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市,鸿胪寺别院。
夜色深沉,寒鸦归巢。
这座原本应该安静的别院,此刻却被一种压抑的氛围笼罩着。
后院的一间精舍内,并未点太多的灯,只有一盏孤灯如豆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将屋内之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像是一只被困住的孤魂。
苏苏坐在妆台前,并没有看镜子。
她的面前,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黑色的,上面没有任何署名,甚至连封口处都没有火漆,只印着一朵惨白色的、像是某种图腾一样的莲花。
这是半个时辰前,一个如同鬼魅般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放在她窗台上的。
那是来自西秦国师的密令。
也是……她的催命符。
“呼……”
苏苏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信封。
她却没有打开。
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里面的内容。
因为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。
无非是“时机已到”、“动手”、“不留活口”之类的字眼。
那是命令她要在元宵节的宴会上,用她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毒术,配合李淳的死士,将大唐的皇室、百官,甚至满城的百姓,都变成她的……祭品。
“呵。”
面纱下,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苏苏拿起信封,并没有拆开,而是直接将它凑近了旁边的烛火。
“嗤——”
火苗舔舐着黑色的信纸,瞬间窜起一股诡异的绿色火焰。那纸张显然经过特殊处理,燃烧时没有灰烬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带着苦杏仁味的青烟,在屋内盘旋。
苏苏静静地看着那封信在指尖化为乌有。
火光映照在她的瞳孔里,跳动着,燃烧着。
就像是她此刻的心。
“国师大人。”
女子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轻声自语。
“你教我医术,教我毒术,教我如何杀人于无形。”
“你告诉我,我的命是西秦给的,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,为了给西秦开疆拓土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她从袖中摸出半块残缺的玉佩,那是她贴身藏了二十年的东西。
“可是你没告诉我……当年救我的人,是大唐人。”
“你也从来没问过我……我到底想不想做这个杀人的工具。”
苏苏的手指摩挲着玉佩。
脑海中,那个总是一脸懒散、却能在关键时刻看穿她所有伪装的少年身影,越来越清晰。
顾长安。
那个在醉仙楼里,明明看穿了她的毒,却还笑着把镯子接过去的少年。
那个把价值连城的血玉随手扔给弟弟当玩具的少年。
也是……那个人的儿子。
“我欠他们的。”
苏苏闭上眼。
“这条命,是时候……还给他们了。”
……
信烧完了。
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苏苏站起身,走到门边,确信四周没有监视的耳目后,才重新坐回了妆台前。
她抬起手,缓缓解开了耳后的系带。
那块陪伴了她整整十年的、遮住了她所有喜怒哀乐的白色面纱,如同一片轻薄的云雾,缓缓滑落。
铜镜中,映出了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足以让长安城所有花魁都黯然失色的脸。
鹅蛋脸,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鼻梁挺翘,唇色淡如樱花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一种天然的媚意,却又被眸底的清冷死死压住,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、又极其勾人的气质。
这就是“毒手医仙”的真容。
苏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有些陌生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这张脸了。在西秦,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女,所有人看到她只会恐惧,只会下跪,没人敢直视她的容颜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轻声说道。
然后,她打开了那个从未用过的妆匣。
那是秦无双公主之前塞给她的,里面装满了胭脂水粉、螺子黛、口脂……
苏苏拿起一支眉笔,手有些生疏,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描眉。
一笔,一划。
细致而认真。
这双手,平日里捏的是银针,配的是剧毒,杀人救人都在一念之间。
可此刻,这双手却在做着这世间最寻常女儿家做的事——梳妆。
眉如远山,眸似秋水。
她在脸颊上扑了一层淡淡的桃花粉,掩去了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;她在唇上点了一抹朱红,增添了几分人气。
最后,她从柜子深处,拿出了一套从未穿过的汉家衣裳。
那是一件淡青色的襦裙,袖口绣着几朵不起眼的兰花。这是她偷偷在东市买的,不是什么名贵料子,却是她最喜欢的样式。
换上衣裳,挽起发髻,插上一支简单的木簪。
镜中的女子,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西秦国师弟子,也不再是那个满身毒气的杀手。
她就像是一个即将去赴约的、怀春的少女。
美丽,温婉,却又带着一丝……视死如归的决绝。
“明天。”
苏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却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。
“明天,我就要去见他了。”
“不是以西秦使者的身份,也不是以毒医的身份。”
“而是以……一个欠债人的身份。”
“或者是……”
女子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。
“一个故人的身份。”
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。
也许是顾长安的剑,也许是夜枭的刀,也许……是万劫不复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只想在这一切结束之前,用这张真实的脸,去见一见那个少年。
去告诉他……
当年的那场雨,她一直记着。
那份恩情,她也一直记着。
窗外,风雪再起。
但屋内的烛火,却烧得异常明亮。
那个坐在镜前的女子,就像是一朵在悬崖边盛开的兰花,静静地等待着……
命运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