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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1章 子言(三)
    第三天傍晚,李子言又来了。

    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,但今天的气色比前两天都好一点。她在石凳上坐下,师妹给她倒了杯茶,她捧着,没有喝,像是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师父刚送走最后一个病人,走过来坐下:“子言姑娘,今天怎么样?”

    李子言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:

    “师父,我又想起一些事。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,示意她说。

    李子言慢慢开口:

    “云师父,我还有些补充,那次车祸以后第二年——就是早上刷牙那次,除了男朋友的事,头一天,我妈告诉我,弟弟被人拐进了传销,急坏了,让我筹钱,人家要三万,我只筹到了两万,男朋友不让我打,我们吵架了,第二天一早,我在公共洗漱间刷牙。我是先小便后刷的牙然后晕倒……

    她顿了顿:

    “然后我就……躺在地上了。周围围了一圈人,都在看着我。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倒的,不知道躺了多久,不知道他们看了多久。”

    师妹轻声问: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有人把我扶起来,送我去了校医室。校医说可能是低血糖,让我以后多吃点饭。”李子言苦笑,“然后扎了一个月针灸。扎完了,好像也没什么用,后来就没再管了。”

    师父听着,眉头微微皱起。

    李子言继续说:

    “还有一次,就是摔断牙那次。我有个闺蜜,一个地方的,一起上班一起住。我一直拿她当最好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低下去:

    “后来我才知道,她一直在背后说我坏话。在领导面前说我偷懒,在同事面前说我坏话。在摔倒的那天白天,她被我抓了现行,我难过到不敢置信,我升职的机会,被她搅黄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她吵了一架,吵得很凶。那天晚上我崩溃了,男朋友不理我,闺蜜也害我,为什么总是我,我问,老天爷,我还不够惨吗,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到半夜。后来去上厕所,回来的时候——”

    她指了指自己的门牙:

    “就断了这颗牙。”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还有前两天这次,他要跟我分手,我情绪崩溃,小便后发生的……

    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,脱口而出:

    “师父,这癫痫和小便会不会有直接关系?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师父看着我,目光里有些兴趣:“远儿说下去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记得以前听说过,在高海拔的地方,不能随便尿尿——会晕倒,会送命。好像是……排尿的时候,身体会有什么变化?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那叫‘排尿性晕厥’。”

    师母解释道:

    “远儿,人在排尿的时候,副交感神经兴奋,血管会扩张,血压会下降。再加上膀胱排空后,腹腔压力骤减,血液会涌向下肢。这时候如果本来就有脑供血不足的问题,就容易晕倒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李子言:

    “为师这样问,也是有所怀疑,子言这几次发作,都是在‘小便后’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
    师母在旁边补充:“高原上那种,是因为本来就缺氧。尿尿一刺激,血压一掉,直接就晕了。低海拔也有这种情况,就像情绪崩溃导致精神缺氧,只是没那么常见。”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子言这是癫痫,还是晕厥?”

    师父沉吟了一下:

    “都有可能。也可能是‘癫痫’和‘晕厥’同时存在。她脑部有旧伤,可能那个病灶是癫痫的根。但排尿这个动作,是诱因——血压一掉,脑供血一不足,那个病灶就被激活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李子言:

    “所以你以后上厕所,要记住几件事:第一,别憋尿。憋得太久,排空的时候反应更大。第二,起来的时候慢一点,别猛地站起来。第三,如果夜里起来,先在床边坐一会儿,再去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认真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师妹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忽然小声问:

    “师父,癫痫是不是精神病啊?”

    她问得小心翼翼,声音都有点抖。

    李子言也抬起头,看着师父。

    师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
    “傻丫头,不是。差得远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手里的茶杯,认真地说:

    “精神病,是‘心’的病——情绪、认知、思维出问题了。癫痫是‘脑’的病——脑细胞异常放电,导致身体不受控制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是软件问题,一个是硬件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师妹:

    “你怕吗?”

    师妹点点头:“怕。听起来好可怕,嘴吐白沫,全身抽,万一咬到舌头怎么办?万一抽的时候没人看见怎么办?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:“怕正常。但怕完了,得知道真相。”

    他竖起手指:

    “第一,癫痫发作的时候,确实可能咬到舌头。但真正致命的,不是咬舌头,是摔倒撞到头,或者呕吐物堵住气管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如果有人在旁边,记住一件事——别往嘴里塞东西。这是最要命的误区。以前有人塞筷子、塞毛巾、塞手指,结果把牙齿撬断、把气道堵住,反而出事。”

    师妹吓坏了,瞪大着眼睛: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师父说:“把人放平,侧卧,让口水流出来。头底下垫个软的东西。等它自己停。一般几分钟就停了。停了之后,人可能会迷糊一会儿,慢慢就清醒了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抽的时间太长——超过五分钟——或者连着抽、中间没清醒,那就必须送医院。”

    师母在旁边补充:“这叫‘癫痫持续状态’,是急症,得马上处理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李子言听着,脸色有点白。

    师妹又问:“那……那要命吗?”

    师父看着她,目光沉静:

    “癫痫本身,直接要命的少。但癫痫带来的意外——比如摔倒撞头、比如开车时发作、比如游泳时发作——这些是要命的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李子言:

    “所以孩子,你现在要做的,不只是吃药,还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比如,洗澡别锁门。万一发作,外面人能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比如,别一个人去游泳。至少得有个人在旁边。”

    “比如,别熬夜,别让自己太累,别憋着情绪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

    “最重要的,是别瞒着。告诉信得过的人,告诉他们怎么帮你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
    然后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眼神里有一种光:

    “师父,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师母忽然问:

    “子言,你那些事——闺蜜的事,男朋友的事——家里人知道吗?”

    李子言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我不想让他们担心。”

    师母叹了口气:

    “姑娘,你一个人撑着,撑到现在,已经够久了。有些担子,可以分一点出去。”

    李子言看着师母,咬咬嘴唇,欲言又止,没说话。

    师母说:

    “你弟你妹,不小了吧?高三、高一,该懂事了。你妈虽然身体不好,但也可以听你说说话。你不说,他们永远不知道你有多难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自己撑倒了,他们怎么办?”

    李子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    林大父我知道你是好意,但是我家重男轻女,说了也没人能管,我妈身体又不好,我摔断牙那次,嘴唇也摔裂了,缝了六针,我吃了一个月的流食,也是自己撑过来的……

    这一次,不是委屈,不是害怕,是一种——被戳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的那种哭。

    师妹递过纸巾,轻轻搂着她的肩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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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送走李子言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    师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忽然说:

    “师父,我以前也怕癫痫。觉得好吓人,像中邪一样。”

    师父点点头。

    师妹继续说:

    “但今天听您讲完,好像没那么怕了。就是……就是一个病。知道了怎么防,怎么帮,就没那么吓人了。”

    师父看着她,目光里有些欣慰:

    “对。所有的恐惧,都来自未知。知道了,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旁边,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

    “师父,那子言以后……能好吗?”

    师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
    “好,分两种。”

    “一种是彻底不发了,那叫‘临床治愈’。有这种可能,但需要时间,需要坚持,需要她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另一种是——发了,但不怕了。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,知道怎么应对,知道有人帮自己。这叫‘心愈’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:

    “第一种,要靠药。第二种,要靠她自己,和愿意帮她的人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,看着夜色里归朴堂的灯光。

    那盏灯,亮了一整天。

    明天,还会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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