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眼底翻腾的戾气慢慢压下去,但攥着王主任手腕的力道丝毫未减。
只是那只伸向内袋的手,缓缓放了下来。
王主任还在哎哟叫痛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:“反了天了!你们这些外乡人!
知道我谁吗?敢打我?我让你们走不出这镇子!放手!快放手!”
林笙见陆云川冷静下来,心里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被王主任的叫嚣气得火冒三丈。
她转过头,看向那个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放狠话的中年男人,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反而带着点让人心里发毛的戏谑。
她没理会陆云川还攥着对方的手,而是微微凑近了些,用只有他们这几人能听清的声音,慢条斯理地说:
“王主任是吧?手疼吗?疼就对了。”
她瞥了一眼那边桌上吓得脸色发白、不敢过来的年轻女人和年长女人,又看了看懵懂不知所措的小男孩,语气轻飘飘的,却像软刀子:
“您在这镇子上,有妻有妾,吃香喝辣,威风得很。可您知道,我们是什么人吗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陆云川冷硬的下颌线,木邵杰警惕的眼神,陈强握紧的拳头,继续道:
“我们是省里下来,‘特别’调查组的。
专查一些……不太符合规定的事儿。比如,生活作风问题,比如,滥用职权,再比如……”
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主任那张惨白的脸,“欺压群众,强占民女什么的。
本来呢,我们只是路过,不想多事。可您这手,不太老实啊。”
王主任的骂声戛然而止,脸上血色褪尽,连手腕的疼痛都似乎忘了,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恐:“你、你们是……省里……调查组?”
“不然呢?”林笙挑眉,收回按在陆云川胸口的手,后知后觉感觉到掌心残留的温度和触感,脸上一热,但强作镇定,抱起胳膊
“看您这做派,问题不小吧?我们是公干,时间紧,任务重,本来没空理会。可您非要凑上来,还动手动脚……”
她拖长了语调,看着王主任冷汗如雨下。
陆云川适时地松开了手。
王主任捂着自己剧痛的手腕,后退两步,脸上阵红阵白,又惊又怕,酒彻底醒了。
省里来的调查组?这可不是闹着玩的!他那些事儿,哪一样经得起查?
“误、误会!都是误会!”王主任立刻换上一副卑躬屈膝的表情,点头哈腰,“几位领导,是我有眼不识泰山!
我喝多了,昏了头!您大人有大量,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!这顿饭我请!我请!”
“不必了。”陆云川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沉稳,但眼神依旧锐利,“我们吃完了。王主任,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对方一眼,对林笙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:“走了。”
林笙拿起自己的背包,跟在陆云川身后,经过王主任身边时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:
“管好你的手,还有……你的家事。再让我们听见什么不好的风声,下次来的,可能就不只是‘路过’的调查组了。”
王主任浑身一颤,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!一定!一定!”
离开饭馆一段距离,直到小镇的灯火被抛在身后,四周只剩下荒原的风声和月光,林笙才忍不住开口,语气还带着点不甘:
“我们就这么走了?不报官吗?这流氓行径就这么算了?”
陆云川脚步未停,只回了简洁的一个字:“不。”
声音冷硬,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怒气中完全平复。
旁边的木邵杰连忙接话解释:
“林同志,冷静点。这里地处偏僻,山高皇帝远。
你看那‘王主任’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带……咳,带着两位女眷招摇过市,当地官员有没有被腐蚀、是不是睁只眼闭只眼,甚至是不是一伙的,都很难说。
我们贸然去报官,很可能打草惊蛇,暴露自己,甚至被倒打一耙。得不偿失。”
林笙当然明白这个道理,可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:
“那也不能白便宜他!我可是差点被吃了豆腐!这亏吃得憋屈!”
“噗——”木邵杰一个没忍住笑出声,揶揄地看向她,“你这还叫吃豆腐啊?
那按你刚才对老陆那一下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眼神在林笙和前面明显加快脚步的陆云川之间扫了个来回,“……直接上手摸,那算不算非礼啊?嗯?”
林笙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个透彻。
她脑子里瞬间回放起刚才紧急关头,自己不管不顾按在陆云川胸口的那一幕——隔着粗糙的布料,掌心下紧实、温热、充满弹性的触感,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……
手感……好像……确实……不错?
等等!她在想什么啊!
林笙猛地甩头,想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和感觉甩出去,脸却更红了,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。
“我、我那是情急之下!为了拦住他掏证件!那是……那是战术动作!能一样吗?!”
走在前面的陆云川,将木邵杰的话和林笙的反应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脚步猛地一顿,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,耳根在月光下迅速漫上可疑的红晕,连带着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红。
这是能拿出来说的吗!
他心里又气又窘,脚步不自觉地加快,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夜色里,离这两个口无遮拦的家伙远点。
可刚走出几步,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。他猛地停下脚步,毫无预兆。
跟在他身后、正兀自脸红心跳、试图用“战术动作”说服自己的林笙,猝不及防,“砰”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坚硬的后背上。
“嗷——!”
林笙捂住撞痛的鼻子,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陆云川!你停下干嘛?!撞死我了!”
陆云川缓缓转过身。
月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,明明没什么表情,但那眼神却让林笙心里莫名一慌。
他看着她捂着鼻子的委屈样,又想起木邵杰那句“非礼”,还有她刚才在饭馆里对着王主任时那副“嫉恶如仇”的表情,心里那股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翻腾起来。
他抿了抿唇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认真的质问语气,一字一句地问:
“你……要对我负责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