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父当年确实因为牵扯进一桩案子,险些丢了官身,还差一点进了大牢……”
刘参议的公事房中,来客和主人家相对而坐,面前摆着清茶,却都没有品尝。
从天而降的那封信,似乎勾起了刘大人对于久远往事的回忆,如今再提起来,难免有些感慨。
“唉,虽然那时我还小,少不更事,但父亲每日愁容满面,唉声叹气的样子,如今仍然历历在目。”
“他曾经不止一次对我们这些子女提到,他不过是因为替好友说了一句话,就被锦衣卫盯上,硬生生被打成了同党。”
“好在后来内阁学士本是父亲的同年,两人又是同乡,有几分香火情谊,这才在陛
年轻人只是静静听着,脸上一直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,直到刘大人讲述完毕,他才开口悠悠道:
“你父亲当年维护好友,完全处于义愤,本来算不得什么大错。”
“仅凭一句话被锦衣卫诬陷,确实有失公允。”
“只不过……”
说到这里,年轻人话锋一转,正色道:
“只不过他千不该万不该,在那之后疏懒怠政,还在任期贪墨赈灾银两!”
一句话,把四品参议说的脸色大变,他厉声道:
“休要血口喷人!”
“我父为官十数载,从未贪过一两半文公款。”
“若是真有此事,为何朝廷不曾追究?”
“分明是你无中生有,污蔑亡父的一世清名!”
“狂徒休走,待我将你拿下治罪!”
刘大人一脸愤慨,可他“来人”二字还没说出口,就被年轻人轻飘飘的几句话噎住了:
“朝廷不追究,是因为内阁大学士,暗地里又救了你父亲一次。”
“当年在朝廷查账的时候,你父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被发现了。”
“只不过关于账目的问题,报到内阁之后,解学士偷偷将他的名字从贪墨官员名单中抹掉了。”
“看在同乡又同年的面子上,又暗地里想办法通知了他,让他退回赃款不留痕迹的补齐了账目上的数字。”
“哼哼,若非如此,恐怕你父亲早就和当年那些贪官一样,人头落地了!”
“哪里还会有如今你身居四品,在衙门里养尊处优的今天?”
“这……”
刘大人扪心自问,当年发生的内里纠葛,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。
不过对于这笔钱,他似乎有些印象,记得当年家中不知道为何接连变卖了几处土地,甚至连祖传的大宅都低价转卖了。
当年他因为这事,好几年都少见荤腥,每次偷偷问起母亲时,都被没好气的抱怨:
“谁让你爹花了不该花的钱,去疏通官路了。”
现在想来,大概率是父亲用贪墨的前行贿,朝廷追究的时候只好变卖家产堵窟窿了。
如今他也当上了官,代入自己的视角,只能说多亏了朝中有人预警,这才让刘家躲过了一次灾祸。
按照这个逻辑,说解学士是刘家的恩人也不为过,而且是救命恩人。
还救了两次!
惊讶过后,刘大人更加怀疑起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。
本以为他是解家的后生晚辈,拿着祖上的书信来求请帮忙的。
可是他对于当年的事情,知道的也未免太仔细了,甚至自己不知道的内幕,这年轻人都如数家珍!
他才多大?
估计他才降生,父亲就已经告老还乡了,而且解学士死在牢中,按理说也没机会和后人说得这么详细。
刘大人脸色苍白,嗫嚅问道:
“你,究竟是谁?”
年轻人微微一笑,居然从容说起了当年解,刘二人科考时的往事:
“你可知为何解学士要屡次三番的帮助你父亲?”
“当年解学士年纪轻轻,便文章出众,聪慧过人,自小便有神童的美名。”
“可是,世人皆知神童好,谁又知道神童在爬到高位前,受到了多少冷眼和排挤吗?”
“同年的考生不但经常联合起来一起捉弄他,还故意在老师,长辈面前诋毁,诬陷他。”
“唉,人言可畏,人的嫉妒心更是可怕。”
说到这里,年轻人的眼中,居然露出了和年龄不相符的沧桑感。
“多亏了你父亲,一路走来都悉心维护,每次解学士受到围攻的时候,也是他挡在身前,甚至不惜动手打架。”
“搞得自己险些被考场除名。”
“万幸,后来两人都考取了功名,解学士名声在外,才学优异,被陛下看重,入了内阁。”
“你父亲的学问其实也不差,只不过名声不显,所以便当了个地方官。”
“虽然二人此后难得见面,但解学士却一直没忘了当年的刘兄,也在心中把他当成难得的好朋友。”
年轻人脸上追忆之色渐渐褪去,嘴角扬起一丝调侃的微笑:
“若没有这份情谊在前,怎会有人冒着风险屡次相救?”
刘大人此时恍然大悟,心中也不再怀疑对方的话,他轻施一礼道:
“敢问公子可是姓解,不知解学士是你什么人?”
年轻人笑着摆摆手:
“在下姓角,叫我角臬即可。”
“既然解学士已经死了,解家如今一蹶不振,不提也罢。”
“今日我来拜访,可不是想要登门要挟的,不过是请刘大人帮个小忙……”
半个时辰后,角臬点头笑道:
“如此甚好,那么此次郑大人出使扶桑,所带的贡品和私货,就按这个比例和价格了。”
刘大人陪笑道:
“请公子放心,无论税率,官买比例,还是价格,都会按照最优惠的标准执行,定然不会让您白白开口的。”
“既如此,那就多谢了。”
角臬起身拱手作别:
“那我就不打扰刘大人了,告辞。”
刘参议起身还礼道:
“公子慢走。”
“来人,送贵客出门。”
一旁的下人引领着角臬走出房门,刘大人随即叫来了手下官员:
“去告诉市舶司提举桑大人,就说这次贡品的来源已经定了,让他不必再接受其他家族的报价了。”
“是。”
负责传信的人施礼离去,刘大人坐在椅子上口中喃喃道:
“角臬,角臬……”
“臬,牛刂也……”
“刀下一个牛,再加一个角,那不就是个解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