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跑了礼部的瘟神,工部大堂并没有因此安静下来,反而随着日头的升高,变得更加嘈杂。
“李大人!城南的灯油又不够了!库存说是昨晚就被领光了!”
“大人!木料场的管事说没收到银子,不肯发货!这工期要延误了!”
“还有西市的工匠!两拨人为了抢活儿打起来了,现在还在闹呢!”
几十个坊市的里正、工头、库管围在案前,七嘴八舌地嚷嚷着。几个上了年纪的主事抱着算盘,手指头都拨出了残影,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,可那账目却是越算越乱,越算漏洞越大。
整个工部大堂,乱成了一锅粥。
这就是大唐目前的行政效率。
没有统一的调度,没有清晰的流程,全靠人吼马叫和那几本记得像天书一样的流水账。
顾长安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,手里剥着一个橘子,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了一瓣。
他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,就像是在看一群还在用石斧砍树的原始人。
但他没有动。
因为这是李若曦的战场。
他要让她自己立威。
“都闭嘴!”
一声清脆却带着威严的娇喝,猛地在大堂里炸响。
李若曦站起身,那一身浅绿色的官服虽然不显眼,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场,却让那些吵闹的汉子们下意识地闭上了嘴。
“吵什么吵?!吵能把灯油吵出来吗?!”
少女冷着脸,目光扫过全场。
“把所有的算盘都给我撤了!”
“啊?大人,撤了算盘怎么算账啊?”一个老主事苦着脸问道。
“用这个。”
李若曦从袖中取出一支顾长安特制的炭笔,又命人将一张巨大的白纸贴在了墙上。
那是顾长安教她的“秘密武器”。
也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智慧结晶——表格。
“王主事,报数!”
李若曦站在白纸前,手腕悬空,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。
横线,竖线。
几息之间,一个清晰的网格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。
她在第一行分别写下了:“物资名称”、“库存”、“需求”、“经手人”、“时间”、“备注”。
“城南灯油,昨夜入库五百斤,今晨领出三百斤,经手人……赵四。”
“木料,已付定金三百两,余款二百两,货在城西库房……”
随着一个个数字被填入表格,原本那一团乱麻般的账目,竟然奇迹般地变得清晰起来。
她用的不是复杂的汉字数字,而是顾长安教她的“阿拉伯数字”。那种弯弯曲曲的符号,虽然众人看不懂,但在她笔下却如同行云流水,速度快得惊人。
“停!”
不到半个时辰,李若曦忽然笔锋一顿,重重地在表格的一处画了个圈。
她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直地看向角落里一个缩着脖子的小吏。
“赵四。”
“在……在!”那个小吏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应道。
“昨晚城南的灯油入库五百斤,今早领出三百斤。剩下的二百斤呢?”
李若曦指着表格上的那个空缺。
“按照消耗速度,这二百斤足够用到明天晚上。可为什么现在就没了?”
“而且……”
少女冷笑一声。
“这张表上显示,同一时间,你在西市的一家油铺里,却多了一笔二百斤的‘私货’入账。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赵四脸色瞬间惨白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小的……小的一时鬼迷心窍……”
全场哗然。
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墙上那张画满了奇怪格子的白纸。
太神了!
只是画了几个格子,填了几个数,竟然就能在这么乱的账目里,精准地抓出贪污的老鼠?!
这就是……格物之学吗?
“带下去。”
李若曦挥了挥手,声音冷酷。
“交给御史台。”
“好嘞!”
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顾长安适时地站起身,拍了拍手。
“御史台的大牢最近正好空着,而且……那里的茶水不错,够你喝一壶的。”
几个金吾卫立刻冲进来,将哭爹喊娘的赵四拖了下去。
杀鸡儆猴。
这一下,大堂里彻底安静了。
原本那些想要浑水摸鱼、或者看笑话的老油条们,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,看向李若曦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。
这位新来的女大人,不是花瓶。
她是真的能算计到骨子里的“女相”!
……
处理完杂务,已是晌午。
大堂里的人散去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心腹在整理文书。
李若曦有些疲惫地揉了揉手腕,还没等她喊累,一只剥好的橘子便递到了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顾长安笑着看着她,眼中满是宠溺。
“啊——”
少女乖乖张嘴,咬住橘子,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,驱散了疲惫。
“先生,我刚才……是不是太凶了?”
她有些担心地问道。
“凶点好。”顾长安替她理了理鬓角,“慈不掌兵,义不掌财。你现在管着整个京城的‘财’和‘物’,不凶点,镇不住这帮老狐狸。”
“嗯……”
李若曦点了点头,随即拿起桌上那张最终汇总的《京城地下水道疏浚图》,那是她这几天的主要工作成果。
“先生,你看这个。”
少女指着图纸上的一处,眉头忽然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顾长安凑过去。
“这里……不对劲。”
李若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线,那是京城地下的暗渠走向。
“按照之前的规划,为了防汛,城西的这几条暗渠上个月才刚刚清淤修缮过。可是……”
她指着其中几个红点。
“为什么这次的勘测图纸上显示,这几段暗渠……又被人私自‘拓宽’了三尺?”
“拓宽?”
顾长安眼神微凝。
“而且……”
李若曦的声音变得有些疑惑,又有些不安。
“而且这些被拓宽的暗渠,流向很奇怪。它们并没有汇入护城河,而是……而是绕了个弯,最后全都汇聚到了……”
她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。
那是一个位于皇城正南方、也是元宵节灯会最核心的区域。
“朱雀门下的……御河。”
轰!
顾长安的脑海中,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。
朱雀门。
那是皇帝在元宵节当晚,要登楼与民同乐的地方!
也是整个灯会人流最密集、灯火最辉煌的地方!
如果有人偷偷拓宽了通往那里的水道……
是为了排水吗?
不。
如果是为了……运送什么东西呢?
比如……火油?
顾长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,身上的慵懒气息荡然无存。
“纸上得来终觉浅。”
他一把抓起那张图纸,拉起李若曦的手,声音低沉而急促。
“走。”
“去现场看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