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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65章 落子无悔
    江宅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将风雪与喧嚣一并关在了门外。

    前厅里,地龙烧得极暖。江末离早已备好了热姜汤,见几人顶着雪回来,也没多问,只是眼神在顾长安凝重的眉心处停留了一瞬,便不动声色地招呼着顾灵儿和顾安年去洗手换衣。

    “阿姐,我想吃酒酿圆子。”顾灵儿一边脱着厚重的小斗篷,一边奶声奶气地撒娇。

    “有,都有。厨房里还温着八宝鸭呢。”江末离揉了揉她的脑袋,转头对着顾长安使了个眼色,“你们先去书房暖暖,饭好了叫你们。”

    顾长安点了点头,没有多言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李若曦,少女虽然还在笑着逗弄孩子,但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惊惧却瞒不过他的眼睛。那渠水里刺鼻的猛火油味,就像是一根刺,扎在两人的心头。

    “沈女侠。”

    顾长安叫住了正准备去厨房偷吃的沈萧渔。

    “先别忙着吃。去检查一下院子四周,看看有没有‘尾巴’。今晚这顿饭……恐怕得晚点吃了。”

    沈萧渔叼着半块糕点,动作一顿。她看着顾长安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眸子,瞬间明白了什么。少女收起了嬉笑,默默咽下糕点,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,转身融入了黑暗的回廊。

    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
    顾长安推开门时,发现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魏达宝。

    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、像个弥勒佛似的大内总管,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盏凉透了的茶,脸色凝重得像是一块生铁。

    “魏公公?”李若曦有些惊讶,“您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“咱家不来,你们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。”

    魏达宝叹了口气,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顾长安沾着泥点的靴子上。

    “工部都水监的图纸,被人动了手脚吧?”

    这不是疑问句。

    顾长安并不意外。这皇城根下的事,要是连魏达宝都不知道,那皇帝也不用做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书桌前,从袖中取出那张被揉皱的试纸,随手扔进炭盆。

    “呼——”

    蓝幽幽的火苗瞬间窜起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。

    “猛火油。”

    顾长安坐下来,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
    “直通朱雀门下。若是上元夜点燃,这长安城……至少得烧掉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好大的手笔。”

    魏达宝看着那团火,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。他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信笺,拍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看看吧。这是今晚刚刚送到咱家手里的。”

    顾长安拿起信笺。

    第一封,来自东市最大的地下赌坊“金钩赌坊”。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西市几家油坊的猛火油全空了,说是运往城外,却进了城西王府的后门。”

    第二封,来自教坊司的一位红牌清倌人。“昨夜陪侍礼部侍郎,听其醉酒言,西秦使团那个叫夜枭的护卫,半夜去了慈恩寺。”

    第三封,甚至来自魏王府的一个马夫。“王爷今早去西山别苑给太上皇拜年,出来时脸色不对,好像提到了什么‘二十年前的旧账’。”

    这些信件来源五花八门,有黑道,有官场,甚至有皇亲国戚的眼线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李若曦看得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“他们……为什么要告诉我们?”

    “因为怕死。”

    顾长安合上信笺,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。

    “这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,就有了一百零八种心思。人人都为名为利,平日里斗得你死我活,恨不得生吞了对方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指了指那盆炭火。

    “这艘大船若是漏了底,谁也活不成。当西秦的狼崽子想在船底凿洞放火时,那些平日里最贪婪的老鼠,也会把消息送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是长安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魏达宝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
    “家鸡打得头破血流那是家事,野狗进门想叼肉,家鸡也会联手啄瞎它的眼。这帮人虽然坏,但不蠢。”

    “所有的线索,都指向了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顾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城西王府……西山别苑……几十年前的旧账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如炬。

    “闲散王爷,李淳。”

    这个名字一出,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    李若曦身子一颤。

    她记得那个王爷。

    在宫宴上,他总是坐在最角落,温润如玉,与世无争。甚至今天他还特意让人送来了一盒上好的徽墨,说是给“侄女”练字用。

    那样一个温和的长辈,竟然是……要把这长安城付之一炬的疯子?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少女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他是王爷啊……这是李家的江山,他为什么要毁了它?”

    “因为恨。”

    魏达宝闭上眼,声音变得苍老而沙哑,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。

    “若曦丫头,你可知……三十年前,这长安城里最让人艳羡的一对璧人是谁?”

    “不是你父皇和你母后。”

    “是李淳,和他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妹,安阳郡主。”

    老太监缓缓讲述了一段被皇室刻意掩埋的往事。

    那一年,西秦大军压境,大唐国库空虚,无力再战。为了换取边境十年的和平,太上皇李渊挥泪斩情丝,将那个最受宠爱的、本该嫁给李淳的安阳郡主,送往西秦和亲。

    那一天,李淳在太极殿外跪了三天三夜,磕得满头是血,只求父皇收回成命。

    可最后,他只等到了一辆远去的马车。

    三年后,郡主死讯传来。死因不明,只说是“水土不服”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那个惊才绝艳、原本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皇子李淳,就死了。

    活下来的,只是一个行尸走肉般的闲散王爷。

    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    顾长安听完,沉默了许久。

    他看着窗外的飞雪,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繁华之下,埋藏着太多的血泪。

    “这世间最大的恨,往往不是源于恶。”

    顾长安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与悲凉。

    “而是源于……被粉碎的美好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见过光,所以才更恨这漫漫长夜。”

    “李淳恨的不是陛下,也不是太上皇。”

    “他恨的是这个为了所谓的‘大局’,可以随意牺牲一个女人的世道。”

    “他想毁掉的,不是长安。”

    顾长安转过头,看着李若曦。

    “而是这个……吃人的盛世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李若曦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可是长安城的百姓是无辜的啊!那些工匠,那些卖糖葫芦的老爷爷,还有张大哥他们……他们做错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们没做错。”

    顾长安站起身,眼底的悲凉瞬间化作了坚硬如铁的杀意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为什么……我要阻止他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他觉得这世道不公,那我就用我的方式,告诉他什么才是真正的公道。”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顾长安猛地一拍桌子,那张画着水道图的宣纸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魏公公。”

    少年转过身,看着老太监,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既然知道是他,那还等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就带人杀进王府。”

    “一刀宰了,一了百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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