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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000章
    别回头

    我在殡仪馆当守夜人十年,见过无数死人,却从没怕过。

    直到那晚,新来的实习生指着空荡荡的停尸柜问我:“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为什么一直站在你身后?”

    我僵在原地,因为我的背后只有墙。

    而化妆间的镜子里,我清楚地看见——

    那个红衣女人正对着我笑,手里还握着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上,是我上周刚送走的,我的妻子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一

    我叫陈默,在城西殡仪馆守了十年夜班。

    有人说这活儿晦气,我不觉得。死人比活人安静,躺在那里不会骗你,不会坑你,不会半夜打电话来说要离婚。凌晨两点,我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,听着冰柜的嗡嗡声,比什么都踏实。

    老吴退休那天拍着我肩膀说:“小陈,你是我见过最适合干这行的人。”

    我知道他什么意思。我这人钝,或者说,没心没肺。十年前第一次值夜班,老吴故意把一具刚送来的遗体忘在整理台上,拉着一张白布就走了。我半夜巡逻看见,顺手给人盖严实了,回去接着睡。

    后来老吴说,干这行的人分两种,一种是装不怕,一种是真的不怕。我是第二种。

    我笑了笑,没告诉他为什么。

    上周六,我把我媳妇送来了。

    胃癌。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,拖了八个月。最后那段日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疼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,我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
    她走的那天傍晚,突然清醒了一会儿,拉着我说:“老陈,我做了个梦。”

    我说什么梦。

    她说:“我梦见我先走一步,在那儿等你。你可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
    我说好。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,那是她病后第一次笑,也是最后一次。

    我亲手给她擦的身子,换的衣服,化的妆。我是守夜人,可我也是个半吊子入殓师,十年前刚来的时候跟老师傅学过两手。他们问我用不用帮忙,我说不用。

    她的脸瘦得凹进去了,我给她打了厚厚的底粉,描了眉,涂了口红。大红色,她年轻时最爱涂的色号,后来嫌太艳,再没用过。

    我对着她的脸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最后我给她拍了张照片。不是馆里的规矩,是我自己想留。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脸。

    今天来了个实习生,姓周,二十出头,警校刚毕业,说是要见习几个月。这孩子话不多,眼神倒是挺活泛,第一天来就盯着我看,看得我不太自在。

    晚上吃饭的时候他问我:“陈哥,你在这儿干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十年。”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:“十年……没见过什么?”

    我知道他想问什么。每个新来的都问这个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世上没鬼,你别听外面瞎传。”

    他没吭声,低着头扒饭。

    晚上十点,我开始例行巡查。三号厅有两具明天要火化的,四号厅是今天新到的,六具。我挨个看过去,确认标签,确认冰柜温度,确认没有异常。

    小周跟在我后面,拿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记。

    走到四号厅最里面的时候,他突然站住了。

    我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脸白得像纸,眼睛直直盯着冰柜旁边的墙角。

    那面墙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,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。

    我走过去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还是那面墙,白灰粉刷的,有几道水渍,其他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小周?”

    他缓缓转过头看我,眼珠子在眼眶里抖。

    “陈哥……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为什么一直站在你身后?”

    我的后背像被人猛地浇了一桶冰水。

    我僵在原地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三秒钟后,我慢慢转过头。身后是走廊,空荡荡的,只有日光灯惨白的光。

    “你看错了。”我说。声音比平时低。

    小周浑身发抖,指着那面墙:“她……她刚才就在那儿,冲着你笑。穿红裙子,长头发,脸很白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值班室待着去,今晚不用跟了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,走得跌跌撞撞。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没动,等他的脚步声消失,才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化妆间走。

    四号厅的化妆间在最里头,平时没人去,只有白天入殓师干活的时候才开门。

    门虚掩着。

    我推开门,灯没开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正好落在化妆台的大镜子上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我,穿着灰色工作服,头发乱糟糟,脸上带着熬夜的黄气。

    我背后还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红裙子。

    长头发。

    惨白的脸。

    她在笑。

    我攥紧拳头,没有动。镜子里的人也没动,只是笑着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    然后她慢慢抬起手,把一张照片举到胸前。

    照片上是一个女人,化着浓妆,穿着寿衣,闭着眼睛躺在整理台上。

    我妻子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镜子里,那个红衣女人一直保持着举照片的姿势,嘴角弯着,眼睛弯着,像在等我开口。

    我不认识她。

    我从没见过这个人。

    但那张照片,确确实实是我上周给我妻子拍的。只有那一张,存在我的手机里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我转过身。化妆间里什么都没有,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椅子上,洒在镜子上,洒在我身上。只有我一个人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我也不见了。

    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还在,手指还能动。我摸了摸口袋,手机在里面,掏出来,翻到相册。

    最后一张照片,是我妻子的遗容。

    但我记得很清楚,那张照片是竖着拍的。而现在这张,是横着的。

    屏幕上的她闭着眼,脸色煞白,嘴唇血红。

    我看着她的嘴唇,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。

    她在笑。

    那天我给她化完妆,她的表情是安详的,嘴角是平的。可是现在,照片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,弯成一道弧线。

    那道弧线,和刚才镜子里那个红衣女人笑起来的弧度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
    照片没了。

    相册里空空荡荡,从今年一月到现在,一张照片都没有。

    我站在月光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老陈。”

    我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声音是从走廊里传来的。

    女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妻子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握着手机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两下,灭了。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,把整个走廊照得阴森森的绿。

    “老陈。”

    声音从四号厅的方向传来。

    我走过去。门开着,里面冰柜的嗡嗡声比平时响,像有无数只蚊子在耳边叫。

    六具遗体,六个冰柜,六个标签。

    我挨个看过去。第一具,男,五十三岁,心梗。第二具,女,四十七岁,车祸。第三具——

    我停住了。

    第三个冰柜的标签是空的。

    不该是空的。今天送来的六具遗体,我亲手核对的标签,一个一个贴上去,清清楚楚。可是现在,第三个冰柜的标签不见了,只剩下一点胶水的痕迹。

    我伸手拉那个冰柜的门把手。

    冰柜的门很轻,轻轻一拉就开了,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福尔马林和别的什么味道。

    里面躺着一个女人。

    红裙子。

    长头发。

    惨白的脸。

    她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我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什么东西上。回头一看,是小周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站在我身后,脸还是那么白,眼珠子还是那么抖。

    “陈哥,”他指着冰柜里的女人,“她……她就是我刚才看见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冰柜里的女人慢慢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看着我。

    眼珠子黑得像两个洞,没有光,没有焦点,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。

    然后她坐起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猛地弹起来,是慢慢慢慢地,一节一节地坐起来,像有人在背后用线扯着。红裙子从冰柜边缘垂下来,头发遮住了半边脸。

    小周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,转身就跑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,越来越远,最后没了声音。

    我没跑。

    我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也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你不跑?”她问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梢。

    我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她歪了歪头,那个动作很熟悉,熟悉得让我心里猛地一揪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我?”

    我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从冰柜里下来了。动作很慢,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两步,三步,走到我面前,距离不到一米。

    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。

    福尔马林。

    还有什么别的。

    我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“你认识我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我看着她。

    红裙子,长头发,脸很白。确实没见过。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。这一笑,我看见了她的嘴角,弯起来的样子,确实有点像那张照片上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你不认识我,但我认识你。”她说,“我见过你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儿?”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,转过身,往化妆间走。

    我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全灭了,只有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幽幽地亮着,把她的红裙子照成诡异的紫黑色。她的背影很瘦,肩膀微微塌着,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地。

    那个姿势,那个走路的姿势——

    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我媳妇生病后期,也是这样走路的。太瘦了,没力气,右脚抬不起来,只能拖着走。

    化妆间的门还是虚掩着。她推开门,走进去,站到镜子前面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她没有影子。

   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我能看见她站在那里的轮廓,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我自己。

    她看着镜子里的我,又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?”

    我摇头。

    “因为有人把我送来的。”她说,“上周六。晚上八点多。”

    上周六。

    晚上八点多。

    我媳妇就是上周六晚上八点多走的。

    “送来的人,”她慢慢说,“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

    那是我。

    “他把我放在整理台上,给我擦身子,换衣服,化妆。他动作很轻,很慢,像怕弄疼我。他给我打底粉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
    我的手确实在抖。那天给她化妆的时候,我整个手都在抖。

    “最后他给我涂了口红。”她说,“大红色的。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拿出手机,给我拍了张照片。”

    镜子里,她的脸慢慢转过来,正对着我。

    “老陈,你真的不认识我吗?”

    我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她又笑了,这一次,眼睛里突然有了光。

    “你把我的脸画成这个样子,自己却认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我的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是她。

    那个弧度,那个眼神,那个说话的腔调,那个拖地的右脚——全都是她。

    可是她的脸……

    我抬起头,仔细看她的脸。

    还是那张陌生的脸。惨白的皮肤,高高的颧骨,陌生的眉眼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认不出……”我说,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。

    她叹了口气,慢慢走过来,蹲在我面前。

    “老陈,你看看我的手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伸出来。

    那双手很瘦,骨节分明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。左手无名指上,有一个淡淡的印子。

    那是戒指的印子。

    我们结婚二十年,她一直戴着那枚银戒指,后来病瘦了,戒指滑下来过好几次,我给她用红绳缠了一圈,才勉强戴住。她走的那天晚上,我把戒指取下来,放在她枕头底下。

    现在那枚戒指不在她手上,但那个戴了二十年的印子还在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
    她收回手,蹲在那儿看着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“老陈,你还记得我最后跟你说的话吗?”

    我说好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等了七天,你没来。我想,你是不是忘了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瘦瘦长长的,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回来找你。”

    四

    我跪在地上,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。

    她等了我七天。我没去。

    不是不想去。是不敢。

    那天把她送走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家里,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来上班,照常值夜班,照常巡逻、登记、整理。老吴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样,我说挺好的,没事。

    我不敢想她。

    不敢想她最后的样子,不敢想她说过的话,不敢想那个“等我”的约定。我把她所有的照片都锁进了柜子里,把她的衣服鞋子都收起来,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,像她从来没住过一样。

    我骗自己说,都过去了,人死了就是死了,活着的人还得活。

    可我没想过,她可能在等我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……穿成这样?”我问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月光照在她脸上,惨白的,陌生的,只有眼睛里的光是我熟悉的。

    “你把我化成这样,”她说,“我不穿这个,穿什么?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那天给她化妆的时候,我确实犯了个错误。她的脸太瘦了,颧骨太高,我打底粉的时候打得太厚,把她的五官都糊住了。涂完口红,我看着那张脸,觉得陌生,觉得不像她。

    但我还是拍了那张照片。

    我想留着。不管像不像,那是最后一面。

    “老陈,”她又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“我不是来怪你的。”

    我抬起头。

    她慢慢蹲下来,和我平视。

    “我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她说,“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我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。

    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但她的动作很轻,像我小时候发烧,我妈摸我额头试温度那样轻。

    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
    十年了,我没掉过一滴眼泪。我媳妇生病的时候我没哭,她走的时候我没哭,送她来殡仪馆的时候我没哭。

    现在我在一个鬼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
    她一直蹲在我面前,看着我哭,没有动。等我哭完了,她用袖子给我擦了擦脸。

    “行了,”她说,“我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我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那只手还是冰凉的,凉得刺骨,但我抓着不放。

    “你去哪儿?”

    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在陌生的脸上显得很奇怪,但眼睛里是我熟悉的温柔。

    “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我什么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别着急。”她说,“等你该来的时候,自然就来了。现在,你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来,往门外走。

    我跟着站起来,追到门口。

    走廊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只有远处,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小周没来上班。

    我打电话给他,他接起来,声音还在抖。他说他不干了,今天就回学校办手续,这行他干不了。

    我没劝他。

    中午的时候,我去化妆间收拾东西。镜子还是那面镜子,窗户还是那扇窗户,月光早就不见了,太阳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我拉开化妆台的抽屉,看见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是我妻子的照片。黑白的,一寸,应该是很久以前拍的。照片上的她很年轻,扎着马尾辫,笑得很灿烂。

    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不是我的笔迹:

    “老陈,我在那边等你。别着急,慢慢来。”

    我把照片翻过来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我把照片收进钱包里,贴身放着。

    晚上,我照常值夜班。

    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好好的,冰柜的嗡嗡声也正常。我挨个检查过去,标签都贴得好好的,一具不少,一具不多。

    走到四号厅最里面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面墙还是那面墙,白灰粉刷的,有几道水渍,其他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但我好像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说:

    “别回头,好好往前走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笑,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后来有人问我,在殡仪馆干十年,见过鬼没有。

    我说没有。

    他们说我运气好。

    我想了想,说,不是运气好,是有人在那边等我,所以我不怕。

    他们听不懂,我也没解释。

    只是有时候值夜班,走到四号厅最里面,我会停一秒钟,对着那面空墙,轻轻说一句:

    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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