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准备得再周全,无眼的刀剑也不会因此绕开血肉之躯。
蓝星赢了....蓝星也哭了。
从南到北,从城市到乡镇,到处都悬着白幡,到处都飘着纸灰。
失去儿子女儿的老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对着满桌凉透的祭菜发呆....
新婚的妻子抱着丈夫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作战服,把脸埋进那再也不会暖起来的布料里,哭不出声.......
年幼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牺牲,只是反复问“爸爸妈妈怎么还不回家”.......问得大人别过脸去,喉头哽得生疼。
战争从来没有胜利者。
有的,只是幸存者。
林景辰告了假。
他走得急,丹炉里的火都忘了熄,还是学院的学妹学弟发现后帮着收拾的。
殷蓝知和黄芪并肩走进林家祖宅时,迎面遇上一个眼睛很像林景辰的小女孩。
五六岁模样,穿一身素白的丧服,腰上系着麻绳,规规整整站在影壁前,像一株刚抽条就被霜打了的小白杨。
她看见来人,深深弯下腰。
“谢谢你们来为我的父亲吊唁。”
声音软,却很稳。
每一个字都像在家里练过很多遍。
殷蓝知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黄芪蹲下来,想摸摸她的头,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,最后只是笨拙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灵堂设在正厅。
香烛的味道压不住陈年的松木香。
黑白照片摆在正中,那男人笑得憨厚,眼角挤出几道细纹,像刚得了什么好消息还来不及收住笑。
照片前的供桌上,摆着他生前最爱喝的酒...没来得及吃的点心..还有一只半成品的炼丹炉。
炉身上刻了一半的符文,只剩最后一笔没收。
林景辰跪在最前面,背脊绷得紧紧的。
殷蓝知刚跨过门槛,就听见他哽咽的声音:
“我还没等到大伯给我炼绝品炼丹炉呢……”
话音落地,碎成一地捡不起来的渣。
旁边的小女孩,林今愿,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泪,终于颤巍巍地溢出来。
她用力抿着嘴,拼命忍着,忍到整个小身子都在抖。
妇人轻轻推了推林景辰。
他回头,看见门口那小小一团白色身影,赶紧把眼泪逼回去,狠狠揉了把眼睛,揉得眼尾通红。
“师姐,黄姨……”
他顿了顿,侧身让出位置,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,声音低下去。
“……今愿。”
林今愿上前两步,仰头看着黑白照片里那个对她笑了一辈子的男人。
照片是去年中秋拍的。
那天父亲说今年炼出了最满意的二品法器,高兴,非要拉全家人合影。
她嫌他头发乱衣服皱,他蹲下来让她帮忙理。
她一边嫌弃一边给他捋平了领口.......快门就落在那一刻。
他笑得又憨又知足,好像这辈子最大的成就,就是养了这么个会嫌弃他的闺女。
林今愿眨了眨眼睛,水雾又糊上来。
她抬起袖子,用力擦掉。
“哥哥没事的,我不伤心。”
声音细细的,像怕吵醒谁。
“爸爸是为了保护我们的世界牺牲的……”
话卡在半截,她顿了一下,重新吸一口气。
“他是大英雄,我为他骄傲。”
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大颗大颗,滚烫滚烫,砸在地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一颗接一颗,像怎么也擦不完的雨。
她明明说了不伤心的。
她明明练了很久的。
战争结束后的几天,蓝星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里。
悲伤不是突然的暴雨,是连绵的阴雨,从每一个门缝窗隙渗进人的生活。
它藏在空了一半的饭桌后面。
藏在衣柜里再也不会被穿起的旧衣褶痕里。
藏在光脑通讯录那些再也不会亮起的头像
头发花白的老夫妻相拥着哭他们的儿子。
他们原本说好了,等儿子这次任务结束就张罗相亲,隔壁村有个姑娘刚觉醒木灵根,模样也好,儿子看了照片只挠头傻笑,没说不愿意。
新婚的妻子哭她的丈夫。
结婚刚满三个月,聚少离多,她说等忙完这阵要一起去海边看日出。
他答应了,说好,说到时候给你带最新款的防晒法器。
现在海还在,日出每天都有,他却不在了。
还有那些孩子。
那么多孩子。他们还没学会死亡这个词,就要先学会接受再也见不到。
有人压抑着哭,把自己蒙在被子里,哭到天亮。
有人放声大哭,在殡仪馆门口蹲着,嗓子哑了还在喊。
有人说不出话,只是沉默地处理亲人的遗物,把每一件衣服叠整齐,把每一双鞋子摆正,好像他们还会回来穿。
战争,从来都没有胜利者。
在这一片还未散尽的哭声里,消失了三天的殷长安,回来了。
她脸色很差。
那种差不是疲惫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像在悬崖边站了很久,往下望见了一眼不见底的深渊。
蓝星天道化作的光球浮在半空,七位神明沉默地站在两侧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,等她开口。
殷长安站在光影交界处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:
“之前那个蟑螂潜伏者身上拿到的坐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坐标处的世界,消失了。”
那个本该是他们下一步追查方向的坐标点。
空了。
世界不会轻易移动坐标,对方消失,对蓝星来说,是危险的不可控因素。
灵堂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。
九天玄女握紧了剑柄。
二郎神的天眼骤然睁开一线,又缓缓阖上。
没有人说话。
窗外,不知谁家的丧乐远远传来,唢呐声裂帛般撕开灰白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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瑶姬按下指间流转的云雾,那团氤氲的白在她掌心缩成小小一粒,像噤声的雀。
“消失?”
她声音空灵,尾音微微扬起,像玉石轻轻叩在冰面上:“是逃了?还是……已经埋伏在路上,等我们探头?”
话音落下,没人接。
几位神明沉默着,各自眼底都有暗流涌动。
二郎神先他天眼已阖,只留额间一道细细的银线,声音压得很低:
“那个一直躲在后面,拿铜火当枪使的顶级世界,最擅长的,就是断尾求生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祂断过的尾,不止一条。”
当初袭击蓝星,光是他们打退的低级世界就不光一个。
九天玄女立在窗边,目光越过众人,投向极远处的天际。
那里,蓝星新生的边界还在缓慢延展,像孩童蜷缩又努力伸展的指节。
“潜伏者被我们揪出来,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。”
她声音平静:“暴露的棋子……弃掉是最省事的做法。”
素女没有开口。
她指尖轻轻划过琴弦,一声极清极浅的颤音,像羽毛落水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抚平了室内渐起的焦躁。
她抬眸,望向殷长安。
“长安。”她声音柔缓:“能感应到,对方是什么量级的世界吗?”
殷长安按了按太阳穴,这就是她烦躁的原因。
指尖陷进皮肉,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,殷长安声音紧绷绷:“高级世界。”
四个字,像四块石头,沉甸甸落在每个人心口。
九天玄女掌中光芒一闪,那枚伴随她征战不知多少岁月的兵符浮现出来,纹路古朴,隐隐有风雷之声。
“通知其他人吧。”
文昌帝君摇了摇头,手中玉如意垂下一缕清光,映得他满眼凝重。
“来得及的,都已收到消息。收不到的那些……”他顿了顿:“再远,短时间内,回不来。”
他没有说那些是哪些。在场的人都懂。
当初那一战,蓝星崩碎,神明四散流落诸天。
有的困于绝地,有的沉睡虚空,有的……至今下落不明。
“母星如今堪堪触及高级世界的门槛。”
文昌帝君声音沉缓,字字清晰:“若要恢复至顶级世界的体量——”
他看向殷长安:“需要的能量,至少是以万为单位的高级世界本源。全数炼化,一滴不剩。”
殷长安瞳孔微缩。
“……这么多?”
文昌帝君没有回答。
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殷长安转念一想,又觉得可笑,自己竟会问出这种问题。
高级世界,至多容纳寥寥几位神明,已是极限。
而顶级世界……
那是神只如星辰般密布,信仰与规则交织成网的浩瀚疆域。
一尊神与万尊神,中间隔着的不是数字,是天堑。
她偏过头,望向窗外。
蓝星静静地悬在那里。
几日之间,祂又膨大了一圈。
若说之前是个橘子,如今已是两个西瓜并在一处。
灵气如潮汐涨落,新生的山川河流在她眼底缓缓铺展。
这还只是从中级爬回高级的边角。
昔日的蓝星,究竟是怎样的?
百花仙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花瓣在她指间无风自动,一开一合,像在叹息。
她抬手,遥遥指向天边那颗灼目的恒星。
“在从前.....”
她声音轻柔缥缈:“仅东方一地,便需十日并出,方能维持万物运转。”
殷长安怔住。
吕洞宾仰头饮尽葫芦里最后一口酒。
酒液滑过喉结,他却没有擦,任由那点湿润挂在嘴角,映着天光,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。
“如今母星的量级......”
他笑了笑,笑意未达眼底:“搁在当年,不过是一座稍大些的岛屿,东海边上随便捞一座,都比这宽敞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在场的人都没有再说下去。
能容纳那样多神明的世界,岂会是寻常之地?
所以才会这样不甘心啊。
不甘心自己诞生的那样宏伟壮丽的故土,如今只剩这一捧残骸。
漂在虚空里,像沉船后唯一浮出水面的碎木板。
简单敲定了后续事务,殷长安送几位神明前往临时居所。
他们走得安静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百花仙子的裙摆拂过台阶,带落几片蜷缩的花瓣。
吕洞宾把空葫芦系回腰间,磕出轻轻一声。
二郎神步子沉稳,额间天眼始终阖着,像睡熟了。
殷长安站在门口,目送他们的背影依次隐入夜色。
脑子里不知怎么的,忽然冒出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念头:
他们似乎有些像那些曾经家境殷实如今却破落的世家子弟?
从前住的是千顷宫阙,廊腰缦回,檐牙高啄。
随便一处偏殿,都比现在整个蓝星的神明居所加起来还宽敞。
如今呢?
如今不仅要四散打工,从各个犄角旮旯的小世界挣点本源贴补家用。
回来之后还得自己动手修葺漏雨的屋顶。
她看着百花仙子弯腰捡起落在阶前的一片枯叶,又轻轻放回土里。
看着文昌帝君路过那棵新栽的梧桐时,顺手扶正了被风吹歪的支架。
看着九天玄女走进那扇勉强能称为门的简易结界前,停下脚步,伸手抚过门框上一道浅浅的裂痕,像抚摸旧伤疤。
殷长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她转身,走回夜色里。
风比方才更凉了些,带着海洋那边飘来的水汽,还有新翻泥土的腥气。
蓝星刚吞噬完一个世界,此刻正像个贪食后的小孩,陷在沉睡里缓慢消化。
远处偶尔亮起几道灵光,是值夜的修士驾法器巡过边界。
殷长安没有回蓝星的居所。
她沿着新生的山脉走了一段,脚下是还没来得及命名的岩石山峰,踩上去有粗粝的,踏实的触感。
路过那棵梧桐时,她停了一步。
文昌帝君刚刚扶正的支架还立在那里,竹竿削得很细,绑绳系的是个笨拙的平结。
不是神的手法,倒像个刚学会打绳结的凡人。
她看了两息,蹲下身,把那个结拆开,重新系了一道。
这回是死结。
死结好,死结不容易散。
她起身,拍了拍膝上沾的土。
脑子里又冒出那句不合时宜的话。
落魄的世家子弟,寄居在祖宅烧剩的半间偏房里,夜里被漏瓦滴下的雨水惊醒,还要爬起来挪动床铺。
可他们不抱怨。
百花捡起枯叶时没有叹气,文昌绑支架时没有皱眉。
他们做这些事,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,像这并不是什么屈就的事。
因为这是家。
破了,小了,不够住了,也是家。
殷长安站了一会儿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几缕,她没拢。
远处是山脚下的山河村。
小小的乡间别墅里传来黄芪打鼾的动静,粗重绵长,隔着半个山头都能听见。
殷蓝知大概又在翻她那本刀谱,暖暖的台灯还亮着,映在窗户上,一小团暖黄,像秋天忘了收走的柿子。
她把那点念头彻底按下去。
转身往回走。
她又是何其有幸,再拥有了最好的师傅和最棒的挚友后,回到了这个温暖的故乡,拥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。
“妈妈?”
开门的动静惊动了殷蓝知,她鞋都没来及穿就急忙跑到了楼梯口往下看。
黄芪的鼾声也一瞬间停止。
半米高的小熊蜂抱着和她一个色儿的枕头睡眼惺忪的走出来。
“主人,你好慢。”
殷长安脸上荡开一个笑容,轻轻抬手,两床柔软的被子将一人一蜂裹住。
闪身来到二人身边,一手揽着一个“蝉蛹”,殷长安笑道:“嗯嗯呢,回来得是有些晚了,所以,两位小朋友,我们去睡觉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