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尖，饱蘸着朱砂红墨，悬停在泛黄的羊皮纸图纸上方。
随着手腕的轻微抖动，笔尖落下，在锅炉泄压阀的结构图上，轻轻添加了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细线。
这道线修改了阀门弹簧的受力角度。
“这叫‘死结’。”
凌素放下笔，吹干了图纸上的墨迹，眼神中透着一股科学家的冷酷与狂热，“按照这个图纸造出来的泄压阀，在常温下测试一切正常。但只要锅炉压力超过临界值，高温会导致弹簧膨胀卡死，阀门不仅不会开启泄压，反而会锁死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向站在一旁的周辰。
“陛下，这不仅仅是锅炉，这简直就是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。只要他们想全速航行，压力一上来，炉子就会……砰。”
凌素做了个爆炸的手势。
周辰拿起那张图纸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线条。
这是一份艺术品。
一份用来杀人的艺术品。
“枪机图纸呢？”周辰问。
“也改了。”
凌素从另一堆图纸中抽出一张，“后装枪的闭锁卡笋，我把材质要求从‘渗碳钢’改成了‘高碳脆钢’，并且把厚度削减了两毫厘。平时打靶没事，一旦连续射击，枪膛过热，卡笋就会金属疲劳断裂。到时候，枪栓会直接崩飞，插进射手的眼眶里。”
“好。”
周辰将两份图纸卷起，放入一个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的楠木锦盒中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‘大规模杀伤性武器’。”
他把锦盒递给站在门口阴影里的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工部主事的官服，但这身官服并不合身，因为衣服下面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。他是锦衣卫里最擅长伪装的千户，代号“千面”。
“去吧。”
周辰看着“千面”，“演得像一点。要贪婪，要恐惧，要像一个为了钱出卖祖宗的败类。”
“臣，遵旨。”
“千面”接过锦盒，原本刚毅的脸庞瞬间垮了下来，变得猥琐、油滑，眼神游移不定，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。
……
通州码头，深夜。
运河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污，反射着两岸零星的灯火。
一艘看似普通的乌篷船停靠在芦苇荡边。船舱内，一盏油灯如豆，映照出两张紧张的脸。
一个是“千面”扮演的工部主事，另一个则是金发碧眼、乔装成波斯商人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情报官，范·德·维尔。
“东西呢？”
维尔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，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“千面”怀里的包袱。
“钱呢？”
“千面”哆哆嗦嗦地抱着包袱，不时惊恐地看向窗外，“说好的，一万两黄金，外加一张去巴达维亚的船票。少一个子儿，我这脑袋就得搬家！”
维尔轻蔑地笑了一下，踢了踢脚边的一口箱子。
“都在这儿。验验？”
“千面”扑过去，打开箱子，抓起一把金条，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是真的……是真的……”
他一边把金条往怀里塞，一边把那个楠木锦盒推了过去。
维尔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，取出图纸。
他虽然是个情报官，但也懂些机械。他迅速展开图纸，借着昏暗的灯光，查看着那些核心参数。
锅炉结构、连杆设计、气缸尺寸……
一切都极其精密，符合他对工业机械的认知，甚至比荷兰本土的蒸汽机还要先进。特别是那个泄压阀的设计，简直是巧夺天工（虽然是被动了手脚的）。
“这就是那个东方皇帝的秘密？”
维尔的手指划过图纸，眼中满是贪婪，“有了这个，联合舰队就能造出同样的铁甲舰，甚至比他们的更好！”
“大人，快走吧！”
“千面”在一旁催促，演得惟妙惟肖，“锦衣卫的鼻子比狗还灵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！”
“急什么？”
维尔收起图纸，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他在考虑要不要灭口。
但转念一想，这个贪官以后说不定还有用，而且这里毕竟是大周的地盘，动枪容易引来麻烦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维尔挥了挥手，“船在下游等着你。”
“谢大人！谢大人！”
“千面”抱着金子，连滚带爬地钻出船舱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维尔看着他的背影，冷哼一声：“贪婪的猪。”
他转过身，对船舱里的手下下令：“立刻起航！把这些图纸送回长崎的荷兰商馆，然后转运巴达维亚！告诉总督，我们拿到大周的命门了！”
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运河中央，顺流而下，很快就融入了黑暗。
……
岸边的芦苇荡里。
周辰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。
温心怡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提着那口刚刚被“千面”带走的金箱子——那个“千面”刚上岸就把金子交公了。
“陛下，就这么让他们走了？”温心怡问。
“不让他们走，谁帮我们去祸害东洋人和西洋人？”
周辰接过一块金条，随手抛着玩，“这叫借刀杀人，而且刀还是敌人自己花钱买的。”
他看着那艘远去的乌篷船，仿佛看到了未来海战的画面。
当东洋幕府的新军举起仿制的步枪，想要射击时，枪栓崩飞，插进自己的脑子。
当荷兰人的新式战舰在海上全速追击时，锅炉突然爆炸，将整艘船炸成碎片。
“这种画面，一定很美。”
周辰将金条扔回箱子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回宫。”
“图纸送出去了，接下来，该给他们准备一点‘硬’货了。”
周辰翻身上马。
“传令天津卫船厂。”
“定远号、镇远号、致远号，全部入坞大修。”
“把从南洋运回来的橡胶，给朕全部用上。螺旋桨密封圈、蒸汽管道接口、还有炮架的缓冲垫，统统换新的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周辰的目光变得格外深邃。
“让凌素开始试验‘电力引爆’的水雷。”
“既然敌人想学我们的技术，那我们就永远比他们快一步。”
“快到让他们绝望。”
马蹄声碎。
一行人消失在京郊的夜色中。
而在遥远的东海之上，那个怀揣着“宝藏”图纸的荷兰间谍，正做着称霸海洋的美梦，丝毫不知道自己怀里揣着的，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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