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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000章
    井

    我们村东头有口井,三十年前就封了。

    封井那天我三岁,不记事。后来所有关于那口井的事,都是听大人说的。说井里淹死过一个女人,说那女人死后井水就变苦了,说后来打上来的水都是红的。说有个后生不信邪,半夜去打水,第二天早上人趴在井沿上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张着,喉咙里堵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——后来看清了,是头发。

    再后来村长让人拉来一块石板,把井口封死了。水泥抹缝,压了三层,上头还盖了一座土地庙。

    庙是木头的,一人来高,里面供着土地公土地婆。逢年过节有人去上香,庙前香灰积了厚厚一层。

    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。

    直到上个月,土地庙倒了。

    那天夜里下雨,雨不大,淅淅沥沥下了一夜。早上有人路过,发现那座小庙歪在一边,像是被什么撞倒的。木架子散了,土地公土地婆的泥塑滚在地上,摔成了几瓣。

    村长带人去看,发现压着井口的水泥板裂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缝不大,一指来宽,黑漆漆的往里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村长让人把庙修好了,泥塑重新捏了两个放回去。水泥板那块他没动,说等天晴了再补。

    但天没晴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雨就没停过。

    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城里上班。电话是我妈打的,说村里出事了,让我赶紧回去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井里有人。”

    我当天就买了票。

    到柳村的时候是下午,天阴得厉害,雨不大不小地下着,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。村子比我记忆里安静,路上看不见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。

    我妈在门口等我,见了我也不说话,只是把我拉进屋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
    她朝窗外努了努嘴:“井那边,你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我走到窗边往外看。

    从我家院子能看见村东头,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树冠,能看见那座新修好的小土地庙——庙前站着人,七八个,都撑着伞,围成一圈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井。”我妈说,“井里有人。”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:“谁?”

    我妈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我打着伞往村东头走。

    走到老槐树那儿,我看见了那口井。水泥板被挪开了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井口。井沿上趴着一个人,半个身子探进去,一动不动的。

    旁边站着的人我认识,是村长,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村长。

    村长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朝井沿那人努了努嘴。

    我走过去。

    走近了才看清,趴在井沿上的是二爷。八十七了,腿脚不利索,平时绕着老槐树走一圈都费劲,这会儿却趴在那儿,半个身子探进井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二爷?”我叫他。

    他没应。

    我绕到侧面,看见了他的脸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,嘴角挂着一道口水,表情很平静,像睡着了。但我知道他没睡着——他的嘴唇在动。

    一张一合,一张一合,像是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我凑近了听。

    “……下来……下来……”

    我头皮一麻,往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这时候二爷突然睁开眼。

    他慢慢把头从井里缩回来,转过头,看着我。眼睛浑浊,但里头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
    “你听见了?”他问我。

    “听见什么?”

    他没答。他站起来——八十七了,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,但他站起来了——走到井边,朝井里吐了一口唾沫。

    “下去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转过身,慢慢往村里走了。

    “二爷!”我追上去,“井里有什么?”

    他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我回到井边。

    村长和那几个老人都没拦我,只是往后退了几步,把井口让给我。

    我站在井沿边,往下看。

    井很深,黑咕隆咚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有一股气味从底下冒上来——腥的,像鱼,又像别的什么。我屏住呼吸,又往下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我正要缩回头,底下突然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光,是一种微微的白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泛上来。那白光一闪就灭了,但我看清了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井底有水。

    三十年前就封了的井,井底有水。

    而且那水在动。

    我直起身,退到村长旁边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我问。

    村长点了一根烟,吸了一口,把烟吐进雨里。

    “那口井,三十年前是封死了的。”他说,“石板压着,水泥抹缝,三層。底下就算有水,也该是死水。但这几天,有人听见井里有声音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声音?”

    “敲。”村长说,“从底下往上敲,咚咚咚的,像有人想出来。”

    雨下得更大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我没睡。

    躺在床上听雨声,听了一夜。雨打在瓦片上,哗哗哗的,偶尔夹着几声闷雷。凌晨两点多的时候,雨突然停了。

    停得很突然,像被人关上了开关。

    我躺着听了一会儿,外面静得出奇。连虫鸣都没有。

    然后我听见了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很轻,很远,像什么东西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又一下。

    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
    有节奏的,一下一下,从村东头传过来。

    是那口井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二爷家。

    二爷一个人住,儿子在城里,一年回来一趟。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喂鸡,见我来了,也不招呼,继续撒他的玉米粒。

    “二爷。”我站在院门口,“井里的事,您知道多少?”

    他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妈没跟你说过?”

    “说过。说井里淹死过一个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些?”

    “就这些。”

    二爷把手里的玉米粒撒完,拍了拍手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那女人姓周。”他说,“周家的闺女,那年十九。长得好看,眼睛大,头发长,全村后生都惦记她。”

    我没插话。

    “她死的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她在井边打水。”二爷往屋里走,我跟在后面,“第二天早上,人就在井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二爷在门槛上坐下,摸出烟袋,“有人说是自己跳的,有人说是失足,有人说是叫人推的。没人看见,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井水就变苦了。”二爷点着烟袋,吸了一口,“一开始没人当回事,以为是下雨冲进去的脏东西。后来发现不对——那水打上来,放着不动,过一会儿就变颜色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颜色?”

    二爷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“红。”

    我后背一凉。

    “那后生呢?”我问,“那个半夜去打水,死在井边的后生?”

    二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那后生姓马,叫马建国。”他说,“是你二舅。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我有个二舅,我知道。小时候见过,后来听说去了外地,再也没回来过。我妈从来不提他,我也没问过。

    “我二舅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二爷把烟袋磕了磕,“那年他二十三,年轻,胆大,不信邪。说井里就是淹死个人,能有什么?半夜去打水,第二天早上让人发现趴在井沿上,嘴里塞着一团头发。”

    “头发?”

    “女人的长头发,黑的,绕成一团,塞在他喉咙里。”二爷看着我,“后来法医来验,说那头发不是他的。至于是谁的,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妈不跟你说这事,有她的道理。”二爷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“但你现在回来了,井又开了,有些事你也该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二爷已经走到门口了,听见这话停下来,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那周家闺女死的时候,肚子里有个孩子。”他说,“四个月了,还没成形。没人知道是谁的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。

    我站在院子里,雨又开始下了。

    第三天夜里,雨又停了。

    这回我醒着。

    我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十二点刚过,雨声突然没了。又过了一会儿,那声音响起来了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这回比昨晚近,比昨晚响。像是在往这边走。

    我坐起来,穿好衣服,推开门出去。

    外面黑得厉害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我打着手电,往村东头走。手电的光在雨后的雾气里照不出多远,只能看见脚下湿漉漉的泥路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声音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走到老槐树那儿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

    井边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背对着我,一动不动。看身形是个女人,长头发,披散着,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。她站在井沿边上,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看井里。

    我屏住呼吸,慢慢走近。

    走近了,我看见她的脚——她是光着脚的,站在湿泥地上,脚上却没有泥。

    我再走近一步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我看见了她的脸。

    眼睛很大,但里头没有眼白,是两团黑。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皮肤白得吓人,白得像在水里泡了三十年。

    她看着我,慢慢抬起手。

    手里攥着一团东西——黑的,湿的,绕成一团。

    是头发。

    她把手伸向我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。

    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,我已经在床上躺着了,浑身发抖,衣服被汗湿透,贴在身上。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,雨又开始下。

    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我听见有人敲门。

    是我妈。

    “起来吃饭。”她在门外说。

    我坐起来,开门出去。

    我妈在灶台前盛粥,头也不回:“昨晚出去了?”

    我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看见了?”

    我还是没说话。

    我妈把粥碗放在桌上,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她找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我愣了愣:“妈你知道?”

    我妈没回答,只是坐下来,开始喝粥。

    我坐到她对面,看着她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她放下碗。

    “那周家闺女,生前跟你二舅好过。”她说,“没人知道。他们俩偷偷的,不敢让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周家不同意。周家嫌咱们家穷,嫌你二舅没出息,不让闺女跟他来往。”我妈的声音很平静,“后来周家闺女肚子大了,周家把她关在家里,不让出门。再后来,她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妈打断我,“没人知道是她自己跳的,还是被人推的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她死的那天晚上,你二舅去找过她。”我妈看着我,“第二天早上,她就死在井里了。你二舅那天晚上去了哪儿,干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你二舅就疯了。”我妈说,“他天天去井边坐着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谁叫也不理,谁拉也不走。再后来,他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死在井边?”

    “死在井边。”我妈说,“嘴里塞着头发,那头发,不是他的。”

    我听着,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浮起来。

    “那井里的女人,”我问我妈,“她为什么找我?”

    我妈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长得像你二舅。”她说,“眼睛,鼻子,都像。”

    第四天夜里,我又去了井边。

    我知道她会来。

    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。还是那身白衣裳,还是光着脚,站在井沿边上,看着井里。

    这回我没怕。

    我走到她旁边,站在雨里,看着她的侧脸。

    “你找我?”我问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眼睛还是两团黑,但这一刻,我在那两团黑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是眼泪,黑色的眼泪,从眼眶里慢慢淌下来。

    她张开嘴。

    嘴里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不是没有牙齿,是没有舌头。

    她的舌头被人割掉了。

    我愣在那儿,看着她的嘴,看着那黑洞洞的喉咙。她抬起手,指了指井里,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再指了指我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过身,跳进了井里。

    没有水花声,没有扑腾声,什么都没有。她跳下去的那一刻,整个人就像化成了烟,消失在黑暗中。

    我站在井边,往下看。

    很深,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但我知道底下有什么。

    底下有一个女人。一个死了三十年的女人。一个被人害死的女人。一个舌头被人割掉、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成形就死了的女人。

    她等了三十年,等一个人来听她说话。

    可她没舌头。

    我蹲在井边,雨越下越大。

    第二天村长带人把那口井重新封上了。

    还是那块石板,还是水泥抹缝,还是压了三层。土地庙也重新修好了,这回用的是砖,结实。

    雨停了。

    天晴了。

    一切都恢复了原样。

    但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个声音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咚。

    不是从井里传出来的。

    是从地底下,从村子的每一个角落。从我家院子,从二爷家门口,从老槐树底下,从每一个她走过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在往上敲。

    她想出来。

    走之前,我去了一趟二爷家。

    二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见我来了,招了招手。

    “要走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我站在那儿,想问他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    二爷看出了我的心思。

    “那周家闺女,舌头是谁割的,没人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件事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她死的那天晚上,有人看见村长他爹在井边。”二爷看着我,“那时候村长他爹是周家的长工,专管喂牲口。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村长他爹?”

    “死了。”二爷说,“你二舅死的那年,他也死了。死在自己屋里,嘴里塞着一团头发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那儿,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那村长——”

    “村长不知道。”二爷打断我,“那是他爹干的事,他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他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那井里,除了周家闺女,还有别的东西。”二爷说,“她肚里那个孩子,没成形,也没埋。跟着她一起,沉在井底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那孩子要是长大了,今年该三十了。”

    我没说话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我离开了柳村。

    走的时候天又阴了,像是要下雨。我坐在老李的摩托车后座上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村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雾气里。

    回到城里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我站在井边,往下看。

    底下有光。

    不是上次那种微微的白,是红的光,像血一样,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泛上来。我盯着那红光看,看见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。

    是一个女人。

    长头发,白衣服,站在水面上,抬头看着我。

    她张开嘴。

    嘴里没有舌头。

    但她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下来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不是用嘴说的。是用眼睛说的。那两团黑漆漆的眼睛里,有声音传出来。

    “下来,看看你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她抬起手,指着自己的肚子。

    那肚子是鼓的。不是死人的干瘪,是活的、鼓的、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我看着那肚子一点一点裂开。

    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。

    小小的,皱巴巴的,婴儿的手。

    那只手朝我伸过来。

    我低头看自己。

    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已经站在井里了。水漫到腰,冰凉刺骨。面前是那个女人,她笑着,肚子已经完全裂开了,那个婴儿正从里面往外爬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
    我看见了那张脸。

    眼睛,鼻子,嘴。

    和我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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