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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2章 子言(四)
    第四天,李子言来得比平时早。

    太阳刚爬上院墙,她就坐在院里石凳上了。手里捧着一杯茶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
    师父送走一个抓药的病人,走过来坐下。

    “子言,今天想聊点什么吗?”

    李子言抬起头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比昨天更重。她点点头,又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师父也不催,就那么静静地等着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李子言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什么:

    “师父,您昨天问我……有没有什么让我痛苦的事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:

    “我想了一夜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李子言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:

    “我家里,姊妹多。我排老大,

    “我爸我妈……从我记事起,就一直在吵。砸东西打架的那种吵。有时候半夜被吵醒,我缩在被子里,一动不敢动。有一次,妈妈一手抱着我,一手拉着电线,要同归于尽,那个时候,我可能就5~6岁吧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:

    “后来我爸走了。我上初中那年。他走了,去哪里,我也不知道,就是再也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妈一个人养我们几个。她没时间管我们,也没精力管。我大一点,帮着干点活。也管管弟妹。”

    师妹在旁边听着,眼眶已经红了。

    李子言继续说:

    “我爸走的那段时间,我害怕极了。怕我妈也走,怕没人要我们。上课听不进去,天天哭,成绩一落千丈。夜里做噩梦,梦见我爸回来,又梦见他不回来……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师父:

    “那时候没人管我。我妈顾不上。老师只关心成绩好的。我就像……就像被扔在那儿,自己烂掉。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李子言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:

    “初二那年,我来了例假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。

    “没人告诉过我那是怎么回事。我姐不在身边,我妈顾不上。我一个人在宿舍,看见血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敢告诉任何人。就那么忍着。用纸垫着,一天换好几次。夜里睡不着,怕血流得到处都是。”

    师妹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李子言看了她一眼,眼里有泪,但没流下来:

    “后来是室友发现的,告诉我那是月经,正常的。但我已经怕了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从那以后,每次来例假,我都紧张。怕疼,怕晕,怕又出什么事。”

    师父轻声问:“疼吗?”

    李子言点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:

    “疼。不是普通的疼。是那种……疼得想死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“初二下学期开始,每次来例假,都疼得死去活来。先是有便意,然后越来越疼,疼到全身出汗,疼到虚脱,疼到……疼到失去意识。”

    “有好几次,上课的时候突然发作。我举手请假,同学架着我上厕所。我蹲在那儿,出一身汗,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醒过来,自己躺在厕所地上,不知道躺了多久。”

    师妹轻声问:“没人发现吗?”

    李子言摇摇头:“厕所没人进来。醒了自己爬起来,擦擦脸,回去上课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我学会了预感。那种疼要来之前,我能感觉到。可感觉到了也没用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走完流程。就像……就像渡劫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师母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姑娘,你去医院看过吗?”

    李子言点点头:“去过。查过好多次。B超,抽血,什么都查了。医生说没事,说痛经正常,让我忍忍,结婚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她苦笑:

    “忍。我一直忍。忍了十几年。”

    师母看着她,目光里有种很深的悲悯:

    “子言,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李子言摇摇头。

    师母轻声说:

    “你这不是普通的痛经。你这是——身体替你记住了那些没人陪你的日子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愣住了。

    师母继续说:

    “你爸走的时候,没人陪你。你来例假害怕的时候,没人陪你。你疼晕在厕所的时候,还是没人陪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身体记住了。它用每一次痛经,告诉你——你需要被看见,需要被陪伴,需要有人告诉你‘别怕,我在’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啪嗒啪嗒掉在石桌上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师父轻轻叹了口气,开口了:

    “子言,中医讲‘痛则不通,通则不痛’。你这个不通,不只是身体里的气血不通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:

    “是你心里那些没人听的话,堵住了。是你那些年的害怕、委屈、无助,没人看见,没人承接。它们堵在那儿,日积月累,就变成了疼。”

    “你每一次发作,不是病来了,是那些被堵住的东西,想要出来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抬起泪眼,看着他。

    师父说:

    “所以治你这个病,不只是吃药。是让你那些堵了十几年的东西,一点一点,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说出来,就通了。通了,就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师妹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。

    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师父,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羞耻,害怕,还有一点点……如释重负?

    “师父,还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:

    “一件……难以启齿的事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,没催。

    师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
    师妹和我对视一眼,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李子言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
    再张开,又闭上。

    反复好几次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
    最后她低下头,声音几乎听不见:

    “师父,我今天……今天说不出来。让我……让我再想想。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,目光温和得像春天的阳光:

    “好。什么时候想说,什么时候来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站起身,低着头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过头,看了我们一眼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,有羞耻,有害怕,有犹豫——但还有一点点光。

    一点点想被看见的光。

    --

    她走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师妹轻声问:“师父,她那个‘难以启齿的事’……会是什么?”

    师父摇摇头: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什么,只要她说出来,就有救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门口的方向,缓缓说:

    “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不是受苦,是受苦的时候,没人看见。更难的是,那些苦,说不出口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出口的苦,已经好了一半。”

    夕阳西斜,洒在那盆老榆树桩上。

    那些眼睛一样的疤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好像在说:

    慢慢来。等她想说的时候,我们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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