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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3章 子言(五)
    院子里很静。

    师父让我们退下的时候,我和师妹对视一眼,轻手轻脚地走进堂屋,隔着竹帘坐下来。不是想偷听,是担心——那个瘦小的姑娘,憋了十几年的话,说出来的时候,身边总得有人。

    哪怕只是隔着帘子。

    李子言的声音传进来,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快绷断的线:

    “云师父……我跟您说。”

    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上高中的时候,我得了一种……一种很奇怪的病。”

    又沉默了。

    师父没催。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“不停的……放屁。”

    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声音几乎是抖的。

    “憋不住。越紧张越憋不住。吃了很多药,中药西药都吃过,不管用。还伴随着便秘,好几天上一次厕所,每次都很难受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……后来我不敢去教室了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开始哽咽:

    “班上的同学都笑话我。背地里给我起外号,叫‘薰衣草’。”

    师妹在我旁边,身体猛地一震。

    李子言继续说,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:

    “一开始我不知道什么意思。后来才知道,他们说我……说我走过的地方,都留下香味。”

    “那种香味。”

    堂屋里,师妹捂住嘴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

    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
    李子言的声音还在继续:

    “我每天去教室,都变得很紧张。一紧张就更控制不住。后来我跟老师申请,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户,一个人。这样至少……至少身边的人少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可还是能听见。有人捂鼻子,有人咳嗽,有人故意大声说‘什么味儿啊’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三年高中,我每天都如坐针毡,如芒在背。”

    她终于哭出声来,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、终于憋不住的声音:

    “云师父,我现在胃病好了,也不放屁了。可我想起那段过往,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只有哭声,和风声。

    师父的声音终于响起,很轻,很慢,像冬天的阳光:

    “子言,你抬头。”

    哭声停了。

    师父说:“你看那棵树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应该是抬头了。

    师父继续说:

    “它身上那些疤,你看见了吗?”

    “那些疤,不是一天长成的。是被人砍过、掰过、扭过、绑过,一点一点,长成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再看那些疤里,长了什么?”

    李子言没说话。

    师父说:“长了新枝。嫩绿嫩绿的,从最老最深的疤旁边,钻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它没死。它把这些伤,长成了眼睛。”

    师父顿了顿:

    “你那些年,被人笑话,被人起外号,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——那些都是你身上的疤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没死。你熬过来了。你现在坐在这儿,跟我说这些,就是把那些疤,露出来,让太阳晒一晒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李子言又开始哭了。但这回的哭,和刚才不一样。

    师父等她哭了一会儿,又说:

    “子言,你知道那个外号,最伤你的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李子言没说话。

    师父自己回答:

    “不是‘薰衣草’这三个字。是你觉得,他们说的对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是自己有毛病,是自己见不得人,是自己活该被笑话。”

    “这才是最伤人的。”

    师父的声音沉下去:

    “可你知道吗?你那会儿的病,不是你的错。”

    “你家里那些事,你爸走了,你妈顾不上,你来例假没人告诉你怎么回事——那些紧张、害怕、委屈,都憋在你身体里。它总要找一个出口。”

    “你那会儿的肠道,就是那个出口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愣住了。

    师父说:“不是你有毛病。是你的身体,在替你扛那些你扛不动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李子言的声音响起,沙沙的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:

    “云师父,我从来没这么想过。”

    师父轻声说:

    “现在想了,就不晚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

    “那些年,你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,不是因为你见不得人。是因为那个环境,装不下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那样的环境里,活下来了。还供了弟弟妹妹上学,还撑到了现在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什么?这叫——把那些伤,长成了眼睛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又哭了。

    但这回的哭,是那种……被看见之后的哭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师母的声音忽然响起,温温的,像刚熬好的粥:

    “姑娘,你知道我听完你这段,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

    李子言没说话。

    师母说:

    “你那个时候,那么难,那么怕,那么羞耻——可你还是去教室了。你还是坐在那儿,熬过了每一节课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逃。你没退学。你熬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份韧劲儿,会跟着你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哭得更大声了。

    但那种哭,是卸下东西的哭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堂屋里,师妹已经哭成了泪人。

    她抓着我的袖子,小声说:

    “师兄,她太苦了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透过竹帘的缝隙,我看见李子言的背影。瘦瘦小小的,坐在石凳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    师父和师母一左一右,坐在她旁边。

    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洒在那盆老榆树桩上,洒在那些眼睛一样的疤上。

    那些疤,也在看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李子言走的时候,天已经黄昏。

    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,看着师父:

    “云师父,我今天说出来,好像……好像没那么堵了。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:

    “堵了十几年的话,说出来,就通了。通了,就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又看看师母,看看堂屋的方向——她知道我们在里面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然后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那个背影,还是瘦瘦小小的。

    但好像,没那么飘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晚上吃饭的时候,师妹一直没说话。

    师母给她夹菜,她才抬起头,眼眶还是红的:

    “师母,我在想,如果子言那时候有个人告诉她——那不是你的错——她会不会好过一点?”

    师母叹了口气:

    “会。但那时候没有。所以她现在才需要。”

    师父放下筷子,缓缓说:

    “所以你们知道,为什么要有归朴堂这样的地方?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们:

    “不是为了看病。是为了让那些憋了十几年的话,有个地方可以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说出来,就通了。通了,就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洒在那盆老榆树桩上。

    那些疤,静静地看着我们。

    好像在说:

    对。说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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