哗啦——
数千斤灰色的、粘稠得如同沼泽烂泥般的浆液，顺着高架的木槽倾泻而下，重重砸进早已编织好钢筋骨架的木模之中。
沉重的冲击力让加固用的原木发出了痛苦的呻吟，飞溅出来的泥点子打在工匠赤裸的脊背上，瞬间干结成灰白色的痂。
空气中弥漫着生石灰遇水后的燥热气息，还有海风带来的咸腥味。
天津卫，大沽口炮台扩建工地。
这里不再是几年前那种夯土包砖的老式炮台，而是一个巨大的、正在吞噬着无数物资的工业怪兽。
周辰站在高处的了望台上，脚下是刚刚凝固了三天的混凝土平台。他用力跺了跺脚，硬底军靴与地面撞击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实心声响，没有一丝震颤。
“这就是‘人造石’。”
工部尚书孙掌柜满脸自豪，指着脚下这一整块连绵数里的灰色掩体，“陛下，按照您的方子，把火山灰、石灰石、粘土烧制成粉，再掺入碎石和钢筋。这东西干了以后，比花岗岩还硬，而且是一个整体，就算是用红衣大炮轰，也顶多崩掉层皮。”
混凝土。
这是周辰给大周海防带来的第二份礼物。
在这个时代，棱堡虽然坚固，但依然是砖石结构，面对越来越大口径的舰炮，砖墙迟早会被轰塌。但钢筋混凝土不同，它是现代工事的基石。
“还不够。”
周辰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地面，“厚度要加倍。尤其是炮位的胸墙，至少要修到三米厚。朕要让洋人的开花弹打在上面，就像鸡蛋碰石头。”
“三米？”
孙掌柜咋舌，“陛下，那得用掉多少水泥啊？咱们的窑炉日夜不停地烧……”
“烧。”
周辰站起身，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线，“水泥不够就去挖山，钢筋不够就去炼铁。哪怕把西山挖空了，也要把这道墙给朕修起来。”
他转过身，指着身后那条刚刚铺设好的、连接着码头与炮台的重型铁轨。
“比起墙，朕更关心那个大家伙。”
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
几十匹挽马喘着粗气，浑身冒着白汗，拼命拉动着一辆特制的低底盘平板车。车轮碾压在铁轨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车上，盖着一块巨大的帆布，但这块布根本遮不住下面那个狰狞的轮廓。
一根粗得惊人的黑色管子，斜斜地指向天空。
“到了！到了！”
负责指挥的工兵千夫长挥舞着令旗，嗓子都喊哑了，“绞盘准备！起吊！”
这里是大沽口的主炮位。
一座高达十丈的龙门吊早已架设完毕。
随着绞盘的转动，帆布滑落。
露出来的是一门通体漆黑、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巨型火炮。它的炮管长达两丈，口径足有280毫米（约11英寸），炮尾是一个硕大的方形闭锁机构，底座上还连着复杂的液压驻退器。
克虏伯大炮的“大周版”。
为了铸造这门炮，西山钢厂报废了三炉钢水，炸坏了两个模具。它是目前大周工业能力的巅峰，也是人类历史上口径最大的后装线膛炮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”
铁牛站在炮台下，仰着头，脖子都酸了，“大哥，这玩意儿要是打出去，不得把天捅个窟窿？”
他试探着伸出手，想要推一下炮身。
纹丝不动。
这门炮光是炮身就重达二十吨，加上底座和旋转机构，总重超过五十吨。
“这叫‘镇海神针’。”
周辰走下了望台，来到巨炮旁边。
他抚摸着冰冷的炮身，就像抚摸着一头沉睡的猛兽。
“西洋人的战列舰，木板再厚，也挡不住它一发。”
周辰拉开炮闩，检查里面的膛线，“有效射程八千米。也就是说，只要他们的舰队敢露头，还没看见我们的岸，就会被送进海底。”
“八千米？”
旁边的老水师提督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，“陛下，那岂不是能打到海平线以外了？这怎么瞄准？”
“用数学瞄准。”
凌素抱着一叠厚厚的射表走了过来，“我们在海面上设置了浮标，测算好了距离和方位。炮手不需要看见目标，只需要根据观察哨的数据调整角度。”
这是超视距打击的雏形。
“装上去。”
周辰下令。
巨大的龙门吊发出吱呀的响声，将这门二十吨重的巨炮缓缓吊起，然后极其精准地放入了那个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炮座中。
咔嚓。
固定销锁定。
那一瞬间，整个炮台似乎都充满了某种肃杀之气。
周辰站在炮位上，转动着沉重的手轮，炮口缓缓转动，指向了茫茫的大海。
“陛下，咱们有舰队了，为什么还要修这么费钱的炮台？”
铁牛还是有些不解，“直接开船出去干他们不就行了？”
“船是会沉的。”
周辰拍了拍厚实的水泥胸墙，“但这块地，沉不了。”
“大黑舰队虽然强，但数量终究有限。大周的海岸线有一万里，舰队不可能守住每一个港口。”
周辰的目光变得深邃。
“但这道墙可以。”
“我们要把大沽口、胶州湾、吴淞口，甚至广州府，全部变成插满刺的铁桶。”
“朕要让那些红毛鬼明白一个道理。”
周辰握紧了拳头。
“海里朕陪他们玩，但只要敢靠近陆地一步，这里就是他们的禁区。”
“这就是——永不沉没的战列舰。”
海风呼啸。
数千名工兵和民夫在炮台上忙碌着。
除了这门280毫米的主炮，周围还密布着几十门120毫米和75毫米的副炮，以及数不清的机枪碉堡。
一座现代化的要塞群，正在这片古老的海岸上拔地而起。
它不再是用来防守弓箭和云梯的城墙，而是专门为了绞杀工业时代的钢铁巨舰而生的死亡陷阱。
周辰转过身，看向身后的大地。
铁路正在延伸，工厂正在轰鸣，烟囱正在冒烟。
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工业火种，他必须筑起这道钢铁长城。
“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。”
周辰低声自语。
“朕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棺材，就等他们自己躺进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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