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,曲江池畔。
残阳如血,将尚未完工的巨大鳌山灯架投射出长长的、如同怪兽骨骼般的阴影。
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,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“和气生财”。
负责搭建的主事姓赵,是京城着名的皇商“赵记营造”的大掌柜。他并没有像市井流氓那样叫嚣,反而穿着一身体面的绸缎,满脸堆笑地跟在李若曦身后,手里还捧着个紫砂壶。
“李大人,您看这榫卯,都是按图纸来的。虽然木料看着新了点,但那是还没上漆。”
赵掌柜笑得滴水不漏,一边说,一边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本账册,压低声音道:
“至于这地基嘛……咱们都是老手艺了,们这行的规矩。这工期紧,只要面子上光鲜,陛下看得高兴,那就是大功一件。这里有点‘润笔费’,是给兄弟们喝茶的……”
这就是京城的“软钉子”。
他不明着跟你顶,他用“规矩”、“人情”和“工期”来裹挟你。如果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,怕是已经被他这一套太极拳给绕进去了。
李若曦停下脚步,没有接那本账册,也没有发火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根承重柱,从袖中取出了之前在衙门里算好的那张**“受力分析图”**。
“赵掌柜。”
少女的声音平静而笃定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。
“根据《营造法式》,十丈高的灯楼,底部承重柱需用百年红松,且入土三丈。但我刚才量过,你这柱子虽然刷了红漆,但敲击声空洞,应该是桦木拼接的吧?而且……”
李若曦指了指脚下的泥土。
“曲江池畔地下三尺便是淤泥。你所谓的碎石层,若是遇到上元夜万人踩踏的共振,会像流沙一样散开。”
“共……共什么?”赵掌柜愣住了。他那一套官场油条的经验,在绝对的数据面前卡了壳。
“本官不收你的润笔费。”
李若曦转过身,目光清澈地看着他。
“本官只问你一句:这灯楼若是塌了,你是想让赵家满门抄斩,还是想现在就拆了重做?”
赵掌柜脸色一僵,刚想用“工期来不及”做借口。
一直在旁边负手看风景的顾长安,忽然慢悠悠地插了一句:
“赵掌柜,本官记得,御史台最近正在核查京畿道的营造账目。”
顾长安转过身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杀气,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。
“你是想让李大人帮你改图纸补救,还是想让本官带着大理寺的人,来查查你这木料的‘进货渠道’?”
“听说……西秦的商人最近在倒卖劣质木材,赵掌柜应该没掺和吧?”
这一句话,直接掐住了赵掌柜的命门。
勾结外邦,以次充好,这在当下可是通敌的死罪!
赵掌柜腿一软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。他那副圆滑的伪装彻底崩塌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别!别查!顾大人,李大人!小的听您的!小的这就让人加固!这就换木料!哪怕是赔本也换!”
这不是蠢,这是权衡利弊后的恐惧。
顾长安满意地点点头,拍了拍李若曦的肩膀。
“去吧,李监丞。剩下的技术活儿,还得你来教他们。”
李若曦看着顾长安,眼中闪过一丝崇拜和感激。她知道,先生这是在帮她立“官威”,而且是用最体面、最有效的方式。
……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李若曦在灯火通明的工地上指挥若定,她的身影在巨大的灯架下显得娇小却充满力量。
顾长安没有打扰她,而是借口透气,独自走到了曲江池的一处偏僻入水口。
这里,就是图纸上那个被“异常拓宽”的暗渠出口。
芦苇丛中,寒风瑟瑟。
顾长安蹲下身,看着那黑沉沉的水面。水流很急,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热。
他伸出手,并没有直接触碰水面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特制的试纸(宣纸浸过某种药水),轻轻在水面上一掠。
纸张瞬间变色,且散发出一股刺鼻的、带着硫磺味的气息。
“果然……”
顾长安将试纸揉碎,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。
这不是普通的污水。
这是经过提炼的、易燃的猛火油。
“暗渠拓宽,直通朱雀门下……水面漂油……”
顾长安站起身,目光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地下水道,一直延伸到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皇城。
李淳,还有西秦人。
他们不是要炸城门。
他们是要把整个朱雀大街
一旦上元夜灯火引燃,这地下的火龙翻身,整个长安城的核心区域,将会瞬间化为火海!
“好狠的绝户计。”
顾长安的手指微微颤抖。这不是害怕,而是愤怒。
为了一个皇位,为了所谓的复仇,竟然要拉着满城百姓陪葬?
“呼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将那一抹杀意深深藏进眼底。
现在还不能声张。
打草惊蛇,只会让对方提前动手或者销毁证据。
他需要一个局,一个能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的局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“先生!”
是李若曦。
少女提着裙摆跑了过来,小脸上沾了点灰,却笑得很开心。
“都安排好了!工匠们答应连夜加固,肯定不会出问题的!”
顾长安转过身,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,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意。他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灰尘。
“辛苦了,咱们家李大人真能干。”
“嘿嘿……”李若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然后吸了吸鼻子,“先生,这里什么味道?好难闻啊。”
顾长安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和暗渠之间,拉起她的手。
“没什么,大概是淤泥翻起来了。这里风大,咱们回家。”
“嗯!回家!”
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。
此时,工地上的人已经散去大半,四周变得有些空旷冷清。夜风卷着雪沫子,吹得人脸颊生疼。
顾长安握紧了李若曦的手,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。
忽然。
前方的黑暗中,亮起了一盏灯。
不是那种挂在杆子上的死物,而是一盏被人提在手里的、暖黄色的兔子灯。
“那是……”李若曦停下脚步,眼睛一亮。
只见在官道的尽头,一大两小三个身影,正顶着风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来。
走在中间的,是一个身穿红色斗篷的高挑女子。她一手提着那盏兔子灯,另一只手……竟然还得空拿着一串糖葫芦在啃。
而在她身侧,两个裹得像棉球一样的小家伙,正一人拉着她的一角衣摆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
“大锅!若曦切切!”(大哥!若曦姐姐!)
顾灵儿眼尖,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,奶声奶气的童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慢点跑!小心摔个狗吃屎!”
那红衣女子嘴里叼着糖葫芦,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,然后伸手一把捞住差点滑倒的顾安年,动作熟练得像个……带着弟妹出来炸街的大姐大。
是沈萧渔。
她没有佩剑,也没有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。
此刻的她,就像是这长安城里最寻常不过的邻家姐姐,带着两个贪玩的孩子,来接晚归的家人。
顾长安看着这一幕,原本紧绷的心弦,忽然就松了下来。
那种从脚底升起的寒意,被那盏摇摇晃晃的兔子灯,驱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顾长安迎上去,语气里带着责备,眼底却全是笑意。
“这么冷的天,也不怕冻着孩子。”
“切。”
沈萧渔拿下嘴里的糖葫芦,白了他一眼,一脸的傲娇。
“谁想来接你了?是这两个小家伙非要吵着来,说怕你们被狼叼走了。本姑娘是怕他们迷路,才勉为其难带路的。”
“对对对!”顾灵儿抱着顾长安的大腿,仰着小脸告状,“是沈姐姐说,醉仙楼新出了烤羊腿,如果不快点来接大哥,凉了就不好吃了!”
“噗……”李若曦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沈萧渔脸一红,恼羞成怒地捏了捏灵儿的脸蛋。
“小叛徒!白疼你了!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
顾长安笑着打圆场,他伸出手,想要接过沈萧渔手里的灯笼。
“给我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萧渔躲开了他的手,把灯笼往高处提了提,照亮了顾长安和李若曦脚下的路。
“本姑娘力气大,提得动。”
她看了一眼顾长安,又看了一眼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的李若曦。
“走吧。阿姐把饭都热了两遍了。”
“回家。”
“嗯,回家。”
一行五人,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,并肩而行。
沈萧渔提着灯走在前面开路,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顾长安和李若曦牵着两个孩子走在后面。
灯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,在这雪地上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顾长安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漆黑的曲江池,又看了一眼眼前这温暖的背影。
他在心里轻声说道:
“放心。”
“只要有我在。”
“这满城的鬼魅,就别想灭了这盏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