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棡问。
和珅抬起头,一字一句道:“他没说。”
常清韵的眼神骤然一冷。
没说,比说了更狠。
没说,才有无限可能。
朱棡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弯下腰,盯着和珅那张汗津津的胖脸。
“那大哥呢?”
“大哥让你回来,总不可能只是让你告诉咱,老四在后面藏着吧?”
和珅喉咙一紧。
他缓缓从怀里,掏出了另一张纸。
那是他自己在舢板上,趁着海浪颠簸,用朱棡那张纸条背面,偷偷写下的几句话。
字迹歪歪扭扭,却被他故意弄得像是匆忙抄录。
他双手递上去。
“晋王殿下的口谕,罪臣不敢漏一个字。”
朱棡接过。
常清韵也凑近看了一眼。
纸上写着:
“秦王朱棡,若尚知兄弟之义,即刻撤炮,净甲迎驾。若不从,本王登船之日,便是定远号易主之时。”
短短几句话。
却比朱标原本那番“洗干净甲板等着我”更锋利十倍。
常清韵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甲板上,一个凤卫将领直接炸了。
“他娘的!”
“他朱标算什么东西?还定远号易主?!”
“殿下!打吧!属下愿为先锋!先轰他应天号!”
“对!打!”
“咱们怕过谁?!”
“他敢登船,就把他扣下!”
群情瞬间汹涌。
刚才朱棡要对准“应天号”,还有人心里发虚。
可现在,和珅这几句话一扔出来,所有人的火都被点着了。
朱标要登船训弟。
这可以忍。
可他说“定远号易主”。
这就是在挖他们所有人的骨头。
“安静。”
朱棡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但甲板上瞬间静了。
他看着手里的纸,忽然笑了。
“这话,真是大哥说的?”
和珅的头皮一下子炸开。
他知道,朱棡在怀疑。
这个男人看似疯,看似不讲理,可他的脑子,从来没真的糊涂过。
和珅额头贴地。
“殿下。”
“罪臣若有半句假话,愿被五马分尸。”
朱棡没有说话。
和珅又道:“晋王殿下还说,他不是来跟您谈的。他是来接管旧港,接管南洋的。”
“他说您闹够了。”
“他说从今日起,这片海上,只能有他的龙旗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
和珅顿了顿,声音突然哽住。
朱棡眼睛一眯。
“说。”
和珅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,才把最后一句话吐出来。
“他说,秦王朱棡若不服,就让您亲自跪在甲板上,向他这个大哥认错。”
轰!
这一下,整艘“定远号”彻底炸了。
“跪?!”
“让殿下跪?!”
“朱标欺人太甚!”
“杀过去!”
“殿下,不能忍啊!”
常清韵也变了脸。
她当然知道和珅在添油加醋。
可她更清楚,朱标刚才那架势,未必没有这个意思。
让朱棡撤宴、洗甲、等他登船。
这本身,就是一种逼人低头的姿态。
和珅只是把那层体面撕了,把里面最难看的东西,摆在了所有人眼前。
朱棡却没有怒。
至少,脸上没有怒。
他只是低头,看着跪在地上的和珅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和珅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胖子。”
朱棡终于开口。
“你胆子变大了。”
和珅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抬头,脸色煞白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你知道,骗咱是什么下场。”
朱棡蹲下身,伸手拍了拍和珅的脸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力道不重。
但每一下,都像是在拍一颗快要爆开的心。
和珅没有躲。
他甚至主动把脸往朱棡掌心里凑了凑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殿下,罪臣知道。”
“罪臣也知道,自己不是好东西。”
“罪臣贪生怕死,见风使舵,谁能让罪臣活,罪臣就给谁磕头。”
“可罪臣再不是东西,也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猛地抬头,眼睛红得吓人。
“罪臣是您买回来的!”
“罪臣这条命,是您的!”
“晋王要拿罪臣当刀,燕王要拿罪臣当棍,苏丹要拿罪臣当替死鬼。”
“可只有您,殿下,只有您把罪臣当过人!”
甲板上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朱棡的手停在半空。
和珅哭得浑身发抖。
这一次,不全是演的。
他是真的怕。
也是真的委屈。
从旧港码头到王宫,从姚广孝到朱标,他像一块烂肉一样被人抛来抛去。
没人问他怕不怕。
没人问他想不想活。
只有朱棡当初在太原府,虽然骂他、吓他、用他,但也真给了他一条从烂泥里爬出来的路。
人这种东西,很贱。
被利用惯了,突然有人给过一点脸,就会记一辈子。
朱棡盯着他。
脸上的笑意,一点一点收了。
“所以,你想让咱怎么做?”
和珅吸了吸鼻子,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。
然后,他的眼神变了。
从一个哭天抢地的奴才,变成了一个把命押上赌桌的赌徒。
“不能打应天号。”
他开口第一句话,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刚才被他煽起来的那些凤卫将领,差点没一脚踹死他。
“你他娘的说什么?!”
和珅没有理他们,只死死盯着朱棡。
“殿下,您不能先打。”
“您先打,姚广孝笑,朱标笑,陛下更会笑。”
“到时候,您就是弑兄叛逆,谁都救不了您。”
朱棡眯眼。
“那咱就等他登船,听他训?”
“不。”
和珅摇头。
“让他登。”
“但不能让他登您的船。”
朱棡眼神微动。
常清韵也立刻看向和珅。
和珅压低声音,一字一句道:“殿下,把酒宴摆到旧港码头上。”
“什么?”
一个凤卫将领愣住了。
和珅越说越快,眼里的疯狂也越来越重。
“晋王不是要体面吗?给他!”
“他不是要当着所有人立规矩吗?那就让整个旧港,所有商人,所有苏丹卫兵,所有燕王暗桩,全都来看!”
“您不在定远号上见他,您在码头见他。”
“他若敢来,就是承认旧港现在由您说了算。”
“他若不敢来,就是他怕您!”
“而且……”
和珅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朱棡和常清韵能听见。
“码头上,有苏丹的人,有波斯商人,有阿拉伯豪商,还有姚广孝布下的那些棺材。”
“人越多,朱标越不敢动手。”
“姚广孝越不敢暗算。”
“谁先乱,谁就是旧港之乱的罪魁祸首。”
朱棡看着和珅。
常清韵也看着和珅。
这一刻,两人的眼神都变了。
这个胖子,竟然真的从死局里,找出了一条缝。
很窄。
很险。
但确实能走。
朱棡慢慢站起身。
他走到船舷边,看着远处那片已经被火光照红的旧港码头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这一次,不是狂笑。
而是很轻,很冷的一声笑。
“胖子。”
“你这脑袋,今晚算是长回来了。”
和珅整个人一软,差点瘫下去。
可朱棡下一句话,又让他刚落回肚子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不过,这主意,还不够毒。”
朱棡转过身,眼神里重新燃起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光。
“传令。”
“撤掉船上的酒席。”
“把所有酒肉,全都搬到旧港码头。”
“再派人去请苏丹,去请那些抬棺材的豪商,去请姚广孝藏着的那些老鼠。”
“告诉他们。”
朱棡嘴角一点点咧开。
“本王今晚,要在旧港码头,设一场和头酒。”
“给我大哥接风。”
“也给整个南洋,重新分一分座次。”
常清韵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殿下,若晋王不来呢?”
朱棡抬头,看向远处的“应天号”。
“他会来的。”
“因为他比咱,更怕丢脸。”
说完,他低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和珅。
“至于你。”
和珅一哆嗦。
“殿下……”
朱棡伸手,把那张被和珅篡改过的“口谕”拿了起来,在火把上点燃。
火光映着他的脸。
“你去回话。”
“告诉大哥,定远号的甲板,咱洗好了。”
“但咱怕他晕船。”
“所以,把见面的地方,改在码头。”
朱棡看着那张纸一点点烧成灰,声音平静得吓人。
“再告诉他。”
“旧港所有人,都会等着看。”
“他这个大哥,到底敢不敢来喝我这个三弟敬的一杯酒。”
和珅跪在地上,浑身发冷。
他知道。
水,终于被他搅浑了。
可他也知道。
这浑水
全是龙。
而他这个胖子,就站在龙嘴边上。
稍微走错一步,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。
就在这时,桅杆上的了望手忽然大喊一声:
“殿下!”
“东南方向!燕王府那支船队……动了!”
朱棡猛地抬头。
常清韵脸色骤变。
远处夜色之中,那些原本隐藏在岛礁阴影里的船影,正在一艘接一艘地亮起灯火。
不是靠近旧港。
也不是靠近应天号。
而是,正在悄无声息地,堵向旧港唯一的退潮水道。
朱棡脸上的笑容,彻底消失了。
“姚广孝……”
他缓缓吐出三个字。
“你他娘的,还真敢封门啊。”
旧港外海的风,忽然变冷了。
不是夜深的冷。
是所有人都知道,有一只手,正在悄无声息地把他们身后的门,一点一点关上。
“退潮水道被封,意味着什么,你们知道吗?”
朱棡站在船头,声音不高,却让甲板上刚刚被怒火冲昏头的将领们,一个个冷静了下来。
没人敢接话。
常清韵看着远处东南方向那片逐渐亮起的船火,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
“旧港这一片海,看着宽,其实能让大船出入的水道就那么几条。”
她一步上前,低声道:“现在正是退潮。姚广孝封住那条水道,就等于是把咱们、晋王、旧港,全都锁在这口锅里。”
“锅?”
朱棡笑了一声。
“他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挺聪明,往锅底下添柴,等着咱们兄弟俩在里面煮熟。”
和珅跪在地上,听得头皮发麻。
他刚刚才靠着一张嘴,从朱棡刀口底下爬回来。
现在一听“封水道”三个字,他只觉得自己又被人一脚踹回了鬼门关。
“殿下,那……那这酒宴还摆吗?”
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朱棡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越是封门,越要摆。”
朱棡转过身,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所有人。
“姚广孝想让咱们慌。”
“他越想让咱们慌,咱们就越不能慌。”
“他封水道,是想告诉大哥,也告诉咱们——谁也别想跑。”
“那咱们就告诉他——”
朱棡抬手,指向旧港码头。
“谁说咱要跑了?”
甲板上,众人呼吸一滞。
朱棡的眼神,一点一点冷了下来。
“传令。”
“定远号留六成炮口对准应天号,四成炮口转向东南水道。”
“其他战船按原阵列展开,不准乱,不准抢先开炮。”
“谁敢手抖,老子先剁谁的手。”
“是!”
凤卫将领们齐声应下。
常清韵却没有立刻动。
她看着朱棡,眉头紧锁。
“殿下,水道那边,必须有人去看。”
朱棡看向她。
常清韵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只看船火不够。姚广孝既然敢封,必然不只是摆船。他可能在暗礁处下了铁索,也可能藏了火船。”
“若等到码头宴开了再发现,便晚了。”
朱棡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想去?”
“我去最合适。”
常清韵没有退。
“凤卫熟水性,夜里能摸过去。若真有铁索,便断。若有火船,便烧在他们自己手里。”
旁边一个凤卫将领急道:“夫人,太险了!那边现在全是燕王府的人,姚广孝那妖僧手底下,未必没有高手!”
常清韵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“所以才要我去。”
那人顿时闭嘴。
朱棡看着她,许久没说话。
海风吹过,常清韵鬓边的发丝贴在脸上。
她没有躲,也没有催。
终于,朱棡走到她面前,伸手,替她把那缕发丝拨到耳后。
这个动作很轻。
轻得和刚才那个一口一个“老子要轰应天号”的疯子,像是完全不同的人。
“清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常清韵眼神微微一动。
她本想说“臣妾领命”。
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两个字。
“放心。”
朱棡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转过身,声音再次变冷。
“挑二十名水性最好的凤卫。”
“不要穿甲,不要带长刀,只带短刃、火折子、钩索。”
“若被发现,不许恋战。”
“水道能探就探,不能探就退。”
“我不要你们死在那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像刀一样扫过那些凤卫。
“你们死了,谁替本王护着她回来?”
二十名凤卫同时单膝跪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