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川在桌下，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林笙的小腿，眼神锐利地递过去一个明确的警告：
别管，吃完走人。
林笙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口的郁气，准备眼不见为净。
然而，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那中年男人似乎酒意上头，又或许是对他们这桌气质迥异的“外乡人”产生了兴趣
（尤其是其中还有个年轻的、虽然穿着朴素但眉眼清秀的女同志），竟端着酒杯，晃晃悠悠地朝着他们这桌走了过来。
他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官场客套、本地人优越感以及几分对陌生人的审视的笑容，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，最后在林笙脸上多停留了一瞬，才对着看起来最为沉稳的陆云川开口，声音带着酒意和自以为是的熟络：
“几位同志，看着面生得很啊？不是咱本地人吧？来我们这穷山沟，是公干呢？还是……走亲戚啊？”
陆云川在桌下再次碰了碰林笙的腿，力道加重了些，几乎是警告性地一压。
但林笙根本没注意到。她满脑子都是“凭什么”、“这不公平”，一股混合着愤怒、鄙夷和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对这个时代某些现象的无力感，让她脸上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——柳眉倒竖，杏眼圆睁，嘴角抿得死紧，盯着那王主任的眼神简直能喷出火来。
这表情落在已有七八分酒意、且惯于用权力和金钱解读女人反应的“王主任”眼里，却完全变了味。
嫉妒！这年轻女同志肯定是嫉妒了！
他得意地想。瞧瞧，看见我左拥右抱，她吃醋了！这气鼓鼓的小模样，这直勾勾的眼神……肯定是爱上我了！无法自拔了！不然怎么解释她这满脸的“醋意”？
一种征服欲和虚荣心混合的冲动猛地窜上来，酒精麻痹了理智，也壮大了胆量。他咧开嘴，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、实则油腻无比的笑容，端着酒杯又往前凑了半步，那只空着的、带着烟酒气的手，竟然就那么大剌剌地抬了起来，朝着林笙白净的脸颊拂去——
“哎，这位女同志，别生气嘛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手已到了近前。
饭馆里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林笙瞳孔骤缩，浑身汗毛倒竖！她万万没想到，这人不只是言语试探，竟然敢直接动手动脚！
木邵杰脸色一沉，手已经按在了桌下的枪柄上。
陈强“嚯”地一下站了起来，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坐在另一桌的小战士也猛地绷直了身体。
然而——
几乎在王主任抬手的同时，陆云川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。
那只带着酒气和油腻汗意的手还未触到林笙的脸颊，就被一只骨节分明、力量惊人的大手狠狠攥住手腕，猛地向下一折！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伴随着王主任杀猪般的惨叫，在原本嘈杂的小饭馆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啊——！我的手！你、你干什么？！”
王主任的脸瞬间痛得扭曲，酒醒了大半，惊恐又愤怒地瞪着眼前这个穿着土气旧褂子、眼神却冷得像冰刀的男人。
陆云川攥着他的手腕，力道没有丝毫放松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微微倾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砸进对方耳膜，带着一股战场淬炼出的血腥气：“手不想要，可以直说。”
你敢动她试试。
这句话他没说出口，但眼神里的戾气和几乎要捏碎对方腕骨的力道，已经传递得清清楚楚。
饭馆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其他食客纷纷侧目，连柜台后的老板都停下了擦碗的动作，紧张地望过来。
陈强张大了嘴，脑子里嗡嗡的：营长！说好的‘别多事’‘吃完走人’呢？！
您刚才那股‘遇事冷静、克制隐忍’的劲儿呢？！怎么人家手刚抬起来，您就直接给折了？！
木邵杰也愣了一瞬，随即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，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侧——那里藏着枪。
林笙也被陆云川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心脏漏跳一拍。
她没想到他会直接动手，而且下手这么狠。眼看着王主任疼得冷汗直流、脸色煞白，她第一反应不是解气，而是——糟了！要暴露！
果然，陆云川另一只手已经迅速伸向自己那件肥大旧褂子的内襟口袋——那里贴身藏着能证明他真实身份的军官证。
一旦掏出来，在这小地方，立刻就会引起轰动。他们这几天的颠簸伪装、忍气吞声、冒着风险绕路潜行，全都白费了！目标会彻底暴露在可能存在的暗处眼睛下！
“不能掏！”
林笙脑子里警铃大作，几乎是想都没想，身体先于意识行动。
她猛地伸出手，不是去拦陆云川掏证件的手，而是直接按在了他的胸口——那个装着证件的内袋位置。
手掌隔着粗糙的土布褂子，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紧实温热的胸膛肌肉，以及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。
林笙此刻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突兀和暧昧，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“按住证件，绝不能暴露”这个念头上。
她用力按住，抬头迎上陆云川骤然转过来的、带着疑惑和未散怒意的目光，用眼神拼命示意：冷静！别掏！想想任务！伪装！
陆云川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垂眸，看着那只紧紧按在自己胸口、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颤的小手，再撞进她急迫而清亮的眼睛里。胸口的怒气和杀意，像被一盆冰水混合着她掌心的温度，浇得微微一滞。
是啊……任务。伪装。不能因小失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