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,在临窗的软榻上洒下一片金黄。沈清弦斜倚在绣着并蒂莲的靠枕上,手中拿着一本新收上来的账册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榻边的地毯。
那里铺着厚厚的新疆绒毯,两个穿着锦缎小袄的娃娃正趴在上面玩耍。快满周岁的承烨和昭月已经能坐得很稳当,偶尔还能扶着榻沿站起来片刻。此刻,昭月正专注地抓着一个五彩的布艺绣球,承烨则摆弄着几个打磨光滑的檀木积木。
“夫人,您都看了小半个时辰了,账册一页没翻呢。”丫鬟春樱端着新炖好的燕窝进来,见状抿嘴轻笑。
沈清弦回过神来,放下账册,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:“这两个小东西,怎么看都看不够。”
春樱将白瓷炖盅放在小几上,也看向两个孩子:“小少爷和小小姐真是玉雪可爱,尤其是小小姐那双眼睛,跟夫人一模一样,灵动极了。”
正说着,只见昭月手中的绣球忽然滚了出去,正滚到沈清弦脚边。小姑娘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朝母亲的方向抓了抓,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: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沈清弦心下一动,俯身捡起绣球,却不直接给她,而是柔声引导:“月儿,想要什么?叫‘娘’……娘亲给你。”
昭月歪着头,看着母亲温柔含笑的脸,小嘴嘟了嘟,似乎很努力地想发出那个音节。她张开嘴,却只发出“咿呀”一声。
“不急,月儿慢慢来。”沈清弦耐心十足,将绣球又凑近了些,“娘——亲——”
一旁的承烨似乎被吸引了注意,也转过头来,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母亲,又看看妹妹。他扶着榻沿,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“哎呀,小少爷能站住了!”春樱惊喜地低呼。
沈清弦忙伸手虚护着,却见承烨站稳了,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绣球上,小嘴一张一合,突然清晰地吐出一个音:“娘!”
这一声不算响亮,却字正腔圆,听得沈清弦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春樱先反应过来,欢喜道:“夫人!小少爷会叫娘了!”
沈清弦心头猛地涌上一股热流,那热流直冲眼眶。她几乎是扑到地毯上,小心翼翼地将承烨搂进怀里,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烨儿,再叫一声?叫‘娘亲’?”
承烨被母亲抱住,似乎有些困惑,但还是乖乖地重复:“娘。”
“哎!”沈清弦响亮地应了一声,眼泪倏地掉了下来。她将脸埋进儿子带着奶香的小肩膀,感受着那温软的小身子,前世今生所有的遗憾与苦涩,在这一声稚嫩的呼唤里,彻底被冲刷洗净。
昭月见哥哥被母亲抱着,不甘示弱地爬过来,抱住沈清弦的胳膊,仰着小脸,也急切地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。
沈清弦又哭又笑,将女儿也搂进怀里,亲亲这个,又亲亲那个:“月儿不急,月儿也会叫的,娘亲等着。”
这一刻的喜悦,比她赚到第一桶金、比她的铺子成为御用、比她得到皇后赞赏,都要来得汹涌澎湃。这是生命延续的奇迹,是她用两世才换来的,最踏实的圆满。
晚膳时分,陆璟从户部衙门回来,刚踏入院门,便察觉今日府中的气氛格外不同。下人们脸上都带着笑,见了他行礼时,眼神里都透着喜气。
“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他解下披风递给迎上来的常顺。
常顺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世子爷,是天大的喜事!小少爷会叫人了!”
陆璟脚步一顿:“叫人了?叫了什么?”
“叫了‘娘’!清清楚楚的!”常顺激动道,“夫人高兴得都掉泪了,一下午都抱着小少爷小小姐不撒手呢!”
陆璟心头一热,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。刚走进正房,便听见内室里传来沈清弦轻柔的说话声,间或夹杂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回应。
他放轻脚步走进去,绕过屏风,便看见这样一幕:沈清弦坐在榻上,承烨坐在她怀里,昭月靠在她身侧。她手里拿着一本彩绘的启蒙图册,正指着上面的图案,耐心地教着:“这是‘花’……花……”
承烨很认真地看着,小嘴跟着蠕动,却还没发出声音。昭月则伸手去抓书页,被沈清弦温柔地握住小手:“月儿乖,书不能抓。”
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,她眉眼低垂,嘴角含笑,周身散发着一种陆璟从未见过的、极致的温柔与满足。这一刻的她,美得让他心尖发颤。
似乎是察觉到视线,沈清弦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:“你回来了!”那亮光里,有着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喜悦。
陆璟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很自然地伸手将她和两个孩子都拢进自己的气息范围内:“听说,咱们烨儿会叫娘了?”
沈清弦用力点头,眼中又浮起水光,却是喜悦的:“是啊,下午的时候,清清楚楚叫了一声‘娘’。我……”她声音哽了一下,“我从未这样高兴过。”
陆璟理解她此刻汹涌的情感。他握住她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,温声道:“这是烨儿送给你最好的礼物。”他又看向睁着大眼睛望着他的儿子,语气里带上了些许诱哄和不易察觉的期待:“烨儿,叫了‘娘’,那会不会叫‘爹’?”
承烨看看父亲,又看看母亲,似乎在辨认这个每天都会出现、会把他高高举起、会用胡子扎他脸的男人是谁。他小嘴动了动,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:“哒……”
陆璟眼睛一亮,循循善诱:“对,爹。爹——爹——”
沈清弦也鼓励地看着儿子。
承烨在父母共同的注视下,似乎觉得这个游戏很有趣,又努力地张了张嘴:“哒……哒……”
虽然还不标准,但已经是非常接近“爹”的音了。陆璟朗声大笑,一把将儿子从沈清弦怀里“抢”过来,高高举起:“好儿子!再叫一声!”
突然的腾空让承烨先是吓了一跳,随即觉得新奇有趣,咯咯地笑起来,小手挥舞着,又喊了一声:“哒!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陆璟心花怒放,将儿子搂进怀里,在他嫩乎乎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。胡茬扎得承烨扭着身子躲,笑声更响亮了。
沈清弦看着丈夫难得的孩子气模样,也笑弯了眼。怀里的昭月见父亲抱着哥哥,也伸出小手,朝陆璟的方向够着,嘴里“咿咿呀呀”地抗议,仿佛在说:我也要!爹爹抱我!
陆璟见状,干脆坐下来,将承烨放在左膝,又伸右手将女儿也抱到右膝,左拥右抱,志得意满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小宝贝,只觉得人生圆满,不过如此。
“今日户部那些烦人的公文,此刻想来,都不算什么了。”他感叹道。
沈清弦靠在他肩头,轻声道:“是啊,回家看到他们,什么烦恼都忘了。”
两人静静地享受了片刻的温馨。直到昭月开始不耐烦地扭动,小手拍打着陆璟的胸口,似乎对他只顾和哥哥说话表示不满。
“看来咱们月儿吃味了。”沈清弦笑着点点女儿的鼻尖,“月儿也想让爹爹教是不是?来,跟爹爹学,‘爹——爹——’”
昭月看着母亲开合的唇形,很努力地模仿,小脸都憋红了,终于憋出一个字:“娘!”
沈清弦和陆璟同时一愣,随即对视一眼,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
“月儿,那是‘娘’,不是‘爹’。”沈清弦笑着纠正,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。女儿先会叫的,还是“娘”。
陆璟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:“看来在月儿心里,还是娘亲更重要些。”话虽如此,他眼中却满是宠溺,低头亲了亲女儿的发顶,“无妨,爹爹有耐心,咱们慢慢来。”
晚膳时,这个好消息自然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。国公爷和夫人都欢喜不已,赏了全府上下三个月的月钱。饭桌上,老夫人更是直接把承烨抱在怀里不肯撒手,一个劲地逗他:“烨儿,叫‘祖母’……祖——母——”
承烨看着眼前慈祥的笑脸,吃饱喝足后心情很好,配合地发出几个音节,虽不成词,却已让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。
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,其乐融融。沈清弦看着上首欣慰的公婆,身旁温柔含笑的丈夫,还有在乳母怀中挥舞着勺子的两个孩子,心中被一种沉甸甸的幸福感填满。这是她前世在冰冷的相府后院,挨打受饿时,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画面。
夜深了,孩子们被乳母带去隔壁厢房安睡。沈清弦沐浴后,坐在妆台前梳理长发。陆璟走过来,接过她手中的玉梳,轻轻为她通发。
铜镜里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。
“今天,是我两世为人,最快乐的日子之一。”沈清弦看着镜中的陆璟,轻声说。
陆璟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。尽管早已知道她的秘密,但每次她提起“两世”,他心中仍会泛起细密的疼惜。他弯下腰,从背后拥住她,下巴搁在她发顶:“以后,每天都会是快乐的日子。我保证。”
沈清弦向后靠进他温暖的怀抱,闭上眼睛:“我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前世……我到死,都没能听见我的孩子叫一声‘娘’。”
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,是她前世永恒的痛。
陆璟手臂收紧,将她牢牢圈在怀中,仿佛要驱散她所有不好的记忆:“今生不一样了。烨儿和月儿都很健康,很聪明,他们会叫你千千万万遍。他们会有灿烂的人生,在你我的爱护下长大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弦转过身,将脸埋在他胸前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“璟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,给了我做梦都不敢想的圆满。”
陆璟抚摸着她的长发,目光深邃而温柔:“清弦,该说谢谢的是我。是你选择走向我,是你用你的智慧和光芒,照亮了我原本按部就班的人生。有了你和孩子们,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活着。”
情话不必多,一句抵千言。两人静静相拥,无声胜有声。
半晌,沈清弦忽然想起什么,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:“对了,咱们打个赌如何?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月儿先会清楚地叫‘爹爹’,还是先会走路。”沈清弦笑道,“我赌她先会叫爹爹。”女儿今日虽叫错了,但那努力模仿的样子她看在眼里,她觉得昭月很快就能学会。
陆璟挑眉:“哦?那我赌她先会走路。月儿可比烨儿活泼好动,扶着东西站得也稳,我瞧着她快能自己走了。”
“赌注呢?”
“若我赢了,”陆璟低头,在她耳边压低声音,说了句什么。
沈清弦耳根顿时泛红,轻捶他一下:“不正经!”
“那若是夫人赢了,想要什么?”陆璟笑问。
沈清弦想了想,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:“若我赢了,我要你亲手给月儿做一把小木剑,给烨儿做一张小弓。不用能伤人的,就是玩具。你做的,意义不同。”
陆璟心中一动。他知道,她是希望孩子们不仅继承他的地位和学识,也能传承他那一身文武兼备的风骨,更希望他这个父亲,能更多地参与到孩子们的成长中。
“好。”他郑重应下,“无论输赢,我都做。”
自那日后,镇国公府最大的乐趣,便是逗两个孩子说话,教他们认物。
沈清弦让人做了许多色彩鲜艳、图案简单的卡片,上面画着日常所见的东西。她每日都会抽出时间,抱着孩子们,指着卡片耐心地教。
“这是‘灯’。”她指着屋内燃烧的烛台。
“灯……”承烨很认真地跟读,发音已清晰不少。
昭月则指着窗外的树:“花!”
沈清弦失笑:“月儿,那是树,树上开的花才是‘花’。”
她抱着女儿走到院中,摘下一朵秋菊:“这个,是‘花’。”
昭月接过花,闻了闻,甜甜地笑:“花!”
陆璟也加入了教学队伍。他教学的方式更生动。他会把承烨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,一边跑一边说:“我们在‘跑’!”会把昭月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,在她兴奋的笑声中告诉她:“我们在‘飞’!”
他还会将孩子们带到书房,指着墙上的地图、书架上的古籍、案头的笔墨纸砚,一一告诉他们名称。尽管孩子们大多听不懂,但他乐此不疲。他坚信,这种耳濡目染的熏陶,会深深印刻在孩子的骨血里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大约半个月后,在陆璟又一次把昭月抛高时,小姑娘在落下的瞬间,发出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呼喊:“爹爹!”
陆璟的手臂猛地一僵,差点没接稳。他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笑得如花朵般的小脸:“月儿,你刚才叫什么?再叫一次?”
昭月伸出小手,拍拍父亲的脸,清晰地重复:“爹爹!”
这一声,字正腔圆,比承烨当初叫“娘”时还要响亮明白。
“哈哈哈哈!”陆璟放声大笑,抱着女儿在书房里转了好几个圈,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他想起和妻子的赌约,笑意更深——看来,是他输了。但输得如此高兴,如此心甘情愿。
当晚,他便开始履行赌约。他寻来质地轻软的椴木和光滑的竹片,点着灯,在书房里仔细打磨。沈清弦端了宵夜进来,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和手中初具雏形的小木剑,心中暖流涌动。
她没有打扰他,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,将宵夜放在桌上,便悄悄退了出去。有些时刻,属于父亲与孩子之间,她不愿打断。
又过了几日,秋意更浓。这天午后,沈清弦正陪着孩子们在铺了厚毯的厅堂里玩耍。她将几个色彩鲜艳的布偶摆成一排,教他们辨认哪个是老虎,哪个是小狗。
昭月对布偶兴趣不大,她的注意力被不远处一个圆滚滚的藤球吸引了。那藤球距离她大约三四步远。她先是爬过去,然后扶着旁边的矮几站了起来,看着藤球,又看看母亲,似乎在犹豫。
沈清弦鼓励地看着她:“月儿,想要球球吗?自己走过去拿。”
昭月松开扶着矮几的手,小小的身子摇晃了一下。沈清弦的心提了起来,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扶她。但昭月稳住了,她盯着藤球,鼓起勇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
小小的、摇摇晃晃的、却无比坚定的一步。
接着是第二步,第三步……
她走得并不稳,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鸭子,手臂张开维持着平衡,但确确实实,是自己走了过去。走到藤球边,她弯下腰,一把抱住球,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,抱着球,仰起脸看向母亲,露出一个灿烂的、带着得意笑容的表情,仿佛在说:娘亲你看!我会走了!
沈清弦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她快步走过去,跪坐在地毯上,将女儿连同她怀里的球一起紧紧抱住:“月儿真棒!月儿会走路了!”
承烨看到妹妹走了过去,也被激发了斗志。他放下手中的布老虎,也扶着矮几站起来,学着妹妹的样子,松开手,摇摇晃晃地朝母亲和妹妹走去。他走得比昭月更稳一些,几步便走到了沈清弦面前,扑进她怀里。
沈清弦一手搂着一个,左边亲亲,右边亲亲,喜悦的泪水止不住地流。这是她的孩子们,在努力地长大,在探索这个世界。每一步,每一声呼唤,都凝结着她新生的所有意义。
晚上陆璟回来,得知这个消息,自然是又一番狂喜。他一手抱起一个,在屋子里“游行”了好几圈,直到两个孩子都笑累了才罢休。
沐浴后躺在床上,沈清弦想起赌约,笑道:“看来,是我们都赢了,也都没赢全。月儿先会叫了爹爹,但也很快学会了走路。”
陆璟侧身看着她,眼中映着烛光,暖意融融:“不,是我们都赢了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我赢得了这世上最好的妻子,和最可爱的一双儿女。还有比这更大的赢局吗?”
沈清弦笑着依偎进他怀里。
窗外,秋月皎洁,静静地照着这人世间最平凡的幸福。屋内,牙牙学语声仿佛还在回荡,那是生命最初的乐章,也是这个家庭,走向更加热闹、更加绵长未来的序曲。
对他们而言,真正的锦年,正随着这一声声稚嫩的呼唤、一步步蹒跚的脚印,缓缓展开,铺向看不见尽头的、温暖而光明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