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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5章 子言(七)
    清晨的阳光刚刚漫过院墙,我站在梧桐树下,看着师父给那盆老梅桩浇水。

    水珠落在那些眼睛一样的疤上,亮晶晶的,像泪,又不像。

    师妹从厨房探出头:“师兄,吃饭了。”

    我嗯了一声,却没动。

    师父直起腰,看着我:“想什么呢?”

    我组织了一下语言,慢慢说:

    “师父,我好像有点明白您说的‘病为信使’了。”

    师父没说话,示意我继续。

    “子言那些疼,那些晕,那些憋不住的话——不是病在害她,是身体在喊她:你太难了,你撑太久了,你心里的委屈太多了,往外倒一倒吧。”

    我顿了顿:

    “就像我的哮喘。”

    师父眼睛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吸气受限,呼气困难。您以前说过,那是‘情感付出太多,得到太少,无法平衡’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自己的手心:

    “子言是用疼说,我是用喘说。都是身体在当信使。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,正要说话,院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
    李子言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她今天气色比前几天好一点。眼下还有青黑,但眼神里那种飘忽忽的东西,好像少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师父,我来复诊。”

    师父笑了:“来得正好。坐吧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在石凳上坐下,伸出手。师父三指搭上,闭目凝神。

    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师父睁开眼,看着她:

    “脉象比前几天稳了。身体在往好的方向走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眼圈红了,但这次是那种——松了口气的红。

    师妹在旁边问:“师父,那有没有什么办法,可以缓解迷走神经?子言万一再发作,能有个应急的?”

    师母正好从里屋出来,听见这话,走过来坐下:

    “有。握紧拳头,绷紧双腿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师母解释:

    “迷走神经过度兴奋,心跳会慢,血压会掉。握拳、绷腿,能让外周血管收缩,把血压顶上去。有时候能阻止晕过去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李子言:

    “这叫‘对抗动作’。迷走神经性晕厥的人,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,马上做,可能能扛过去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听着,却摇摇头:

    “大夫,没用的。”

    师母看着她。

    李子言低下头,声音轻轻的:

    “那个时候,我的身体是不受控制的。不是我想晕,是它推着我走。便意来了,肚子疼来了,然后全身出汗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不做,是那个时候,我控制不了自己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师父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子言,你这个话,说到关键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李子言:

    “迷走神经的问题,分两种。一种是发作时,一种是发作前。”

    “发作时,确实控制不了。那时候能做的不多,就是保证安全——侧卧,别摔着,别呛着。”

    “但发作前——那个‘感觉要来了’的时候——是有机会的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抬起头。

    师父说:“你刚才说,你能预感到它要来。那个预感,就是身体给你的信号。”

    “在这个信号和发作之间,有一点点时间。几秒,十几秒,有的人几十秒。”

    “这点时间,就是窗口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

    “在这窗口里,你做什么?握拳、绷腿、深呼吸——这些能帮你把血压稳住,把迷走神经拉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但如果这些你都试过,还是控制不住,那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看着他。

    师父说:

    “认命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李子言愣住了。

    师妹也愣住了。

    师父却笑了:

    “不是让你放弃。是让你——接受。”

    “你越对抗,越紧张,迷走神经越兴奋。你接受它要来,接受自己控制不了,那个紧张就松了。松了,反而可能就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那盆老桩:

    “你看它。它被砍的时候,接受自己被砍。被掰的时候,接受自己被掰。它不挣扎,不抵抗,就那么受着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它把这些伤,长成了眼睛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看着那盆梅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我在旁边,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查的一些资料,忍不住开口:

    “子言,我还看到过一个办法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看向我。

    “你几次发作,都是小便后。这是因为排尿的时候,腹腔压力突然变小,血液往下走,脑供血不足,刺激了迷走神经。”

    “有一个小技巧:便后不要马上站起来。在厕所里多待一两分钟,等身体缓冲一下,再慢慢起来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李子言:

    “就一两分钟。让血压有时间调整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听完,轻轻点点头:

    “我记住了。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师妹在旁边一直听着,这时候忽然问:

    “师父,师母,那如果患者是男生,怎么办?”

    她眨眨眼:

    “男生又没有痛经,迷走神经也会出问题吗?”

    师母笑了:

    “傻丫头,迷走神经不分男女。男生也会排尿性晕厥,也会情绪激动晕倒,也会被吓得晕过去。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:

    “男生要是小便后容易晕,一样要改变体位,慢起。要是情绪激动容易晕,一样要学会深呼吸、放松。”

    “要是心里憋着太多话说不出来——”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师父:

    “也一样得找人说。”

    师妹点点头,又追问:

    “那男生要是癫痫呢?也和迷走神经有关系吗?”

    师母说:

    “有关系。癫痫放电顺着迷走神经跑,男生女生都一样。区别只在于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嘴角带着一点笑:

    “女生可能还有痛经这个‘助攻’。男生没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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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子言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很轻,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
    她看着师母:

    “大夫,您这么说,好像我这个病,也没那么可怕了。”

    师母看着她:

    “本来就没那么可怕。可怕的是不知道它是什么,不知道为什么,不知道怎么防,不知道怎么面对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你都知道了。知道了,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点点头,站起身:

    “师父,师母,我先回去了。下午还得上班。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:“去吧。明天再来,咱们继续聊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,看着我们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,:

    “谢谢你们。”

    那个眼神,比来的时候,亮了不止一点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她走了。

    师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,忽然说:

    “师父,您刚才说的‘认命’,我一开始没懂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”

    师父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师妹说:

    “不是放弃,是接受。接受自己控制不了,就不跟它较劲了。不较劲,反而松了。松了,它可能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师父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欣慰:

    “静儿,你开窍了。”

    师妹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    我站在旁边,想着自己那个哮喘。

    也许我也该学着“认命”——不是放弃治疗,是接受身体在用它的方式说话。接受那些说不出的委屈、那些付出太多的疲惫、那些不平衡的难过。

    接受它们,然后,听它们说。

    说出来,就通了。

    通了,就不堵了。

    不堵了,就不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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