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蓝知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去,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。
对面还没咂摸出这话是什么意思,自家大后方。
那片他们以为绝对安全,绝无可能被渗透的腹地,陡然炸开了一道道冲天而起精纯到近乎刺目的蓝星本源气息!
那是……神!
不是蓝星本土那些刚入元婴,金丹的小子。
不是那些从犄角旮旯修真界挖回来的老古董,是真正曾在蓝星太古神话中留下姓名的——
神明!
紧接着,咆哮声撕开了战场凝固的空气。
那不是普通妖兽的嘶吼。
沉浑..古老..裹挟着足以撼动规则本源的威压。
龙吟从云层深处滚落,凤鸣刺破天穹裂隙,虎啸震得空间壁垒泛起涟漪....
是他们曾经见过的!蓝星神兽!
不是哪个小世界圈养的杂血后裔,是真正承载过信仰,与诸神并肩踏过洪荒大地的初代种的后裔!!!!!
天地异象同时显现。
方才还灰蒙蒙、一无所有的世界战场,此刻天穹裂开一道一道金红色的缝隙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画布上肆意涂抹。
祥云与劫云纠缠翻涌,半空中凭空生出巨大的法相虚影!
敌方阵型终于开始松动。
前排的渡劫伪仙强者还能勉强维持镇定,中后排那些渡劫边缘的以及更低一阶的随从们,已经控制不住地向后缩去。
这不是怯懦,是刻在灵魂深处对高位存在的本能畏惧。
混乱的萌芽还没来得及长成参天大树——
嗡——
又一重气息。
比方才七位神明同时现身更凛冽,更锋利,带着某种他们熟悉的冷意。
二郎神杨戬,显出真身,一击切断他们的退路。
他着银甲,披玄氅,额间天眼半阖,并未完全睁开,却已让周围的光线都塌陷了一瞬。
三尖两刃刀未出鞘,只是安静握在掌中,刀鞘末端点在半空,发出叮一声清响。
那一声清响,如同审判落锤。
九天玄女立于云端,珠冠霞帔,宝剑在手。
她的视线扫过下方乌压压的异界大军,没有停留太久,只是平静像说一件寻常事一般,落向己方阵中那道银甲身影:
“二郎神君,辛苦了。”
辛苦。
辛苦什么?
辛苦藏匿身份,辛苦传递消息,辛苦蛰伏在那个肮脏!贪婪!满手血腥的世界里!
忍受与虎谋皮的恶心,只为了今天——这一刻。
敌方为首的伪仙老者,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几个浑浊的音节,那是咒骂,是质问,是崩溃边缘的咆哮。
可当杨戬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朝他望过来时,所有已到嘴边的话,像被生生掐断脖颈的鸡,只剩下嘶嘶的气流声。
他们被耍了。
从头到尾,从情报泄露,从先遣队无声蒸发,从蓝星那场可笑的演唱会,从世界战争开启那一刻的种种“巧合”!
全是局!!!
蓝星不是猎物。
他们才是。
敌方阵型彻底乱了。
有人试图破开空间逃遁,撞在世界战场稳固的规则壁垒上,像扑火的飞蛾。
有人嘶吼着“情报有误”“撤,快撤”,声音被淹没在神兽的咆哮里。
有人红了眼,企图以自爆拉垫背,被早有防备的蓝星傀儡三两下制住,像摁死一只挣扎的甲虫。
战场之外,蓝星本土。
那些被“遗漏”在外的异界生灵,修为最高不过元婴初期,虽然数量同样不少。
但蓝星人处理起来,几乎没有压力。
真当他们是刚灵气复苏一年的菜鸟?
高空云层上,一排排银灰色流线型机甲安静悬停,胸口的能量核心泛着幽蓝的光。
机甲驾驶舱里,年轻的驾驶员们神情专注,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方。
他们当中的许多人,一年前还是普通的大学生,程序员,外卖骑手........
这一年里,他们没日没夜地泡在模拟舱里,往死里操练。
元婴?元婴怎么了。
科技,也是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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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战场内。
殷蓝知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这方她亲手开启的天地。
恢弘的神明阵列,咆哮的神兽虚影,威严的二郎真君,还有对面那群像被捏住喉咙,脸色铁青的异界强者们...........
后脖颈一紧。
殷长安拎着她,像拎一只幼猫,轻车熟路地掠到被隐匿阵法覆盖的通道入口,将她往那个恰好能塞进半个脑袋的空间缝隙里一怼。
“妈!”殷蓝知只来得及抗议半个字。
露在通道外的那双眼睛,眨了眨。
视野里,是漫天绚烂的神光与刀光剑影。
她这位位目前唯一“名正言顺”的蓝星首领,被亲妈塞在战场边边角角。
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对眼睛,像躲猫猫没藏好屁股的小孩。
殷长安没理她。
倒不是舍不得女儿上阵杀敌。
殷蓝知如今的修为,下去随便蹭到一道渡劫期的剑气余波,都得在床上躺半个月。
但更重要的原因是——她不能离开战场。
世界战场的开启,有两种方式。
一种是两个世界彻底碰撞,规则自动判定双方战力,强行拉扯符合条件的生灵入内。
这种方式最公平,也最不可控。
另一种,是由世界首领提前锁定交战对象,主动开启。
蓝星从一开始,就确定了开启战场的人选。
不是修为最高的殷长安,不是归位的神明,不是从九寰归来的白雪。
是殷蓝知。
以她元婴期的修为,根本不足以撬动世界战场这种级别的规则巨构。
可她有一个特殊的身份——
神之子嗣。
殷长安的血在她血管里奔流。
蓝星本源对她的偏爱,不比对自己的直系化身的衍生奇迹殷长安,少多少。
当她握紧那柄阔刀,以神魂与蓝星本源建立链接,血脉蕴含的力量便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灌入这具尚且年轻的躯体。
一瞬。
只需要一瞬间。
那力量足以点燃规则的火种,开启这方用于囚禁与屠戮的牢笼。
也足以让她被战场规则自动标记为“蓝星阵营首领”,无法主动退出,直到战争结束。
殷蓝知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外面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殷长安背对着她,星辉战袍在战场乱流中猎猎作响。
她没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脸。
“待好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远处的厮杀声淹没。
但殷蓝知听见了。
她缩回半个脑袋,只露一双眼睛,乖乖待在安全系数堪比顶级庇护所的“观战席”里。
眼睛弯了弯,认真的偷看着下方的战况。
外面,二郎神的天眼缓缓睁开,一道金芒横扫战场。
外面,九天玄女剑尖下压,万道符咒如星河倒泻。
外面,百花仙子掌中花瓣纷扬,每一片都是蚀骨的刃。
外面,瑶姬轻舒广袖,云雨所覆之处,敌军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凝滞然后溃散。
外面,素女的琴音穿透喧嚣,像母亲的摇篮曲,抚平蓝星阵营每一丝焦躁,也像死神的安魂谣,一点点抽空敌方残存的战意。
外面,文昌帝君手握玉如意,并未直接参战。
他只是站在阵后,偶尔挥笔,每一笔落下,蓝星这边某位修士便会灵台清明,招式衔接圆融无碍。
外面,吕洞宾的酒葫芦飞在半空,倾倒的不是酒,是剑气,潇潇洒洒,铺天盖地。
外面,黄芪已经现了原形,化作一头肩高数丈的熊蜂,咆哮着冲进敌阵。
殷蓝知缩在那道缝隙里,只露一双眼睛。
她的阔刀安静横在膝上,刀身映着战场纷乱的流光,也映着她微微发亮的眸子。
她借来的那部分力量,已经所剩无几。
但战场,才刚刚开始。
她等着。
等战争结束,等大家将这个入侵者彻底打退。
等妈妈回来,接她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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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面上,海族略过的地方在往下掉东西。
不是雨,是尸体。
异界生灵的尸体,扑通扑通砸进浪里,像熟透的烂果子从枝头坠落。
浪头一卷,吞进去,再吐出来时已分不清哪是哪。
无人的山林里,绞杀还在收尾。
藤蔓勒住最后一只挣扎的腿弯,根系扎进溃烂的皮肉汲取养分,野猪的獠牙挑开腹腔,乌鸦啄食残余的眼珠。
植物与动物配合得像演练过千百遍,但其实它们从未演练,只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,面对侵略者时有着某种刻在基因里的默契。
要将血仇对象,心怀恶意的入侵者!杀干净!
一天两夜。
高端战力被殷蓝知一锅端进世界战场,留在异界铜火老家的,只剩些老弱残兵。
蓝星军队降临时,那些留守的异界生灵甚至没来得及组织起像样的反抗。
他们生于掠夺,长于掠夺,跟随一个顶级世界成为祂的刀很久很久了。
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老巢会被人端掉。
更没想过,被掠夺的对象,刀比他们还快。
华国某社区。
空旷的广场临时征用为处理站,异界生灵的尸体一车一车往外拖。
腐臭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
几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抬着担架小跑而过,担架上黑绿色的残肢还在滴答渗液。
七岁的灵灵站在父母身后,攥着母亲衣角。
她看了很久。
看那些比她整个人还长的尸体被拖走,看地面反复冲洗仍洗不净的黑红印记,看忙碌的大人们面无表情........或者,只是她看不懂的表情。
然后她把脸埋进母亲腰侧,声音闷闷的。
“妈妈我怕。”
她的父亲皱起眉,不赞同地看向妻子。
他不懂为什么非要带孩子来。
明明可以把孩子锁在家里,像其他人家那样,等一切都结束再放出来。
战争是大人的事。
但灵灵母亲没有看他。
她蹲下来,与女儿平视。
“灵灵怕那些坏人吗?”
灵灵摇头。
她看了一眼父亲,又看回母亲。
那双七岁的眼睛里,装着一丝悲伤。
“战争会死人。灵灵害怕爸爸妈妈也会死。”
“灵灵不喜欢战争。”
她的父亲愣住了。
他没有觉得这话不吉利,没有觉得女儿在咒他们死。
他只是惊诧。
惊诧于这个他总以为还小还需要保护的女儿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自己的骨头。
她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。
广场上的探照灯打在她侧脸,勾出一道很柔和的轮廓。
“没有人喜欢战争,宝贝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。
“我们都讨厌战争,讨厌打架,讨厌死。我们脚下的土地,本来是给和平筑的巢。”
“但总有一些不满足的坏人。他们自己家不够好,就想到别人家抢。”
“几十年前,也有这样的坏蛋,跨过海,踩进我们家的院子。”
“他们抢东西,烧房子,杀人。我们的爷爷奶奶,爷爷奶奶的爷爷奶奶,那时候也是害怕的。”
“可他们没有跑,他们用命堵住了那扇门。”
灵灵安静地听着,探照灯的光扫过她脸时,能看见眼角有一点很小的、反射的光。
“后来坏蛋被打跑了,我们有了和平。”她的母亲顿了顿:“和平很贵,是我们先辈的血,一茬一茬浇出来的。”
“现在新的坏蛋又来了,他们以为我们还是当年那个破破烂烂的家,以为我们的刀锈了,血凉了。”
母亲伸出手,把女儿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我们要让他们知道,不是的。”
“我们要强大自己,像我们的先辈那样。强大到....他们以后只要听见我们的名字,就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。”
“和平,不是求来的,不是躲来的。”
母亲的声音很稳,她知道蓝星现在面临的困境,知道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更多。
“和平,是打出来的,是让人家不敢碰你,才有的。”
灵灵认认真真地听完,她没有哭。
七岁的孩子,眼眶红了一圈,硬是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。
她突然张开短短的手臂,用力箍住母亲的脖子。
“我会努力学习!努力变强!”
“让坏蛋以后听到灵灵的名字就害怕!”
“让他们不敢对爸爸妈妈动手!”
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“我会保护爸爸妈妈!”
“我会保护我们的世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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咔嗒。
很轻的一声响。
像门锁落位,又像是枯枝断裂。
几道磅礴而柔和的气息,从世界壁垒的缺口处散开。
是神明,先前潜入战场的那几位,此刻自虚空中缓步踏出,衣袂上还沾着规则裂隙里的星屑。
伴随着他们归来的,是星星点点的光芒。
不是硝烟,不是灰烬,是纯净到刺目的世界本源,像雪,像盐,一粒一粒,无声洒落人间。
蓝星与铜火之间的世界战争。
胜者:蓝星。
天空中那具匍匐已久的枯槁世界,从边缘开始瓦解。
碎成光,碎成雾,碎成最原始的能量形态,被蓝星的本源缓缓吸收。
就像一滴墨落入水池,起初还有形状,随即晕开,最终无痕。
战争宣告结果后,铜火世界和祂的生灵都化作了一缕缕看得见的能量归属蓝星。
战场是空的。
敌人是空的。
连仇恨,在这一刻都找不到具体的落点。
欢呼声从城市的缝隙里挤出来,起初是零星的,然后是连片的,像憋了太久的雷终于炸响。
有人抱头痛哭,有人瘫坐在血还没干的地上仰天大笑。
一片喧嚣里,殷蓝知坐在黄芪的脑袋上,穿过漫天的碎光与硝烟,向殷长安飞去。
黄芪化成了原形,肩高数丈,皮毛上还残留着渡劫时被雷劈焦的疤。
她走得慢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像怕颠着头上的人。
殷蓝知没说话,她看着不远处那几位归位的神明。
他们站在那里,背对着沸腾欢呼的人间,面朝铜火世界消失的方向。
没有笑。
没有如释重负。
甚至没有多看那漫天洒落的世界本源一眼。
九天玄女握着剑,剑尖垂向地面,沾着不属于蓝星的血。
百花仙子掌心的花瓣早已落尽,只剩空枝。
二郎神的天眼半阖,那道曾照亮整个战场的金芒,此刻敛得像一粒睡去的烛火。
他们只是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,沉默。
殷蓝知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从黄芪头顶跃下,落在殷长安身侧,轻轻靠近了一点。
近到能看见母亲战袍边缘未干的血迹,近到能听见她平稳却微微压抑的呼吸。
“……妈妈。”
殷长安没有回头。
她也在看那片虚空。
铜火世界已经彻底消散,连残骸都没有留下。
几百亿生灵,从入侵者到妇孺,从战士到平民,全部化为蓝星指尖流动的这一捧本源。
这就是战利品。
“如果我们输了.......”
殷蓝知声音很轻:“我们也会这样消失吗?”
殷长安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远处的欢呼声渐渐低下去,久到黄芪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流,蹭了蹭她的手背。
“……战争没有胜利者。”
殷长安终于开口。
声音低哑:“但我们不会输。”
她转头,看向女儿。
“不会输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“妈妈会保护你,永远不会让你消失。”
不是安慰,是许诺。
殷蓝知没有再问。
她站在母亲身边,面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。
黄芪累得趴下来,坐在两人中间,温热的躯体贴着她们的小腿。
远处的欢呼声还在继续。烟花一朵接一朵,把天空炸成白昼。
她们站着。
很久很久。
直到最后一点铜火世界的本源,被蓝星彻底消化,融入这星球几十亿年的岩层。
融入明年春天会照常开放的野花。
融入某个七岁孩子今夜即将做起的尚未成形的梦.....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