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长安城的雪似乎下得有些疲惫了,零零落落的,像是老人头上的白发,怎么也梳理不清。
此时海棠叶落尽,只剩下枯瘦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女子临走时回眸的那一眼。
李淳坐在王府那间挂满画像的密室里,手里捏着一只已经有些发黑的银手镯。那手镯做工并不精细,甚至有些粗糙,是当年他在街边摊子上花了五文钱买的。
那是景平元年之前的事了。那时的他,还不是如今这个心如死灰的闲散王爷,而是意气风发的皇三子。
人这辈子最怕听懂一首歌,最怕读懂一首诗。
对于李淳来说,他这辈子最怕的,是想起那个名字——安阳。
安阳不是真公主,她是父皇战友的遗孤,从小养在宫里。她不爱红妆,不爱宫斗,只爱跟在李淳屁股后面,穿着一身男装,偷偷溜出宫去吃那一碗加了辣子的羊肉馎饦。
“三哥,以后等我们老了,就去终南山下盖个院子吧?养两只鹅,种一树海棠。你读书,我给你磨墨……哎呀算了,我磨墨总是弄得满手黑,还是我给你做饭吧!”
那时候的阳光真好啊,透过御花园的树叶缝隙洒下来,照在她脸上,连细小的绒毛都泛着金光。
李淳记得,那年他十八,她十六。
他去求父皇赐婚。
父皇正在批阅边关的急报,西秦三十万铁骑压境,凉州失守,百姓流离失所。大唐的国库里,连给禁军发饷银的钱都凑不齐。
父皇看着跪在地上的他,眼神里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冰冷与权衡。
“淳儿,你是皇子。享受了这天下的供奉,就要为这天下流血。”
“西秦狼主点名要一位有皇室身份的郡主和亲。只要一个女人,就能换边境十年的太平,换大唐喘息的机会。”
“安阳……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那一刻,李淳觉得天塌了。
他在太极殿外跪了三天三夜。
额头磕破了,鲜血流进眼睛里,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。大雨倾盆而下,浇透了他的骨髓,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火。
他想带她私奔。
可那天晚上,安阳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从未穿过的鲜红嫁衣,那是礼部连夜赶制的,红得刺眼。她隔着一道宫门,没有哭,只是笑着对他喊:
“三哥,你回去吧。”
“别跪了,膝盖会疼的。”
“我去。我去换那十年的太平。你以后……要当个好皇帝,要让大唐强起来,强到……再也不用送女人出去换和平。”
她走了。
带着那一车车的嫁妆,带着大唐的屈辱,也带着李淳的三魂七魄,走进了茫茫的西域风沙。
李淳发了疯一样地练武,发了疯一样地钻研兵法。他想,等我不怕西秦了,我就去把她接回来。
可是,他没等到那一天。
不久后。
西秦传来丧报。安阳郡主……水土不服,病逝。
那一夜,李淳把自己关在房里,烧光了所有的兵书,砸碎了所有的刀剑。
他收到了她临死前托人带回来的东西。
不是什么绝笔信,也不是什么遗言。
只有这个发黑的银手镯,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着:“三哥,羊肉馎饦不好吃,太腥了。我想回家。”
那一刻,皇子李淳死了。
活下来的,是一个名为仇恨的幽灵。
什么家国大义?什么江山社稷?
连一个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,这江山……要来何用?
连一个想回家的愿望都实现不了,这盛世……装点给谁看?
如果这大唐的繁华,是建立在她的骨血之上;如果这皇权的稳固,是要靠牺牲无辜者的幸福来维系。
那就……都毁了吧。
既然这世道不公,既然天道无亲。
那我就化身修罗,用这满城的烈火,去祭奠那年死在风沙里的海棠花。
“安阳……”
密室里,李淳将那只银手镯贴在脸颊上,冰凉的触感刺痛了皮肤,也刺痛了心脏。
两行清泪,顺着这个已近中年的男人脸庞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砖上,摔得粉碎。
“快了。”
“再等等三哥。”
“这一次,三哥带你……回家。”
……
……
画面流转。
崇仁坊,江宅。
与那充满死寂与绝望的王府密室不同,这里的卧房,暖得让人心醉。
一盏橘黄色的暖灯在床头静静燃烧,灯芯偶尔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,发出“噼啪”的声响。
“先生……”
李若曦侧身躺在锦被里,一只手撑着脑袋,另一只手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。她看着刚从净房洗漱回来、发梢还带着湿气的顾长安,眼神有些迷离。
“怎么还不睡?”
顾长安擦着头发,走到床边坐下,顺手将被子往她肩头拉了拉,动作自然而娴熟。
“在等先生呀。”
少女往里挪了挪,给他腾出一个位置,然后像只寻到窝的小猫一样,迅速凑了过来,将脸贴在他微凉的手臂上蹭了蹭。
“先生,你说……那个王爷,他图什么呢?”
李若曦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忍。
“魏爷爷说,他以前也是个很好的人。为了一个已经故去的人,拉着全城百姓陪葬……这值得吗?”
顾长安动作一顿。
他放下擦头发的布巾,转过身,看着少女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、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柔软角落的眸子。
“值不值得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顾长安叹了口气,伸手将少女揽入怀中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
“若曦,这世上有一种人。”
“他们活在过去。对于他们来说,那个人还在的时候,这世界是彩色的;那个人走了,这世界就只剩下了黑白。”
“李淳就是这种人。”
“他把所有的美好都留在了三十年前。现在的他,不过是一具被仇恨填满的躯壳。他觉得这世界欠他的,所以他要讨回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若曦抬起头,手指轻轻抓着顾长安的衣襟,“可是现在的大唐,是大家的大唐呀。有灵儿,有安年,有阿姐,还有……还有我们。”
“如果我们也被毁了,那以后……会不会也有人像他一样,变得这么可怕?”
顾长安身子微微一僵。
他看着少女担忧的眼神,忽然明白她在怕什么。
她在怕……如果有一天,他们之间也遭遇了那种不可抗力,他会不会也变成第二个李淳?
“不会的。”
顾长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,很稳。
他捧起少女的脸,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,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磐石。
“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。”
“我也绝不会变成李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顾长安笑了笑,眼底闪过一丝傲气,“因为我不信命。”
“李淳输给了皇权,输给了那个时代的无奈。但我不同。”
“我有格物,我有这双手,还有……”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“还有你。”
“只要你在,我就永远不会输。就算这天真的塌下来了……”
顾长安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,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。
“我也会用这双手,给你撑起一片天。”
“让你……哪怕是在乱世里,也能安安稳稳地睡觉,开开心心地吃糖。”
李若曦听着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
她不需要什么山盟海誓,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。
她只要这一句话。
“先生……”
少女吸了吸鼻子,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,将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的怀里。
“那我们说好了。”
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,都要好好的。”
“我们不要做李淳和安阳。”
“我们要……岁岁年年,朝朝暮暮。”
“好。”
顾长安吻了吻她的发丝。
“岁岁年年,朝朝暮暮。”
夜风吹过窗棂,屋内的灯火轻轻摇曳。
在这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夜里,两个年轻的灵魂紧紧相依。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,但他们知道,只要拥抱着彼此,这人间……便值得。
“好了,快睡吧。”
顾长安拍了拍她的背,像是哄孩子一样。
“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不养足精神,怎么帮你先生算计那些坏人?”
“那你呢?”李若曦眨着眼,看着他。
“我?”
顾长安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“我还得……再练会儿功。”
“毕竟……”
他苦笑一声。
“要想护住你这个小麻烦精,六品……还远远不够啊。”
……
李若曦终于在顾长安有节奏的拍抚下睡熟了,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。
顾长安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,替她掖好被角,然后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衣,走到了外间的软塌上盘膝坐下。
这几天,他确实是分身乏术。
白天要应付翰林院的修书,下午要去御史台点卯,晚上回来还要顾全大局,脑袋里的弦一直绷得紧紧的。
连那雷打不动的《太虚归元》修炼,都搁置了好几日。
“呼……”
顾长安长吐一口浊气,闭上双眼,心神沉入丹田。
刹那间,那个喧嚣的世界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浩瀚如星海的气海。
那是《太虚归元》特有的内景。
不同于寻常武夫那种如江河奔涌的内力,顾长安体内的真气,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沌色。在那气海中央,悬浮着三团颜色各异的光团。
一团青色,那是陆行知的浩然儒气,中正平和。一团银色,那是苏长河的凌厉剑气,锋芒毕露。还有一团……是淡淡的粉色,那是萧红袖留下的阴柔媚气,虽然微弱,却极其坚韧。
这三股不属于他的力量,在他那特殊的“归元”属性下,正在被一点点地消磨、融合,化作最纯粹的本源之力,滋养着他的经脉。
“还是六品中境……不过马上要突破了。”
顾长安感受着体内那股充盈的力量,微微皱眉。
“还是太慢了。”
虽然在外人看来,十九岁六品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。但要想境界……
“先生……”
就在顾长安准备进入深层入定的时候,一个软糯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顾长安猛地睁眼。
只见原本应该睡着的李若曦,不知何时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,光着脚站在软塌边。
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张精致的俏脸,还有那双写满了好奇的大眼睛。
“怎么起来了?”顾长安有些无奈,“不是让你睡吗?”
“睡不着。”
李若曦把灯放在桌上,也不见外,直接爬上了软塌,跪坐在他对面,双手托着下巴,像是看稀有动物一样盯着他。
“先生刚才……是在修炼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先生现在……到底是什么境界呀?”
少女眨了眨眼,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,似乎想看出朵花来。
“我听沈姐姐说,七品是个大坎。只要到了七品,就能内力外放,隔空取物,还能……还能那什么……”
说到这儿,李若曦的脸忽然红了,声音也变得有些支支吾吾。
“还能什么?”顾长安明知故问。
“还能……还能帮人疏通经脉呀!”
少女瞪了他一眼,脸颊绯红,却又鼓起勇气,小声地补了一句。
“而且……老天师不是说了吗?只有到了七品,先生才能……才能彻底治好我的病。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那个……”
她的声音细若蚊蝇,几乎要听不见了。
“洞房花烛……”
顾长安看着她那副羞不可抑却又满含期待的样子,心跳漏了半拍。
这丫头……
现在是越来越敢说了啊。
“咳。”
顾长安清了清嗓子,伸出手,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想什么呢?”
他一本正经地比划了一下。
“你先生我现在,虽然内力浑厚,但境界还卡在六品。这就像是一个水桶,水是装满了,但桶不够大,也没那个盖子。”
“想要突破七品,不仅要积蓄内力,还要‘悟’。悟通了天地之气与自身内力的共鸣,才能做到气透金石。”
顾长安看着自己的手掌,眼神有些深邃。
“按照现在的进度……如果不发生什么奇迹的话。”
他抬起头,对着李若曦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大概……还有一年。”
“一年?”
李若曦愣了一下,随即松了口气,拍了拍胸口。
“还好还好,吓死我了。”
“?”顾长安挑眉,“怎么?你嫌慢?”
“不是嫌慢!”
李若曦连忙摇头,一脸认真地看着他,伸出小手,握住了他的大手。
“我是怕先生太急了。”
“修炼这种事,书上都说了,欲速则不达。要是为了……为了那种事,先生强行突破,伤了身子,那怎么办?”
少女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,满是心疼。
“先生,我不急的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只要先生好好的,别说一年,就是十年,我也等得起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她忽然凑近了些,坏笑着在顾长安耳边吹了口气。
“而且先生现在这样……也挺好的呀。”
“只能看,不能吃。省得先生以后有了七品的本事,就去外面招蜂引蝶。”
“我这叫……那个词怎么说来着?”
“哦对!长期持有,慢慢套牢!”
顾长安被她这一番“虎狼之词”给整不会了。
长期持有?套牢?
这都是跟谁学的商贾黑话?!
“好啊李若曦。”
顾长安一把将她按在怀里,恶狠狠地捏着她的脸。
“现在敢调戏你先生了是吧?谁教你的?”
“唔……苏公子教的……”李若曦毫不犹豫地把苏温卖了,“他说这叫投资。”
“苏温……”顾长安磨了磨牙,“回头就把他那酒楼给吃穷了!”
……
笑闹了一阵,李若曦终于重新睡下。
顾长安坐在软塌上,看着窗外的星空,思绪却飘远了。
七品……九品……
以前在临安的时候,他以为这天下也就是那么回事。
书上说“宗师如龙,见首不见尾”。他那时候觉得,九品高手估计也就是传说中的人物,几十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。
可这一路走来……
落凤坡的萧红袖,护送他们的苏长河,书院里的陆行知,钦天监的袁天罡,还有那个神秘的西秦夜枭,以及……身边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、实则已经七品的沈萧渔。
这才短短几个月,他见过的九品、七品,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。
“这江湖……比我想象的要拥挤啊。”
顾长安自嘲地笑了笑。
其实他也明白。
不是高手变多了,而是他的圈子变了。
以前他是井底之蛙,看到的只是临安那一亩三分地。如今他跳出了井口,站在了这大唐权力的中心,自然也就看到了这片天地真正的广阔。
这方世界,比他前世的地球还要大得多。
《九州志》上记载,天下之大,大唐这也不过是中土的一隅。北有极寒冰原,那是沈家镇守的地方;西有十万大山和无尽沙海,那是西秦和更神秘的西域诸国的地盘;东有沧海,南有蛮荒。
据说在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的极远之地,或许还有着更古老的传承,更恐怖的巨兽。
所谓九品,所谓内力,不过是人类为了在这片苍茫天地间生存,而摸索出来的一条进化之路罢了。
“朝堂有朝堂的规矩,江湖有江湖的底蕴。”
顾长安看着自己的手掌,感受着那股流动的气机。
“官方把人分了九品,是为了管理,是为了让
他想起了苏长河那一剑。
那一剑,没有品级,只有生死。
“我现在……还是太弱了。”
顾长安收回思绪,目光落在了熟睡的李若曦身上。
少女睡得很安稳,嘴角还挂着笑,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。
看着这张脸,顾长安眼底的焦虑慢慢散去,化作了一片坚定的深潭。
不管这天地有多大,不管这江湖有多深。
对于现在的他来说。
这方寸之地,就是他的全世界。
“李淳……西秦……”
顾长安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。
“你们想毁了我的世界,那就别怪我……把你们的世界,先给掀了。”
至于更远的事……
顾长安的目光穿透了屋顶,看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宫。
“废黜太子……扶若曦上位……”
“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下呢。”
“一年?”
顾长安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。
“也许……用不了一年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