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回笼的瞬间，阮小白闻到了一股熟悉的，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。
很淡，混杂着卫生间里特有的潮湿气味。
他脑袋有些发沉，眼前的一切都带着点模糊的重影，让他恍如隔世。
他抬起手，撑住了旁边冰凉的瓷砖墙壁，稳了稳身形。
低头看去，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在原来那个家的衣服，干燥，整洁。
脚下踩着的地板也是干的，那双他和小亚一起在超市买的，印着傻乎乎小鸭子图案的塑料拖鞋，正安安静静地摆在脚边。
他回来了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脏重重一跳，随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填满。
他慢慢地直起身，穿上拖鞋，推开了浴室那扇合页有些松动的木门。
“嘎吱”
一声轻响，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客厅没有开灯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，勾勒出沙发和茶几的轮廓。
一个人影，就那么坐在沙发上。
她低着头，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沙发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屋子里的空气都是凝滞的。
阮小白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干得厉害，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。
“小亚？”
那个雕塑般的人影猛地一颤，然后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，霍然抬起了头。
昏暗的光线里，阮小白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却能清晰地看到她通红的眼圈。
下一秒，周亚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，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。
阮小白下意识地张开双臂，然后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得后退了一步，后背结结实实地抵在了门框上。
“你去哪儿了！”
周亚的吼声带着哭腔，嘶哑又破碎，狠狠砸进阮小白的耳朵里。
“我找了你一整天！一整天！”
她死死地抱着他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头里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肩膀处的布料。
原来，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是一样的。
他在那边度过了一个白天和一个傍晚，她在这里，也同样在煎熬中度过了一整个白天。
阮小白收紧手臂，用力回抱住怀里微微发抖的身体。
他一下，又一下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任由她发泄着所有的恐惧和不安。
过了很久，周亚的哭声才渐渐停了下来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。
她没有松手，依旧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，声音闷闷的。
“下班回来了，你就不在了，你手机还在家里。”
“我去了学校，你们导员说你没去上课。”
“我……”
她的话语顿住了，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
阮小白能想象得到，她一个人，在这一天里都经历了怎样的心焦。
她甚至可能，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想了一遍。
“对不起。”
阮小白低声说。
“对不起，小亚，让你担心了。”
周亚没吭声，只是抱得更紧了。?
那颗被悬了一整天的心，终于落回了实处，却又被另一种细微的，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给轻轻揪了起来。
不对劲。
她刚才几乎把这个不大的出租屋翻了个底朝天。
卧室的衣柜，床底，阳台的杂物箱，甚至是厨房那个勉强能塞进一个人的橱柜……她都找过了。
卫生间她更是来回进出了好几次，浴帘都拉开看过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可小白，就是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。
穿着干爽的衣服，身上没有一丝水汽。
周亚缓缓松开了一些力道，抬起头，昏暗中，她只能勉强看清阮小白的下巴和嘴唇的轮廓。
她心里的恐慌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冲刷，那些想不通的细节被暂时抛到了脑后。
她只想确认，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，是温热的，是属于她的。
她微微仰头，凑了过去，想要一个吻。
就在她的嘴唇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，阮小白却微微偏开了头。
“小亚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跋涉归来的疲惫。
“我回家了。”
周亚的动作顿住了。
回家？这里不就是他们的家吗？
“真正意义上的，回了趟家。”
阮小白补充道，他的目光穿过周亚，似乎落在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回到了……我爸妈的家。我原来的那个世界。”
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缝隙里，灌进来一阵晚风，吹得窗帘微微晃动。
周亚猛地松开了抱着阮小白的手，后退了一步。
她的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，嗡嗡作响。
另一个世界。
这个她已经知道，并且刻意不去多想的词，就这么毫无征兆地，再次砸在了她的面前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借着那点微弱的光，仔仔细细地，从头到脚地打量着眼前的小白。
还是那头柔软的白发，还是那张过分精致漂亮的脸，身上穿着的短恤和长裤，是她前几天陪他一起去买的。
他整个人都好好的，没有受伤。
然后，她的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，沉甸甸的，像是被秋雨浸泡过的哀伤。
周亚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地开口：“你真的……真的回去了？”
“嗯。”阮小白轻轻地应了一声，像是一声叹息。
是的。
周亚明白了。
小白没有说谎。
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去的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，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，此刻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，他回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可是……
周亚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没有光彩的眼睛，心里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，像是被戳破的气球，慢慢地，慢慢地瘪了下去。
他看起来，一点都不高兴。
就在这时，一滴眼泪，毫无预兆地从阮小白的眼眶里滑了出来，顺着他光洁的脸颊，往下淌。
紧接着，是第二滴，第三滴。
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也没有抬手去擦，就那么安静地站着，任由那些滚烫的液体，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。
那不是委屈的哭，也不是痛苦的哭，更像是一种……无法抑制的满溢。
周亚什么都没问。
她走上前，没有再拥抱他，而是牵起了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，指尖带着冰意。
周亚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，用力地握了握，然后拉着他，一步一步，走到了沙发边。
她把他按着坐下，然后转身去厨房，倒了一杯温水，塞进他的另一只手里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，挨得很近，肩膀挨着肩膀。
她依旧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用指腹轻轻地，抹掉了他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。
阮小白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水，水面倒映着天花板昏黄的影子，晃晃悠悠。
良久，他才把那一整杯水都喝了下去。
喉咙里的干涩被润泽，胸口那股郁结之气，似乎也跟着顺畅了些。
“我见到我爸妈了。”
“他们都很好。”
“我爸……他好像老了一点，我妈还是老样子，就是爱操心。”
“他们带我去了很多地方，我上过的初中，我们以前住过的老房子……”
“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阮小白说得很慢，像是在回忆，又像是在告别。
他把那些经历，用最平实的语言，一点一点地讲给小亚听。
周亚就那么安静地听着。
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。
一对两年多没见到儿子的父母，该是怎样的欣喜若狂，又是怎样的珍惜那短暂的相处时光。
她也能感觉到，小白说的每一个字背后，都压着多沉重的东西。
那是一场告别。
一场他和他过去人生的，郑重其事的告别。
“我走的时候。”
阮小白的声音顿了顿，端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“跟他们说，我去洗个澡。”
周亚的心口猛地一缩。
“他们什么都没说，也没有拦我。”
阮小白抬起头，看着周亚，眼圈又红了。
“他们知道，我不会再回去了。”
“他们知道，我回到了……另一个家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。
周亚伸出手臂，揽住了他的肩膀，用力地，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，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。
“小白。”
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低，却异常清晰。
“这里，也是你的家。”
是她和他的家。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，投进了阮小白心里那片被风雨搅乱的湖泊，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，却让所有的浑浊都慢慢地，开始沉淀。
他靠在小亚的肩上，放松了下来。
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席卷全身的疲惫，像是跑完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。
周亚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，几乎全都压在了自己身上。
她垂眼。
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，是一种全然的倦怠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，一声又一声，敲在安稳的现实里。
“我扶你去睡一觉吧。”
周亚开口，声音因为之前的哭喊而有些沙哑，却很稳。
阮小白靠着她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鼻音很重。
他试着想自己站起来，但双腿发软，使不上劲。
周亚看出了他的勉力，没再多说。
她站起身，稍稍弯腰，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，一个用力，就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阮小白下意识地用手臂环住了她的脖子。
卧室没有开灯，只有从客厅透进来的一点光，勉强勾勒出床和衣柜的轮廓。
周亚抱着他走到床边，动作很轻地将他放了上去。
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，接住了他疲惫的身体。
她顺势蹲下身，把他的拖鞋脱下来，两只小鸭子头并着头，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床脚的地板上。
然后，她拉过那床带着点绒毛的薄被，仔细地盖在了他的身上，一直掖到了他的下巴处。
做完这一切，周亚并没有离开。
她脱掉了自己身上那件外套，随手搭在床尾的椅子上，然后也掀开被子的一角，躺了上去。
床不大，她一躺上来，两个人之间几乎就没什么空隙了。
被子里是一个温暖而封闭的小世界。
周亚在黑暗中摸索着，很快就找到了小白的手。
他的手还是冰凉的，指尖带着寒意。
周亚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握住他的，能清晰地感觉到，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着抖。
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，细微的，无法自控的战栗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将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，然后一根一根地，将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，与他十指相扣。
那股持续不断的暖意，顺着交握的手，一点点地，流淌进阮小白的四肢百骸。
他身体里的颤抖，似乎也在这份暖意中，渐渐平息了下去。
他侧过头，枕头因为这个动作而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昏暗中，他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，却能看到她明亮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，里面有心疼，有失而复得的后怕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仿佛在说，我在这里。
阮小白看着她。
他慢慢地，慢慢地凑了过去。
周亚没有动，只是安静地迎接着他的靠近。
一个柔软的，带着凉意的吻，落在了她的嘴唇上。
很轻，像一片雪花，带着一点点咸涩的味道，是他眼泪残留的气息。
这是一个全然交付的吻，一个寻求慰藉的吻，一个确认归宿的吻。
周亚温柔地回应了他。
她没有加深这个吻，只是同样用嘴唇轻轻地碰着他的，用最温和的方式告诉他，她收到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疲惫，也接纳了他所有的悲伤和告别。
这个吻持续了很久，又好像只有一瞬。
分开的时候，彼此的呼吸都喷洒在对方的脸上，温热而潮湿。
阮小白没有说话。
他往小亚的怀里缩了缩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，脸颊贴着她的肩膀
熟悉的，带着淡淡洗衣粉和她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，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。
周亚抱着他，一下一下，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背。
没过多久，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就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。
他睡着了。
周亚侧耳听着，一直紧绷的神经，在确认他真的睡熟之后，才彻底地放松下来。
她低头，在小白柔软的白发上，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。
晚安，小白。
欢迎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