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圣上,福建市舶司那边已经谈好,短期之内我们的货物出海将不受限制。”
自称角臬的年轻人仍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,若是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不过是随便找人聊了聊天。
谁能想到他不过花了几天时间,便连续和广东,福建两地的市舶司谈妥,分分钟便是十数万两白银的买卖。
朱允炆也惊讶于他的效率,毕竟此时在他看来有些棘手,和官面上的人打交道,本来就不是他所擅长的。
然而正所谓术业有专攻,谁能想到解大人只需微微出手,就轻而易举的拿下了贡品的出口份额。
他也很好奇,对方是怎么做到的:
“解大人,能否给我讲讲其中的诀窍?”
“毕竟我没在官场呆过,实在不明白处理这种事情的诀窍。”
看着朱允炆真诚的眼神,角臬微微一笑:
“圣上,其实说起来并没有什么秘诀,无非是从前在官场中有一些旧故罢了。”
“当官当官,当的既是官,也不是官。”
“或者说官不是官,而是‘关’。”
“说到底不过是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已。”
“官场之中,无论是好是坏,诸般因果,早晚是要还的。”
“即使人死了,他的子孙也会来讨,如此看来,倒似乎与江湖绿林差不多。”
闻言朱允炆也感叹道:
“唉,世事难料,不过还是要多些解大人出手相助,解了岭南工厂的燃眉之急。”
角臬连连摆手:
“圣上言重了。”
“当日若不是您在濒死之时,救了草民一命,又赐我一个新的躯壳,也就不会有今日的角臬了。”
这话听得朱允炆微微皱眉:
“解学士,你也不必以草民自称。”
“以你的才学,日后被再次重用毋庸置疑,解学士终究还是解学士。”
“另外,角臬这个名字,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权宜之计,等到我们控制了两广福建,便恢复你的本命解缙,如何?”
解缙恭敬行礼道:
“多谢圣上美意。”
“想我当年年轻不晓事,错把真龙当成昏君,还帮助燕王起草诏书,在诏书中对圣上枉加毁谤。”
“圣上大仁大义,不计前嫌救我性命,已经是以德报怨了。”
“草民又有何脸面,再入官场?”
“从此后能够在圣上身边,当一名小小幕僚也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至于名字,也无需改回从前。”
“毕竟神童也好,内阁学士解缙也罢,都已经死在那个寒冷的雪夜里了。”
明明是最平淡的语气,却说出了令人同悲的话语,朱允炆也只能叹了口气,默认了对方的选择:
“那过几日郑大人出使,你和大家一起去码头相送吗?”
解缙摇摇头:
“不了。”
“我听说郑公公此次回京,也在东厂和锦衣卫处处遭人白眼,往日里的雄心壮志,恐怕也被消磨了不少。”
“可惜,事到如今,他仍然看不透,如今的大明已经不是从前了。”
“纪纲死后,锦衣卫的权力早就被东厂掌握,恐怕日后就是那群阉人的天下了。”
“如果不出所料,这次郑大人的使团中,就藏着东厂耳目,为了避免他们生疑,草民还是不露面为好。”
解缙的分析,听得朱允炆连连点头:
“你说的在理,那我们就远远地看上一眼吧。”
……
冬月初一,诸事皆宜。
千呼万唤始出来,经过长途跋涉的朝廷使团,终于赶在冬季季风尚有余威之时,赶到了泉州。
和传闻中说的大差不差,这次一共来了三十二人,其中还包括副使和必要官员,加上少量护卫,使唤宫人,阵容一切从简。
似乎连使团里最低等的内侍,都觉得这次出使有些丢人,众人看向郑和的目光中,也包含着特殊的内涵。
任副使的,是一名六品太监姓李,不知道有什么根底,居然对四品上司郑和说话的时候,言语中都透露出丝丝不敬。
“郑公公,这次出使扶桑,便由咱家辅佐您。”
“不过来的时候,陛下已经有命,虽然您是正使,但万事却不可专横独断,有什么决策,最好提前说与我知,彼此商量才不至于伤了和气。”
“您说的?”
郑和眉毛一挑,冷声问道:
“这话,真是陛下亲口说的?”
“你可是矫造圣旨,可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
一句话,把李太监说的脸色一白,他兀自嘴硬道:
“反正咱家的干爹是这么说的,他老人家可是陛下身边的红人,还能有错?”
郑和微微一笑:
“姓李?该不会是宫中那个叫李宝的吧?”
“多年不见,如果不出意外,他应该已经借着黄俨的关系,进了东厂吧?”
“大胆!”
“竟敢直呼黄大人和我干爹的名讳?”
郑和鄙夷的用眼睛瞟了对方一下,冷哼道:
“区区姓名罢了,有何不能提起,手中掌了些权柄,便不是太监了?”
李太监被气得大叫:
“郑和!”
“休得无礼!”
“待此次出使回朝,咱家定要将你的话一字不差的告诉黄公公。”
“看你到时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就被郑和打断:
“随便你。”
“不过在那之前,你最好祈祷能活到那时候……”
“准备好了就登船!”
郑和是做大事之人,也懒得和这种狗仗人势的东西磨牙,他连多一眼都不愿看这位副使,当先向木船走去。
“你……”
李太监还想不依不饶,但又怕郑和真的将自己抛下,只好紧走两步,随着也上了船。
可是刚一上船,他就觉察出不对。
听说往常每次出使,都有商家托关系夹带货物,使团上下都能从海运的利润中分到些甜头。
这也正是他找关系进入使团的主要原因,虽然排场不大,但毕竟也算是一个捞钱的机会。
可是如今不大的船上,除了使团的人和船工,加上必要的食物和水以外,硬是一点货物也没看到。
难道就这么空着手去扶桑?
他心中暗骂:
“这次算是倒了大霉,居然遇上如此寒颤的使团,不但就一搜官船不说,连贡品也没有,这下恐怕要被异族嘲笑了。”
正想着,猛然听到甲板上的船工惊呼:
“那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