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替本王,给三弟带一句话。”
“就说,他送的烟花,本王看到了。很漂亮。”
“但是,兄弟之间,何须如此破费?”朱标脸上的笑容,在这一刻,变得无比灿烂,也无比森然,“他想见我,想跟我这个大哥说几句体己话,直接派人来说一声便是。何必搞出这么大的阵仗,让外人看了笑话?”
“你告诉他,让他把船上的酒席撤了,把那些不相干的女人赶走,把甲板洗干净。”
“一炷香之后,本王,亲自登船,去听他,当着我的面,把那句‘我错了’,亲口说出来。”
轰!
和珅的脑子里,最后那根名为“侥幸”的弦,彻底崩断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朱标,看着那张温文儒雅,此刻却比魔鬼还要可怕的脸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这不是台阶。
这是另一把刀!
一把比刚才那漫天炮火,还要锋利,还要诛心的刀!
朱标根本就没打算下来!
他要顺着这把梯子,直接爬到朱棡的船上,爬到朱棡的脸上,把脚,狠狠地踩下去!
他要用这种“兄长教训顽弟”的姿态,当着两军将士,当着姚广孝,当着整个南洋的面,把朱棡那张狂到极致的脸,彻底撕碎!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和珅的嘴唇哆嗦着,他想说“这会死人的”,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知道,他要是敢说一个“不”字,朱标会立刻把他扔进海里喂鱼。
“殿下英明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,打破了和珅的绝望。
是姚广孝。
这位黑衣妖僧,不知何时,已经走到了朱标的身侧。他双手合十,微微躬身,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笑容,又重新挂了回来。
“长兄如父,三殿下顽劣,殿下您亲自登船教诲,乃是天经地义,更是兄友弟恭的佳话。贫僧佩服。”
姚广孝先是捧了朱标一句,随即话锋一转。
“只是,秦王殿下毕竟年轻气盛,性情暴烈。殿下您就这么过去,万一……言语上再起了什么冲突,恐怕……”
“大师多虑了。”朱标看都没看他一眼,淡淡地打断道,“本王是去教训弟弟,又不是去打仗。再说……”
朱标的目光,像两把冰冷的锥子,落在了姚广孝的脸上。
“有大师您这位得道高僧在,想必,也能在一旁,为我们兄弟二人,诵经祈福,化解戾气吧?”
姚广孝脸上的笑容,微微一僵。
“所以,”朱标的嘴角,勾起一抹不容置疑的弧度,“待会儿,就请大师,与本王,一同登船吧。”
“一来,让三弟看看,他这次胡闹,不仅让我这个大哥动怒,也惊动了远在北平的四弟,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。”
“二来,也让本王看看,大师你这‘化解戾气’的佛法,究竟有多高深。”
完了。
这一次,轮到姚广孝的心,沉了下去。
他看着朱标,那张年轻的、儒雅的脸上,此刻写满了算计与冷酷。
他知道,自己失算了。
他想把和珅当搅屎棍,把朱标从悬崖上拉回来。
可朱标,却反手抓住了这根棍子,不仅没下来,反而借着这根棍子,把自己也给一起,拖下了水!
让自己陪他一起去“定远号”?
这是要把自己,从一个藏在幕后的棋手,活生生变成一个摆在台面上的棋子!
是把自己,和自己身后的燕王朱棣,彻底架在火上烤!
去,就等于承认了燕王府介入了这场兄弟之争。
不去,就是公然违抗他这位“前太子”的命令。
好一招“请君入瓮”!
好一个朱标!
“怎么?”朱标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姚广孝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“大师不愿意为我们兄弟的‘和睦’,出一份力吗?”
姚广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选择。
“殿下慈悲,贫僧,敢不从命?”
他缓缓地,从牙缝里,挤出了这几个字。
站在一旁的和珅,看着这一幕,看着那个算无遗策、智计通天的黑衣妖僧,竟然也在朱标的手里吃了瘪,他的心里,非但没有半点幸灾乐祸,反而涌起了一股更加深沉的、无边无际的绝望。
妖僧都被拖下水了。
自己这块肥肉,还能有好下场吗?
“很好。”
朱标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不再理会姚广孝,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的和珅。
“和大人,”朱标的声音,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,“话,本王已经说完了。”
“现在,轮到你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去告诉本王那个好三弟,让他……洗干净脖子……不,是洗干净甲板,等着我。”
说完,朱标一挥手。
两名一直站在旁边的玄甲亲卫,立刻上前,像拎小鸡一样,一左一右,架起了和珅那瘫软如泥的身体,将他拖向了船舷边那艘早已准备好的舢板。
“不……殿下……殿下饶命啊!罪臣……罪臣不敢去啊!秦王他……他会杀了我的!他真的会杀了我的啊!”
和珅终于崩溃了,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,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。
可那两名亲卫的手,像两只铁钳,纹丝不动。
和珅被硬生生地拖到了跳板前。
冰冷的海风,吹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眼泪和鼻涕,吹成了一片冰冷的粘腻。
他绝望地回过头,看向朱标,看向姚广孝,想从他们的脸上,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。
但他看到的,只有两张同样冰冷,同样深不可测的脸。
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突然,他的目光,与姚广孝的目光,在空中,交汇了。
那个黑衣妖僧,对着他,缓缓地,做了一个口型。
和珅看不懂。
但他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。
那意思是——
想活命吗?
那就,把水,搅得再浑一点。
浑到,连他们这些掌舵的人,都看不清方向。
浑到,你这颗无足轻重的棋子,能成为决定胜负的……关键。
和珅的心,猛地一颤。
一股求生的本能,像毒蛇一样,从他那已经被恐惧填满的心脏里,重新钻了出来。
他停止了挣扎。
他被两名亲卫,扔上了那艘如同棺材般狭小的舢板。
舢板缓缓离岸,向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,却又杀机四伏的“地狱”,划了过去。
和珅坐在船头,海风吹乱了他那本就凌乱的官帽。
他回头望去。
“应天号”像一座冰冷的钢铁山脉,横亘在身后。
朱标的身影,在船头,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又向前望去。
“定远号”像一头喧嚣的火焰巨兽,盘踞在前方。
那上面的歌舞笑骂之声,依旧清晰可闻,却显得那么的刺耳,那么的……不真实。
和珅感觉自己,不是坐在船上。
而是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、细若发丝的钢丝上。
左边,是冰。
右边,是火。
而他,就是那个即将被冰与火,同时吞噬的……可怜虫。
他手里,攥着朱标的“口谕”,那是一封催命符。
他的脑子里,回想着姚广孝最后的那个眼神,那是一线生机。
“我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和珅喃喃自语,声音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。
突然,他想到了什么。
他猛地伸手入怀,掏出了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,朱棡写给他的那张纸条。
“告诉姚广孝。”
“玩火者,必自焚。”
“让他的人,滚出旧港。否则,我让他连北平都回不去。”
看着这几行充满了暴虐之气的字,再想想朱标那句“洗干净甲板等着我”。
和珅的眼中,那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瞳孔,慢慢地,慢慢地,重新聚焦。
一个无比疯狂,无比大胆,堪称是自寻死路,却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想法,在他的脑海中,轰然炸开。
他笑了。
在那艘驶向地狱的舢板上,迎着那冰冷刺骨的海风,这个刚刚还在哭天抢地的胖子,突然,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,比哭,还难听。
舢板靠上“定远号”的时候,船舷上的凤卫已经把刀拔了出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刀刃出鞘时那一声声轻响,像是在给和珅送终。
和珅抬头,看着那高得像城墙一样的船身,喉咙里滚了滚,差点又吐出来。
可他没有吐。
他甚至还扶了扶自己歪掉的官帽,抬手把脸上被海风吹干的泪痕擦了擦。
不能哭。
现在哭,就是死。
现在怂,也是死。
他要活,就只能把自己装成一个比朱棡还疯、比朱标还狠、比姚广孝还阴的东西。
跳板放下。
两名凤卫站在上面,眼神冷得像看一块肉。
“和大人。”
其中一人开口,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殿下在等你。”
和珅挤出一个笑。
那笑容,比旧港码头上被炮轰塌的墙还难看。
“劳烦二位兄弟了。”
他一脚踩上跳板。
腿是软的。
但他硬是把腰挺直了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等他终于踏上“定远号”的甲板时,周围那些凤卫和将领的目光,已经全部落在了他身上。
杀意。
赤裸裸的杀意。
刚才还在喝酒吃肉的人,此刻一个个眼睛发红,像是恨不得把他当下酒菜剁了。
酒席还没撤。
地上还有摔碎的杯盏,滚落的烤肉,洒了一地的酒。
但没人再笑。
没人再闹。
整艘船上,只剩下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。
朱棡站在船头。
赤着上身。
海风吹得他肩背上的伤疤一条条绷紧,像是活了过来。
常清韵站在他身后,手按剑柄,脸色沉得吓人。
和珅刚走近两步。
“扑通!”
他跪了。
跪得干脆利落,膝盖砸在甲板上,声音清脆得让周围几个凤卫都愣了一下。
朱棡没有回头。
“怎么?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这次,是来给咱收尸的?”
和珅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甲板,声音发颤,却不是纯粹的怕。
那里面,竟然还带着一点哭腔里的悲愤。
“殿下!”
“罪臣回来,是来给您报丧的!”
甲板上所有人的眼神,瞬间变了。
常清韵眉头猛地一皱。
朱棡缓缓转过身。
“报丧?”
他看着和珅,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报谁的丧?”
和珅猛地抬头,眼睛通红,脸上的肥肉都在抖。
“大明的丧!”
“殿下的丧!”
“也是……也是咱们这些人的丧!”
这话一出,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刀柄被握紧的声音。
一个凤卫将领忍不住上前一步,厉声道:“胖子!你他娘的再胡说八道一句,老子现在就剁了你!”
和珅猛地转头,竟然冲着那人吼了回去。
“剁啊!”
“你现在剁了我,正好让晋王殿下省一口气!”
那将领被他吼得一愣。
和珅像是彻底豁出去了,膝行两步,爬到朱棡面前,双手高高举起,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。
不是朱标的口谕。
而是朱棡之前给他的那张纸条。
“殿下!”
“罪臣原本以为,您让罪臣去王宫,是让罪臣去搅局,是让罪臣去恶心晋王,是让罪臣给您争一口气!”
“可罪臣去了之后才知道……”
和珅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,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他们都想让您死。”
朱棡眯起眼。
没有说话。
和珅继续道:“姚广孝在王宫里等着罪臣,他不是一个人,他身后有燕王的船队。他早就来了,早就在旧港布好了局。”
“他想做什么?”
常清韵冷声问道。
和珅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想让晋王殿下和您先打起来。”
“等您二位一死一伤,他再以燕王府的名义,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“旧港归燕王,南洋归燕王,最后传回京城,就成了晋王无能,秦王暴戾,唯有燕王殿下……力挽狂澜!”
甲板上一片死寂。
几个凤卫将领脸色都变了。
朱棡看着和珅,淡淡道:“这些,是姚广孝亲口跟你说的?”
和珅的心猛地一缩。
来了。
最要命的地方来了。
他不能说全是假,也不能说全是真。
他说假,朱棡会杀他。
他说真,朱棡也未必信。
所以,他只能说一种最恶心、最难分辨的真话。
“他没有这么说。”
和珅低下头,声音发哑。
“但他让我去见晋王,让我告诉晋王,燕王府愿助他一臂之力。”
“助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