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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4章 子言(六)
    李子言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师妹还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方向,半天没动。我走过去,拍拍她的肩:“进去吧,人走远了。”

    她回过神,跟我走回院子里。

    师父正在收拾茶具,师母坐在石凳上,揉着太阳穴——每次听完这样的故事,她都会这样,像是要把那些情绪揉散。

    师妹坐下,忽然问:

    “师父,痛经真有那么厉害吗?疼到晕过去那种?”

    她看看师父,又看看师母:

    “我好像从来没经历过。每个月就是有点不舒服,从来没疼到受不了。”

    师母放下手,看着她:

    “静儿,你是幸运的那一批。大概三分之一的女性,痛经比较明显。但像子言那样疼到昏迷的,是少数。”

    师妹皱起眉头:“那得多疼啊?”

    师母想了想:

    “你知道胆结石发作有多疼吗?肾结石呢?”

    师妹摇摇头。

    师母说:“子言那个疼,级别差不多。不是‘不舒服’,是疼到身体启动自我保护机制——休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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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插嘴:

    “原来做个女孩,比男孩多这么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师母看了我一眼,苦笑:

    “远儿这话说得对。女孩每个月要经历一次身体的大扫除,激素波动、盆腔充血、子宫收缩——这些男孩一辈子都体会不到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:

    “但这还不是最难的。最难的是,疼的时候,还得正常上学、上班、照顾别人。不能喊停。”

    师妹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

    “师母,您在医院见过这样的病例吗?”

    师母点点头:

    “见过不少。有的比子言还严重——疼到吐,疼到晕,疼到在地上打滚。但最让我难受的,不是疼本身,是她们的态度。”

    “她们觉得,这是正常的。是女孩就该受的。忍着,别矫情。”

    师母叹了口气:

    “子言说她‘像渡劫一样’——这句话,我听过太多次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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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忍不住问出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:

    “师父,师母,子言这个病的原理到底是什么?她受了那么多苦,有的治吗?”

    师父放下茶杯,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先说中医怎么看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一根手指:

    “中医讲‘不通则痛’。子宫的气血运行不畅,就会疼。什么导致不通?寒、湿、郁——寒是受凉,湿是体质,郁是情绪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师妹:

    “子言的郁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    师妹想了想:“从小。爸妈吵架,爸爸离开,没人管她……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:

    “对。那些年的恐惧、委屈、无助,都憋在肝经里。肝主疏泄,疏泄不了,就郁。郁久了,就化热、生瘀、堵在胞宫。”

    “再加上她初二来例假时,没人告诉她怎么回事,她以为自己要死了——那种惊吓,也留在身体里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

    “所以她每一次疼,不只是子宫在疼。是那些年的恐惧、委屈、无助,一起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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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师母接着师父的话,从另一个角度说:

    “西医看这个,叫‘原发性痛经’。主要是前列腺素分泌过多,导致子宫过度收缩,缺血缺氧,就会疼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我们:

    “但子言这种疼到晕厥的,不光是子宫的事。还有一种可能——‘迷走神经性晕厥’。”

    师妹眨眨眼:“迷走神经?”

    师母点点头:

    “迷走神经是从脑干一直延伸到腹部的神经,管心跳、管呼吸、管消化。它太兴奋的时候,心跳会变慢,血压会掉,人就晕了。”

    “子言说她疼的时候先有便意——那是迷走神经被刺激的表现。然后出一身汗、虚脱、失去意识——那是血压掉到底了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师父:

    “所以子言这个,可能是‘痛经’和‘迷走神经性晕厥’叠加在一起。疼刺激了迷走神经,迷走神经过度兴奋,导致晕厥。晕过去,就不疼了——身体的自救机制。”

    师妹听得入神,忽然问:

    “那迷走神经和癫痫有关系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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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师父眼睛一亮:

    “静儿这个问题,问得好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那盆老梅桩前,轻轻抚摸着那些疤:

    “迷走神经,是身体里最长、分布最广的神经。它像一棵树,从脑子长到肚子,沿途分出无数枝条,连着心、连着肺、连着胃肠。”

    “癫痫是什么?是脑细胞的异常放电。那个电,也会顺着迷走神经往下跑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:

    “所以子言那个‘先有便意’的感觉,有两种可能。一种是疼刺激了迷走神经。一种是癫痫放电顺着迷走神经往下跑,跑到肠子那儿,就产生便意。”

    师母补充道:

    “临床上叫‘腹型癫痫’或‘内脏型发作’。有些人发作时不是抽,是肚子疼、恶心、呕吐、突然想上厕所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我们:

    “子言这几次发作,都在小便后——小便也会刺激迷走神经。所以很可能是,她有脑部的旧伤灶,加上迷走神经被反复刺激,两个一碰,就发作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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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听得有些晕,努力理着思路:

    “所以子言这个……既有脑外伤留下的癫痫灶,又有从小积压的情绪问题导致的痛经,还有迷走神经太敏感——几个东西搅在一起?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:

    “对。病从来不是单线的。它是一个网。情绪、创伤、生理,都织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师母接话:

    “所以治也不能单线治。要吃药控制癫痫,要调理痛经,要疏通她那些堵了十几年的情绪,还要教她怎么避免迷走神经被过度刺激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师父:

    “这活儿,一个人干不了。”

    师父笑了:

    “所以有你嘛。西医大夫配老中医,正好。”

    师母白了他一眼,但嘴角带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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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师妹忽然问:

    “师父,师母,那子言能治好吗?”

    师父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说:

    “病,可能还会跟着她。但怕,可以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那盆老梅桩:

    “你看它,那些疤还在。但它不疼了。因为它把疤,长成了眼睛。”

    “子言今天说出来那些话,就是把那些堵了十几年的东西,一点点放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放出来了,就不堵了。不堵了,就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师母点点头:

    “以后她再来例假,疼可能还在,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知道为什么会晕,知道怎么预防,知道有人陪着她。”

    “这份知道,就是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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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夕阳西斜,院子里渐渐暗下来。

    我坐在石凳上,想着子言的事,想着迷走神经,想着那些织在一起的痛。

    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

    “师父,那迷走神经这么重要,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它不那么敏感?”

    师父想了想:

    “有。深呼吸,慢呼吸,放松——这些能让迷走神经稳定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——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:

    “迷走神经连着心。心里的话说不出来,它就替你说。用疼说,用晕说,用各种方式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出来了,它就不说了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归朴堂的钟声,悠悠的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像在说:

    慢慢来。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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