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顺着石台边缘往下淌,在凹陷处积成一小滩。
倩儿的手指贴着那滩血,冰凉冰凉的。
她没怕,也没哭,只是轻轻把星辰的手从斩月剑柄上掰下来,搁进自己掌心。
他手指还蜷着,像要抓住什么,她就用拇指一点点把他指尖抚平。
她记得刚才那一刀穿过去时,他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肩胛骨破开一道口子,黑刃抽出来时,血是喷出来的,不是慢慢流。
现在血缓了些,却还在往外渗,布条刚缠上就被浸透。
她拧开腰间最后一个药瓶,倒出点青灰色膏体,抹在伤口边缘。
药碰到皮肉冒起白烟,她看见他眉头轻轻动了动,人却依旧没醒。
“星辰。”
她叫他名字,声音放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他,
“你得睁眼看看,这药是我新配的,碧落仙子说能止血生肌……
虽然她骂我是‘乱用药材的小疯子’,可我觉得,这次应该有用。”
她说完,等了几息,没等到半点回应。
通道里只有风声,从尽头虚空钻出来,吹得她道袍下摆轻轻晃。
她低头看他的脸,平日总是冷着,此刻反倒松了些,大概晕过去,反而不用再硬撑。
她伸手摸了摸他额角,有点凉,脉搏跳得浅,却还没断。
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,隔着衣料压着心口。
“你听,我还好好的。”
她说,“心跳这么响,你想躲都躲不掉。”
顿了顿,她又补了一句,
“所以你也别想逃,醒过来再说别的。”
她想起昨夜,他还站着替她包扎手腕。
一言不发拆开旧布条,重新缠上新的。
那时她想说谢谢,张嘴却变成一句“你手真稳”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答话,只把结打得很紧。
现在那只手软软躺在她手里,银丝剑穗垂在一旁,沾了血,已经发硬。
她把剑穗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。
擦不干净。
她干脆解下来,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等你醒了再给你。”
她说,“脏了我可不管赔。”
她抬头望向通道尽头。
魔神残影不见了。
或者说,它退到了更深的黑暗里,只剩一点黑气在远处翻腾,像雾,又像呼吸。
它没走远,她却知道它暂时不会动手——
刚才那一击,耗尽了她的灵力,也几乎要了星辰的命。
它在等,像猫等着老鼠自己倒下。
她不能倒。
她把星辰往石台角落挪了挪,让他背靠着墙,靠得稳些。
自己坐到他身边,一只手仍握着他,另一只手撑着地面。
她试着运气,水灵根的蓝光在经脉里转了一圈,刚到胸口就卡住,像被什么堵死。
她咳了一声,没咳出血,喉咙里却泛起一股铁锈味。
“不行就算了。”
她对自己说,“反正你现在也打不了架,不如歇着。”
她仰头靠在石台上,闭上眼。
眼皮肿得厉害,可她不敢睡。
怕一闭眼,再睁眼时,他就没了气息。
她盯着头顶岩缝,一缕微光从上面漏下来,落在她发间。
她摘下一根沾灰的灵草叶,在手里捻着,碎屑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忽然觉得掌心一热。
不是体温,是光。
她低头看去,星辰胸口的位置,有一点金光透了出来,像是从皮肉底下浮上来的。
那光很淡,一圈圈漾开,碰到她手时,像水波触到岸。
她愣了一下,把手收回,那光却不散,反而越来越亮,顺着他衣襟往上爬,盖住锁骨、肩膀,最后裹住了整个伤口。
她屏住呼吸。
金光在他身上流转,像活过来一般。
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颤动,血不再外渗,反倒像被那层光吸了回去。
她看见断裂的血管在光中缓缓接上,筋络像藤蔓般重新生长。
这不是她见过的任何疗伤术,也不是丹药之力。
这是他自己的东西,一直藏在体内,此刻因为濒临绝境,才自己跑了出来。
她伸手想去碰那光,又缩了回来。
“你藏着这个?”
她轻声说,“难怪每次受伤都死扛着,是不是早知道自己摔不碎?”
话音落下,金光突然一颤。
影像出现了。
没有声音,也没有风,可她看见了一片烧焦的梧桐林。
树都成了炭,枝干扭曲,像伸着手求救的人。
林子中央站着一只巨鸟,通体金红,尾羽拖在地上,燃着火却不化。
它已经站不稳,翅膀半塌,一只脚陷进焦土。
它低鸣一声,声音她听不见,心口却猛地一疼。
然后她看见了少年。
很小的星辰,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白色长袍,站在树下,手里攥着一根断裂的羽翎。
他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却红得厉害。
巨鸟转过头看他,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下一瞬,它的身体开始崩解,一片片羽毛化成灰,随风散开。
最后一片飞向少年眉心,没入皮肤。
影像消失了。
金光沉回他体内,只留下一层薄茧似的光膜,把他整个人裹住。
他脸色依旧苍白,呼吸却比刚才稳了许多。
她看着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原来他早就死过一次。
不是现在,是很久以前。
那只凤凰烧成了灰,他站在火里,接住了它最后一点魂。
她不知道那算不算转世,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,可她清楚,
他能活到现在,是因为有人不肯让他一个人走完那场火。
她忽然笑了下,眼眶却湿了。
“你骗人。”
她说,“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,连笑都不会。
可你明明记得那只鸟,记得它怎么死的。
你还把它带到了现在。”
她把他的手重新握紧,贴回自己心口。
“你挡在我前面,是不是也因为它挡过你一次?
你不说,可我都看见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他,声音轻了下去:
“这次换我守着你。你不醒,我不走。”
通道里的风停了。
黑气仍在远处浮动,却不再靠近。
金光形成的光茧微微起伏,像在呼吸。
她靠着石台,一手握着他,一手悄悄摸出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,从最底下那颗开始啃。
酸的,糖壳有点化了,黏牙。
“贝贝要是看见,肯定又要说我‘喂灵兽的糖都敢偷吃’。”
她边嚼边说,“可我现在顾不上它了,它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她把糖葫芦串放进怀里,和剑穗放在一起。
“等你醒了,我再分它一颗。”
她说,“不过你得先把话说清楚——
你和那只凤凰,到底谁欠谁的?
要是你敢说是我欠你的,我可不信。”
她说完,没指望他会答。
可就在那一刻,他手指动了一下。
很轻,像梦里在抓什么东西。
她立刻低头,发现他睫毛也在抖,像是要睁开眼。
她屏住呼吸,凑近了些:“星辰?”
他没应。
可那层光茧裂开一道细缝,一缕金光飘出来,绕着她手腕上的旧伤转了一圈,又缩了回去。
她怔住了。
然后慢慢笑了,把脸贴在他手背上。
“睡吧。”
她说,“我在这儿。”
通道尽头,黑气缓缓后退了一寸。
她没看,也不打算看。
她只知道他还在呼吸,还在她手里,这就够了。
她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填了填,靠得更近,直到肩膀挨着肩膀。
闭上眼,听着他的呼吸,一下,又一下。
外面天还没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