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望着师母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难过,也不是同情,就是——心疼。
那种心疼是轻轻的,软软的,却堵在胸口,化不开。
“师父,”我转过身,看着石桌旁那个慢慢喝茶的老人,“是否每个云淡风轻的人都经历过惊涛骇浪,尝尽酸楚?”
师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
“为什么要让人经历这么多苦?”我问,“王叔的不孝子女,子言的爱的缺失,周叔被熟人诓骗,静儿遇人不淑,陈夏思念女儿的拉锯战,还有师母……”
泪水遮蔽了我的双眼,
我说不下去了……
师父把茶盏放下,看着我。
“远儿,你坐下来。”
我坐下。
乐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,趴在石桌边上,睁着大眼睛看我。她不懂我在说什么,但她知道我在难受。
师父没急着回答,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丛凤尾丝兰。
阳光照在上面,刺闪着光。
“远儿,你看那棵丝兰。”他说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它在那儿长了三年了。”师父说,“你知道它刚种下去的时候,是什么样吗?”
我摇摇头。
“就这么一小截。”师父用手比了个长度,“根都没几根,叶子就两三片,蔫蔫的,看着要死不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它扎下去了。”师父说,“往下扎,往深里扎。三年,长成这么大一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你看它,全是刺。”
我看着那些刺,一根一根,又硬又尖。
“你刚才问,为什么要让人经历这么多苦。”师父说,“我换个问题问你——如果没有这些刺,它还能活到现在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截小苗,种下去的时候,是有人浇水、有人施肥、有人护着吗?”
我摇摇头。院子里这丛丝兰,从来没人管过。下雨就喝雨水,天旱就自己扛。
“它要活下来,就得长刺。”师父说,“那些苦,就是它的刺。”
我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可人不是丝兰。”我说,“人不需要刺来活着。”
师父看着我,目光很深。
“你确定?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“王叔的不孝子女,”师父慢慢说,“他如果没有那些经历,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吗?子言的爱的缺失,她如果没有那些缺失,会懂得珍惜后来得到的每一点温暖吗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周叔被熟人诓骗,他如果没有被骗过,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朋友吗?静儿遇人不淑,她如果没有遇过,会知道什么是不假外求吗?”
我听着,脑子里浮现出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陈夏思念女儿,”师父继续说,“她如果没有这份思念,会知道自己有多爱那个孩子吗?你师母经历的那些——她如果没有那些年,会有今天这份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吗?”
师父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目光看向远方
“远儿,你问为什么要让人经历这么多苦。我答不了你。因为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答。”
他把茶盏放下。
“可我能告诉你的是——那些人,没有一个是被苦打垮的。”
我看着师父。
“王叔走的时候,安静平和,子言上次来信,说她在那边教书,学生都很喜欢她。周叔那天走的时候,背是直的,脚步是轻的。静儿现在带着乐乐,该吃吃该睡睡,遇人不淑那事,你没发现,她已经不怎么提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陈夏今天来,说她会笑了。你师母——你看,现在在厨房里,切着菜,准备给咱们做晚饭。”
我看着厨房的方向。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,
“那些苦,没有白受。”师父说,“它们都变成了东西。”
“变成了什么?”
“变成了他们现在这个样子。”师父说,“变成了王叔的笑,子言的信,周叔的背,静儿的稳,陈夏的笑,你师母的——”
他没说完,师母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:“老头子,来剥蒜!”
师父笑了,站起身。
“变成了这个。”
他往厨房走去。
我坐在石桌旁,看着他的背影。
阳光淡淡的,照在院子里。
乐乐趴在我膝盖上,仰着脸看我。
“师叔,你难受吗?”
我低头看着她,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。
“有一点。”
她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,塞到我手里。
“吃了就不难受了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糖,是一颗大白兔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奶奶。”她说,“奶奶说,难受的时候就吃一颗,甜的。”
我看着那颗糖,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厨房里传来师父和师母说话的声音,轻轻的,听不清说什么,就是那种过了一辈子的人才会有的、平平淡淡的调子。
院子里,凤尾丝兰在风里轻轻晃着却稳稳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