之路,难道杨满堂今日竟要困死在此处?”

    正沉思间,他眉峰陡然一颤,敏锐地捕捉到门外传来一丝极轻、极细的脚步声,似落叶擦地。他身形如电,探手抓起桌上的宝剑,身体从椅上一弹而起,“嗖”地跃至门后,长剑抵住门缝,厉声喝道:“什么人!”

    门外静了一瞬,继而响起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,带着几分凄婉:“是我。杨公子,深夜冒昧打扰了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握剑的手微微一僵,已听出是萧玉姣。他并未开门,只冷冷地问道:“你来作甚?”

    萧玉姣在门外低声道:“心中挂念公子处境,特来告之脱身之策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语气如坚冰凿击,隔门斥道:“白日里我已放过你师徒,你我之间的恩情早已两清。若非因为你,我何至于身陷囹圄,险些丧命?你乃钦犯,我不拿你,已是宽宏大量。每每见你,我便想起公主被害之惨状。你且走吧,今生今世,我再也不愿见你!”

    门外一片死寂,唯有山风呼啸。良久,才听萧玉姣幽幽开口,语声中满是愧怍:“公主遇难,连累公子受苦,我心中亦是日夜不安。正是为此,才更希望能再助公子一臂之力。”

    听她言辞恳切,情真意切,杨满堂满腔怒火竟似撞在了棉花上,一时默然。

    萧玉姣见屋内不语,又轻声续道:“杨公子,你可是为去路被断而忧心?我知一处秘径,山寨西侧有一山峰形似雄鸡,唤作‘公鸡岭’。岭下有一浑圆巨石,名曰‘鸡卵石’。石旁掩映着一条小径,直通一卷山的翠霞沟。穿过此沟,便可直取太原府,是往北的捷径。只是翠霞沟设有两道石门,外人难开。你需寻得山中一位奇人安民,唯有他能开启石门。我与他妹子安巧妹同门学艺,交情匪浅,你若寻得她,求她向兄长求情,石门自开。”

    说到此处,她似乎从怀中取出了一件物事,轻轻放在门槛前:“我留下一枚香囊,公子带在身边。见到巧妹后,将此物予她看,她见物如见人,定会倾力相助。公子……如愿以偿便好。”

    最后那句“如愿以偿”,她说得极轻、极缓,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,仿若一声长长的哀叹。

    杨满堂在屋中听得心头疑云顿生。既然是来助我出师得胜,为何语气中竟透着一股难言的凄怆与不舍?他侧耳细听,门外已是香消音绝。推门一看,只见月色如银,阶前已空无一人,唯有一只绣工精巧的香囊静静躺在横木之前。

    杨满堂俯身拾起香囊,转回房内,在昏黄的烛火下细细观瞧。那香囊上绣着并蒂莲花,针脚细密,暗香浮动。他紧握香囊,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难言的涟漪。

    “明日,便去公鸡岭。”他熄了灯火,在黑暗中沉声自语。

    杨满堂对着烛火细观那只箭囊,越看越是心惊。

    这箭囊做工极尽奇巧,牛皮面壹口处镶嵌着一圈镂花银条,月光下流光溢彩。四周边缘以驴皮细条盘花绕节,针脚密匝,缝扎得严丝合缝。寻常武人的箭囊,多半绣些猛兽虎头以壮威风,或是衬以水浪星天以显志向,但这囊口正中,竟绣着一白一粉两朵出水芙蓉。白的花瓣洁如新月,粉的则娇艳欲滴,花间仿佛还带着晨露,水灵灵地活灵活现,真如呼之欲出一般。

    杨满堂心头一颤,暗自赞叹道:“这哪里是盛放杀生利箭的兵具?分明是深闺姑娘案头的心爱之物。此等巧夺天工的手艺,竟出自那位杀伐果断的萧姑娘之手,当真教人想不到。”

    这一夜,杨满堂横竖睡不着,脑中翻来覆去皆是萧玉姣临行前那声如哀叹般的言语,总觉得其意如云遮雾绕,难以捉摸。

    待到天光放亮,晨曦微露,呼延启鹏、孟威、焦猛、高祺四员小将,连同老将杨选与押粮官丰子雷,已急匆匆赶到了杨满堂的卧房。六个人皆是眼底布满血丝,眼眶发青,嘴唇干裂,显然在这一筹莫展的死局中,谁也未能安枕。

    杨满堂见人已到齐,便也不再隐瞒,将昨夜萧玉姣深夜造访、指点一卷山秘径并留下箭囊为证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,众人便各执一词,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孟威浓眉倒竖,率先发难:“萧玉姣这女子心狠手辣,连太后和公主都敢行刺,与大宋朝廷仇深似海,她能安什么好心?我看那‘一卷山’多半是她布下的又一个死局!”焦猛亦在旁附和:“正是,若被她诱入绝地,咱们这千号人马岂不成了瓮中之鳖?”

    高祺却摇头沉思,沉声道:“不然。昨日千钧一发之际,若非萧姑娘挺身而出,以剑逼其师,咱们早已全军覆没。她若存心害人,何必在昨日那般绝好的机会下舍命相救?依我看,既然救命是真,指路也未必是假。”

    呼延启鹏急得直跺脚,大声嚷道:“在这里等死也是白搭工夫,管她是真是假,闯它一遭便是!纵有龙潭虎穴,小爷这杆金枪也杀得出来!”

    杨选赶忙摆手阻止,正色道:“启鹏莫急。如今一刻千金,若是误入歧途,耽误了边关战机,那是万死难辞其咎。常言道,欲速则不达,咱们得核计清楚。”

    呼延启鹏翻了翻眼,神色不豫,低声道:“听您的便是。只是求您一桩——此等当口,且莫再同我搬弄那些酸文套语,可好?”

    杨满堂听着众人争执,心中已有了定见,抬手示意众人噤声,缓缓说道:“我昨晚思量了一宿,觉得萧姑娘诚心多于假意。昨日她放走其师,虽害得咱们断了去路,但那是出于师徒恩义。林灵噩心狠手辣,她身为徒儿未必能料得。更教我不解的是,林灵噩是为了报那一剑之仇而害我,她却反过来阻止其师,这份情谊,非同寻常。”

    杨选见气氛凝重,忽地嘿嘿一笑,促狭地瞅着杨满堂道:“依我这老头子的眼光看,八成是那位萧姑娘瞧上你这少年英雄了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此时心情稍缓,也有心说句顽话排解忧烦,便笑道:“若真有这等艳福,我还得烦请您老人家出马,给做个现成的大媒呢。”

    杨选笑得老脸开了花,拍着胸脯道:“你若真有这心思,老汉我这媒人是当定了!我杨选做事向来牢靠,你就踏实等着娶这位漂亮媳妇过门吧!”

    杨满堂摇头失笑,言归正传道:“好了,莫再打趣。杨选,你身上的伤势如何了?”

    杨选豪气地拍拍胸口:“丰子雷将军那家传的‘金疮散’当真灵验,今晨一看,伤口竟已收了口,再过一两日准能痊愈。放心吧,先锋官,我老汉可是出了名的老不死!”

    杨满堂点头道:“您老没事便好,押运粮台这一重任,还得全仗您老坐镇。”

    杨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:“别寒碜我了。昨日面对‘双峰四老’,我老汉可是丢尽了颜面。那几个老怪物当真难缠得紧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神色一肃:“昨日战事已过,不必再提。当务之急是定下今日的行止。”

    杨选收起笑脸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说归说,闹归闹,萧姑娘的心思老汉瞧得准,她是拿命在护着你。听她的,准没错!”

    “好!”杨满堂猛地一拍桌案,决然道,“传我军令,全军拔寨起程,兵发一卷山!”

    次日,大队人马翻过公鸡岭,一路向西行了一个时辰。果然如萧玉姣所言,一卷山的苍翠山影已近在眼前。杨满堂传令安营扎寨,自己仅带了高祺、呼延启鹏二人,轻骑减从,直奔那一卷山的石门而去。

    三人驻足远眺,但见那一卷山千峰叠翠,四周峭壁如刀劈斧削一般。山涧幽深,清泉激石,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山势之险峻罕见。唯有一条羊肠小道盘旋于悬崖之间,曲折艰险,若是粮草大队硬走此路,即便走上十天半月也未必出得了山。

    然而,在这天险之间,却另有一条坦途,传闻若能穿行,一日便可绕过山脉。只是这条路被一座巨大的石门拦腰斩断。那石门浑然天成,若无机关开启,即便灵猿虎豹也难逾越分毫。杨满堂紧了紧怀中的箭囊,勒马立在寂静的石门前,扬声喊道:“末将杨满堂,受友人之托,求见安民先生!”

    据萧玉姣所言,这石门的主人便是隐居于此五年之久的安民。关于安氏兄妹为何要在此绝地闭门谢客,其中倒有一段隐秘的往事。

    五年前,当朝权相蔡京为了铲除异己、独揽乾坤,精心罗织了一份一百二十人的名单。这名单中大多是朝中清流与刚正不阿的武官,更有不少是平素不肯与他同流合污的政敌。蔡京将名单呈递给徽宗赵佶,而这位圣上终日沉溺于金石书画、花天酒地,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便稀里糊涂地御批了。

    蔡京得志便猖狂,诬陷这些人结成“奸党”,更下令在京师及全国各处重镇刻石立碑,名为“党人碑”。他此举阴毒之极:一则是为了以此警示朝野,叫那些想“起刺”的人晓得厉害;二则是想指鹿为马,教天下百姓误以为名单上的人皆是误国的奸佞,好借众人口舌博取自己的清名。

    彼时的太原府知府胡得望,本就是蔡京的心腹走卒,得此密令自是趋奉唯恐不及。他一心想在主子面前露脸,竟要独出心裁,刻一座高达两丈二尺半的巨碑。要在整块顽石上凿刻出如许威严的字迹,非当世神工不可。于是,胡得望命人请来了在晋中一带声名赫赫的石匠——安民。

    安民这双手,当真是有夺天地造化之能。在他刻刀之下,顽石亦能生灵,刻牛牛欲奔,刻马马欲嘶。即便是行了一辈子石活的老艺人,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执弟子礼。

    安民接了这桩活计,闭门谢客,在府衙校场中叮当凿刻了半月之久。待到大碑完工,只待次日立起。安民虽是石匠,却有个极讲究的怪癖:凡活计告竣之日,必得沐浴更衣,拾掇得干净利落,如举行祭祀大典一般,才肯恭敬交工、接钱。这晚,他回到家中洗漱,吩咐妹子安巧妹备下新衣。

    巧妹见哥哥神色肃穆,便随口问道:“哥哥,那活计总算是了了?”

    安民点头应道:“干完了。明日便要开立。”

    巧妹又问:“胡大人催得这般紧,刻的究竟是何物?”

    安民叹了口气道:“官家说那叫‘党人碑’,也没甚稀奇,左右不过是些人名,只是石料硕大,费了些功夫。”

    巧妹心思细腻,蹙眉道:“既叫‘党人碑’,定是刻了些结党营私的恶徒。哥哥,那些名讳你可还记得?”

    安民笑了笑,宠溺地看着妹子道:“我妹子向来聪明。那上头的人名极多,头一个是司马光,后头跟着韩忠彦,还有苏辙、苏轼兄弟,再往下是王献可、李备胡……林林总总一百二十位,我也记不真切。”

    熟料话音未落,巧妹已是急得满脸通红,惊叫道:“哥哥!你糊涂啊!你做了件天大的蠢事,自己竟还蒙在鼓里?”

    安民被她说得一愣,愕然道:“我不过是奉命行事,错在哪里?”

    巧妹急切地拉住他的袖口,切齿道:“你这些年只顾钻研石刻,哪知朝中是非?司马相公那是旷世忠良,苏氏兄弟更是德高望重的大才子、好清官。这分明是奸相蔡京在陷害忠贤!你将这些人的名字刻在耻辱碑上,教天下百姓如何看你?哥哥,你这是要替奸贼做帮凶,落个遗臭万年的恶名啊!”

    安民闻言,如遭雷击。他猛地一拍大腿,悔恨交加道:“哎呀!糟糕透顶!我一介山野石匠,哪懂得这些朝堂纷争?若知碑上是这些大人的名讳,便是打死我安民,也绝不出这一刀!如今字已入石三分,这可如何是好?”他急得在屋内踱步,忽然眼中精芒一闪,“对!我既然能刻上去,便能将它铲下来!我安民宁可丢了脑袋,也不能留这万人唾骂的骂名!”

    是夜,安民趁黑潜回府衙校场,凭着一腔孤勇,竟将那两丈余高的石碑名讳铲得干干净净。待回到家中,他知道大祸将至,连夜收拾行囊,带着老迈的双亲、兄嫂一家及巧妹,八口人舍弃了祖产,连夜仓皇出逃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,胡得望见石碑被毁,气得几乎晕厥。他立刻猜出是安民所为,当即撒出四路精骑,严令格杀勿论。安民一家拖家带口,哪抵得过军马如雷?不久便在太原郊外的黄土道上被追兵赶上。

    那日也合该生出祸端。因二老饥肠辘辘,安民便带着巧妹绕道去寻些吃食。待兄妹俩捧着干粮赶回官道,只见满目疮痍。黄土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,道旁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——父母、兄嫂、那还在牙牙学语的侄儿侄女,无一幸免,皆丧命在官兵的乱刃之下。

    安民兄妹对着至亲残骸嚎啕大哭,自此与官家结下了血海深仇。为躲避无休无止的追捕,两人辗转流落到这一卷山。安民发挥平生所学,在这一卷山翠霞沟的两头,生生矗起两座如山峦般厚重的石门,并布下精巧诡异的机关。

    这五年来,若无安民点头,任你是灵猿或是虎豹,也休想踏进这片净土半步。兄妹二人便在这翠霞沟中,伴着山风流泉,守着那段带血的记忆,隐居至今。

    杨满堂听着这些往事,心中感慨万千。他摸了摸怀中萧玉姣留下的箭囊,抬头望着那严丝合缝的石门,沉声对身后的高祺、启鹏二人道:“安氏兄妹受尽官府之苦,必然对咱们这一身戎装极度仇恨。一会儿见到正主,万万不可动粗,一切由我应付。”

    他翻身下马,缓缓走向石门。在那冰冷的石壁下,杨满堂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,清声喊道:“末将杨满堂,代表杨家将后人,特带故人信物,求见安民先生与安巧妹姑娘!”

    寂静的山谷中,唯有他的余音在峭壁间回荡。

    杨满堂、高祺、呼延启鹏三位少年将军,立马于那巍峨石门之下,仰首观望,心中皆是惊叹不已。

    但见那石门横亘在双峰夹峙的深谷之间,足有七八丈高,严丝合缝地楔入两侧峭壁之中。石门表面蒙着一层厚厚的苍绿青苔,斑驳陆离,显然已多年未曾开启。两侧崖壁被修整得平滑如镜,莫说手攀脚登,便是飞鸟掠过,也难寻一处落脚的石缝,显然是为了防范外贼潜入而特意磨平。

    杨满堂定睛细看,发现这高耸入云的石门竟是由三块硕大无朋的石板相叠而成。石板接榫处仅有两道发丝般的细缝,严密得连一张薄纸也难插入。他心中暗暗赞叹:“这安民果真有夺天工之能,若非亲眼所见,谁能料到这深山之中竟藏着如此神技?”

    三人伫立片刻,杨满堂从怀中取出三张素纸,每一张上皆端端正正写着:“求见安民、安巧妹兄妹。杨满堂拜呈。”他将纸条仔细缠绕在三支响箭的箭头上。这种响箭杆上附有骨哨,射出时会发出“嗡嗡”的鸣响,正是沙场上传递讯息的利器。杨满堂挽弓如满月,指尖连放,三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,呈品字形飞越石门顶端,坠入沟谷深处。他连发三箭,亦是存了万全之心:既怕里边人疏忽,也怕羽箭遗失在草木丛中。

    不多时,石门内传出一阵男人的问询声。那声音听来雄浑低沉,却偏偏辨不清方位,仿佛是从山壁中透出来的一般。

    那男人在门内问道:“杨满堂是谁?找我们兄妹有何贵干?”

    杨满堂神色一肃,对着石门抱拳应道:“在下正是杨满堂,今番有天大的难处,特来向二位高贤相求。”

    内里那声音冷冷回道:“你有何事,就在门外说罢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心念转动,暗想这隔门说客,最易被拒之千里,只有见了面,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。他语气诚恳地说道:“相求之事非同小可,三言两语实难尽述。恳请安兄念在同为江湖儿女的份上,放我等入内,当面细谈。”

    里边沉寂良久,那声音才再次响起,透着几分冷硬:“好,放你们进来不难。但我有言在先:你们身后的大队人马须原地驻扎,不得靠近半步;你们三人也需解下兵刃,马匹留在门外,只准三人赤手空拳入内。”

    高祺与启鹏对视一眼,心中暗惊:咱们在外面瞧不见里边的动静,这安民却将外头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,真不知他在哪里设了透视的机关。

    杨满堂毫无迟疑,朗声答道:“安兄所言,我等无不从命。”

    说罢,三位小将各自将随身兵刃挂在马鞍鞒上,翻身落马,整肃衣冠等候在原地。

    少顷,只听得一阵极其细微的磨石声,石门最下层的那块巨石竟如游鱼入水,悄无声息地向峭壁深处滑动而去。这机关之精巧,令三人再次瞠目。石门仅开了一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缝便戛然而止,里边传来那男人的低喝:“请进。”

    杨满堂在前,高祺、启鹏紧随其后。待三人踏入石门,还没等回过头去,那石板已在身后合拢,重归严丝合缝之态。

    眼前站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壮汉,生得虎背熊腰,一头乱发直垂到腰际,满脸的胡茬如钢针般支棱着,平添几分狂野。他身着灰布短褐,足登一双草鞋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山野的孤傲。杨满堂不敢怠慢,上前施礼道:“敢问阁下便是安民安大哥吧?”

    那汉子并未回话,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杨满堂,眼中竟瞬间掠过一抹浓烈的怒火。他非但没还礼,反而冷哼一声,猛地转身,在身后的岩壁上“叭叭叭”连点三下。

    这动作疾如闪电,杨满堂心头警钟大作,刚要纵身跃起,却已迟了一步。

    只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三人脚下的青石地面竟凭空陷落!这陷阱设得极妙,便向那漆黑的深坑中坠了下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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