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周亚比闹钟醒得更早。
她睁开眼，第一件事就是侧过头，确认身边的人还在。
小白睡得很沉，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，呼吸均匀。
那头白色的软发在晨光中，像一捧蓬松干净的雪。他整个人都蜷缩着，一只手还紧紧抓着被角，是全然放松的姿态。
周亚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很久。
昨晚的一切还历历在目，那种心脏被掏空的恐慌，和后来失而复得的狂喜，都还残留在身体里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非常轻地，碰了一下他的脸颊。
是温的。
她这才彻底安下心来。
她起身去了厨房。
阮小白是被厨房里传来的香味弄醒的。
是米粥和煎蛋的焦香，还混着一点点煮牛奶的甜味。
他揉着眼睛坐起来，身上盖着的薄被滑了下去。
卧室里很亮，窗帘被拉开了一半，阳光洒在地板上。
周亚看到他醒了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醒了？去洗漱，早餐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一如往常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
“嗯。”
阮小白应了一声，掀开被子下床去了卫生间。
之后两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前，安静地吃着早餐。
周亚把煎得最好看的那只荷包蛋夹进了小白的碗里，蛋黄还是半流质的。
阮小白默默地用筷子戳破，金黄的蛋液流出来，浸润了下面的白粥。
谁都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，像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那场郑重又悲伤的告别，被小心地收了起来，藏在了日常的油盐酱醋里。
之后的日子。
阮小白重新变得忙碌起来。
他课业不轻，每天背着个双肩包，准时出门，准时回来。
没有课的时候，他会去图书馆，一待就是大半天。
他不再提起那个世界，也不再流泪。
他会和周亚讨论今天课堂上老师讲的某个有趣的物理模型，会在晚上睡觉前，拿着手机刷一些搞笑视频，然后把屏幕凑到周亚面前，让她也看。
他好像真的看开了。
可周亚心里的那份担忧，却没那么容易放下。
她总觉得，小白就像一个摔碎过一次的瓷器，虽然小心翼翼地粘合了起来，看起来完好如初，但那些看不见的裂痕，还在。
她怕自己一不小心，或者一阵风吹过，他又会碎掉。
这种担忧，让她开始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。
她开始请假。
酒店领班的工作不算太忙，但也没那么清闲。
她找了个理由，跟经理调了几天班，下午就提前溜了。
她没有回家，而是坐公交车去了阮小白的大学。
秋天的校园很美，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黄得像金子。
她找了个离他教学楼不远的长椅坐下，就那么安静地等着。
她看着一波又一波年轻的面孔从楼里涌出来，叽叽喳喳地，充满了活力。
然后，她在人群里，一眼就看到了那头白色的头发。
阮小白正和江皓并排走着，江皓比他高一个头，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，阮小白就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
就在这时，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，忽然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人群，准确地落在了周亚的身上。
他愣了一下。
下一秒，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亮了。
他跟江皓说了句什么，然后就迈开腿，朝着周亚小跑了过来。
江皓冲周亚这边挥了挥手，笑着走开了。
“小亚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阮小白跑到她面前，气息有点喘。
“今天下班早。”
周亚站起身，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。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“嗯！”
他们并排走在落满银杏叶的小路上，踩上去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阮小白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，把她冰凉的手指攥进自己温暖的掌心。
他开始说起今天下午的实验课，说自己那组的数据最接近理论值，导师还表扬了他。
周亚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周亚心里很清楚，小白为她做的，远比她为他做的要多得多。
她知道小白很好，很懂事，但他越是这样，她就越心疼。
他告别了一个完整的世界，告别了他的父母和过去所有的人生，然后来到她身边。
这份重量，压在周亚心上，让她觉得，自己为他做什么，都是不够的。
他们绕远路，慢慢地往家走。
路过街角的糖炒栗子，周亚买一小袋。
刚出锅的栗子，烫得人指尖发疼。
阮小白会小心地剥开一个，吹一吹，然后喂到她嘴边。
她张嘴吃了，很甜，带着焦糖香。
有之时候，周亚会待在家里做晚饭。
小白是理科生，课业繁重，实验课也多，有时候回来得很晚。
周亚就研究着菜谱，学着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。
她起初做地不好，不是咸了就是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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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做得很认真。
当阮小白晚上八点多，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家门时，迎接他的是从厨房里透出的暖黄灯光，和饭菜的香气。
周亚会围着那件有点可笑的粉色小熊围裙，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：“回来了？洗手吃饭。”
阮小白站在玄关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某个地方，又酸又软。
他知道小亚在担心他。
她什么都不说，却用行动，一点一点地，把他从那场盛大的悲伤里，重新拉回到这个充满烟火气的人间。
一天晚上，吃过饭，阮小白照例在厨房洗碗。
小亚做的糖醋里脊，糖放多了点，有点粘锅，不太好洗。
周亚走进来，从背后拿过他手里的钢丝球。
“我来吧，你去看会儿电视。”
阮小白没跟她争，擦干了手，走到了阳台。
出租屋的阳台很小，被他们收拾得很干净。
阮小白从储物柜里拿出那张厚厚的地毯铺在地上，又拿了床薄被。
他刚坐下，周亚也洗完碗出来了。
她脱了鞋，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，然后把那床薄被展开，盖在两个人的腿上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就这么靠在一起，抬头看着天。
今晚的夜空很干净，能看到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，在一片深蓝色上，闪着微弱的光。
“小白。”
过了很久，周亚忽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阮小白侧过头看她。
周亚没有看他，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夜空里。
她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带我也去吧。”
阮小白愣住了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周亚转过头，对上了他有些茫然的眼睛，又重复了一遍，字字清晰。
“我想看看你的爸爸妈妈。”
阳台上陷入了一片寂静，只有晚风吹过楼宇的缝隙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阮小白就那么看着她，忘了做出任何反应。
他想过无数种可能，想过周亚会追问他回去的细节，想过她会担心他再次消失，甚至想过，这件事会成为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，永远不能触碰的禁区。
他唯独没有想过这个。
她想去他的世界。
周亚看着他震惊的表情，眼神没有丝毫动摇。
她伸出手，盖在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，她的手心很暖。
“我不知道这行不行。”
她继续说，语气依旧是那么平静。
“但我想，我们应该试一下。”
她想去看看，是怎样的父母，养出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。
她想亲口对他们说，他们的儿子，现在过得很好。
她想告诉他们，她会用尽自己的一切，去爱他，保护他，让他一辈子都幸福。
她不想让小白一个人，背负着两个世界的思念。
既然他们已经是家人，那他的父母，也是她的家人。
这份牵挂，她想和他一起分担。
阮小白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依旧明亮的眼睛。
他忽然明白了她所有的想法。
她不是在好奇，也不是在试探，她是在用她的方式，拥抱他的整个过去。
一股巨大的暖流，从心脏的位置猛地炸开，瞬间冲向了四肢百骸。
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，视线迅速变得模糊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。
他以为，那场告别，就是他一个人故事的终点。
可小亚却告诉他，她想陪他，把这个故事续写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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