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人一进来，动静就不小。
中年男人大剌剌地往中间一张空桌一坐，那年轻女人立刻像没骨头似的贴着他坐下，半个身子都快依偎过去了。
年长的女人则默默拉着一个约莫五六岁、吸溜着鼻涕的小男孩，坐在了男人另一侧，离得稍远些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老板！炒几个硬菜！再来壶烧酒！”
中年男人嗓门洪亮，带着一股惯于发号施令的劲儿，说话间，手在桌下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年轻女人的大腿。
年轻女人立刻娇嗔地推了他胳膊一下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咯咯笑声。
年长的女人仿佛聋了瞎了，只是拿出块灰扑扑的手帕，低头给孩子擦鼻涕。
这做派，这关系，再明显不过。一夫一妻一“外室”，在这个年代，尤其是在相对偏远、旧习难改的地区，并不算稀奇，只是如此招摇地一同出现在小饭馆里，多少还是有些扎眼。
店里其他几桌客人显然认识这男人，目光瞥过去，有的带着鄙夷，有的藏着羡慕，但都很快移开，继续闷头吃饭，没人多管闲事。
陆云川这边，几个人也停下了筷子。木邵杰眉头拧成了疙瘩，低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
“妈的，什么玩意儿！”陈强和小战士则忍不住多瞄了两眼那年轻女人身上鲜亮的花棉袄。
林笙端着碗，食不知味。她的目光黏在那“一家三口”身上
尤其是那年长女人沉默得近乎麻木的侧脸，和那小男孩眼巴巴望着桌上的懵懂眼神，再对比那中年男人左拥右抱、志得意满的油腻嘴脸，心里那股恶心感像潮水般翻涌。
她来自一个视男女平等、一夫一妻为天经地义的时代，眼前这一幕，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和对女性尊严的践踏。
陆云川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但他考虑得更现实。他们是过江龙，有重任在身，最忌节外生枝。
这种地方上的腌臜事，他们没立场管，也管不过来。
他屈指，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将队员们的注意力强行拉回：
“吃饭。吃完抓紧休息。别惹事。”
他的意思很明确：吃完走人，当没看见。
林笙咬了咬筷子尖，那股憋屈劲儿哽在喉咙里。她小声嘟囔，语气里满是不忿：
“……这事，等咱们任务完了，高低得跟当地政府反映反映。
有一就有二，要是这种事儿都没人管，那……那等我退休了，我也去包养几个小白脸玩玩！”
她本是气话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叛逆和讽刺。
可这话听在旁人耳朵里，效果就不同了。
“噗——咳咳咳！”
正在喝汤的木邵杰一个没绷住，直接被呛到，汤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，他赶紧捂住嘴，肩膀疯狂抖动，脸憋得通红，忍笑忍得极其辛苦。
陈强更是肩膀一耸一耸，脑袋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，发出“吭哧吭哧”的闷笑声，显然被林笙这“豪言壮语”给惊到了。
陆云川的脸色，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“唰”地一下垮了下来。
他放下筷子，目光沉沉地看向林笙，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、不赞同，还有一丝……被她的惊人之语噎住的无语。
就在陈强笑得正起劲，差点缓不过气的时候，林笙慢悠悠地转过头，看向他，语气平淡却带着致命一击：
“怎么，陈强同志，听你这意思……是想应聘当‘大房’？”
陈强的笑声戛然而止，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，脸瞬间涨红，眼珠子瞪得溜圆，张着嘴，一个字也憋不出来：“我……我……林同志你……”
陆云川的脸色已经从垮掉，直接升级为黑沉，额头青筋似乎都跳了一下。
林笙仿佛没看见，又转向因为陈强的窘态而笑得更大声、几乎要捶桌的木邵杰，眨眨眼，一脸“天真”地问：
“陆营长你脸怎么这么黑呀~……难道你是想竞争‘老三’的位置？”
你放心我会雨露均沾的~
“噗哈哈哈——！！！”
木邵杰彻底破防，再也忍不住，拍着桌子狂笑起来，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，“老陆！哈哈哈！老三！哈哈哈！我不行了……”
陆云川的脸已经黑如锅底，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因为他散发出的低气压而降温了。
他盯着林笙，几乎是咬着后槽牙，一字一顿地低声警告：“林、笙。
你这些话，等回去以后，我会一字不漏地，好好跟林旅长‘探讨探讨’。”
林笙：“……！”
她脸上的“天真”和调侃瞬间冻结，嘴角抽了抽。好家伙！
这人怎么这么玩不起？说不过就叫家长？！
她家老林那个暴脾气，要是知道她在外面“口嗨”要包养小白脸，还不得当场操起鞋底子，追着她从军区东头打到西头？光是想想那画面，她就觉得头皮发麻，脊背发凉。
啧……林笙缩了缩脖子，瞬间老实了，埋头扒饭，不敢再吱声。口嗨一时爽，事后火葬场啊！
就在他们这边因为林笙的“豪言壮语”引发小型混乱、刚刚平息下来时，那边桌上发生了点小插曲。
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油光锃亮的炒肉片。
年轻女人眼疾手快，伸筷子就夹了最大最肥美的一块，娇滴滴地放进中年男人碗里：
“王主任，您吃肉，补补身子~”然后又飞快地夹了一块稍次的，放进自己碗里。
年长的女人这时才迟缓地伸出筷子，盘子里好肉已所剩无几。
她夹了一筷子边角的、几乎全是肥膘和配菜的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放到了眼巴巴望着肉、不停咽口水的小男孩碗里。
小男孩看看碗里那点可怜的肉和青菜，又看看对面女人碗里的，瘪了瘪嘴，眼圈有点红，但终究没敢哭闹，只是低着头，扒拉着碗里的饭。
中年男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，正美滋滋地享受着年轻女人的殷勤，又抿了一口酒，红光满面。
林笙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，指节微微发白。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，可心里那根刺，却越扎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