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送爽,金桂飘香。
镇国公府门前车马如龙,从卯时初刻起便络绎不绝。朱红大门今日特意换上了崭新的鎏金门环,两侧的石狮颈间系着大红绸花,府内处处张灯结彩,就连回廊下的鹦鹉都学会了说“恭喜恭喜”。
今日是镇国公府龙凤胎小公子和小小姐的满月之日。
沉香院内,沈清弦正对镜梳妆。
她身着妃红色织金牡丹纹云锦长袄,下配月白色百褶留仙裙,发髻高绾,戴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的牡丹头面。这套首饰是陆璟前日特意从珍宝阁取回的,据说是宫里的老师傅闭关三月才打造完成,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,在晨光下流光溢彩。
“夫人今日真是光彩照人。”陪嫁丫鬟秋月仔细为她簪上最后一支步摇,眼中满是惊叹,“这套头面衬得夫人气色极好,就像……”
“就像什么?”沈清弦笑问。
“就像那画上的牡丹仙子!”一旁正在整理衣裙的夏荷接话道,“不对,牡丹仙子哪有夫人这般福气?龙凤呈祥,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。”
沈清弦看着镜中的自己,确实比生产前多了几分丰润,眉眼间的青涩稚气早已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爱意滋养、被幸福浸润的温润光华。她轻轻抚过发间的牡丹簪,想起昨夜陆璟为她戴上时说的话——
“牡丹是花中之王,我的弦儿,便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,值得最好的。”
正出神间,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“弦儿可准备好了?”陆璟一身靛蓝色云纹锦袍,腰束玉带,头戴金冠,英挺的眉眼间满是春风得意。他绕过屏风,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时,明显怔了一瞬,随即眼中漾开温柔笑意,“我该想到的,这套头面再美,也不及你万一。”
沈清弦被他看得有些羞赧:“就你嘴甜。孩子们呢?”
“乳母正给他们换吉服呢。”陆璟走上前,很自然地接过秋月手中的螺子黛,“我来为夫人画眉。”
丫鬟们抿嘴偷笑,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屋内只剩二人。陆璟俯身,动作轻柔地为她描眉,眼神专注得如同在完成一件大事。沈清弦抬眸看他,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,以及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“紧张吗?”她忽然问。
陆璟手一顿,挑眉:“我紧张什么?”
“今日来的人太多了。”沈清弦轻声道,“我方才听夏荷说,不仅六部尚书全来了,连几位亲王都递了帖子。这排场……是不是太大了些?”
陆璟放下螺子黛,双手扶住她的肩,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:“弦儿,你我历经两世,终于走到今日。我就是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,你沈清弦是我陆璟的妻子,是我一双儿女的母亲,是我此生最珍视的珍宝。这排场,我还嫌不够大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带着不容置疑的珍视。
沈清弦心中一暖,握住他放在肩上的手:“我只是怕树大招风。”
“风?”陆璟笑了,那笑容里有傲然,更有底气,“丞相一党已除,朝中清流当道。陛下与皇后对你我何等眷顾,更何况——”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语,“我们夫妻一体,何惧风雨?”
这话说得沈清弦心头一热,正要说什么,外间传来乳母的声音:“世子爷,夫人,小公子和小小姐已经穿戴妥当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携手走出内室。
偏厅里,两位乳母各抱着一个襁褓。承烨穿着宝蓝色绣祥云纹的锦缎小袄,头戴虎头帽,胖乎乎的小脸圆润可爱,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四处张望。昭月则是一身粉嫩襁褓,绣着并蒂莲的图案,头上戴着小小的芙蓉花帽,此刻正咂巴着小嘴,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。
“来,让爹爹抱抱。”陆璟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,动作已比一个月前娴熟许多。
沈清弦则抱起了女儿。昭月似乎闻到娘亲的气息,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,发出小猫似的哼声,让沈清弦的心都要化了。
“夫人,前院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。”管家陆忠在门外恭敬道,“国公爷和夫人让老奴来问问,是否可以开席了。”
陆璟看向沈清弦:“准备好了吗?”
沈清弦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。
今日的满月宴设在国公府最大的“锦华园”。园内早已布置一新,红毯铺地,彩绸绕梁,几十张八仙桌按品级摆放,桌上珍馐美馔琳琅满目,侍女们端着酒壶果盘穿梭其间,井然有序。
当陆璟与沈清弦抱着孩子出现在园门口时,原本喧闹的园子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恭贺之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恭喜世子,恭喜夫人!”
“龙凤呈祥,真是天大的福气啊!”
“瞧瞧这小公子,天庭饱满,将来必是大才!”
“小小姐这眉眼,活脱脱就是世子夫人的模子,长大了定是倾国倾城!”
陆璟一手抱着儿子,一手护在沈清弦身侧,笑容得体地应对着众人的祝贺。沈清弦则微微颔首致意,仪态端庄大方,丝毫不见慌乱。
镇国公陆擎与夫人秦氏早已坐在主位,见儿子儿媳进来,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。尤其是秦氏,看着那一双孙儿,眼睛都快笑成了一条缝。
“快,抱过来让祖母再瞧瞧。”秦氏招手。
沈清弦抱着昭月上前,陆璟抱着承烨紧随其后。两位老人各抱一个,爱不释手。陆擎虽性子严肃,但抱着软糯的孙女,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。
“像璟儿小时候。”他端详着孙子,下了结论。
“我看烨儿的眉眼更像弦儿。”秦氏笑道,又低头亲了亲孙女的小脸,“月儿这乖巧劲儿,倒是随了她娘亲。”
正说话间,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——
“圣旨到——”
园内顿时鸦雀无声。众人连忙起身,只见大内总管王公公手捧明黄圣旨,在一队御前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。
陆擎连忙率全家跪接圣旨。
王公公展开圣旨,朗声宣读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镇国公世子陆璟,忠勤体国,才德兼备;其妻沈氏,淑德贤良,仁善济世。今喜得龙凤麟儿,实乃天赐祥瑞,朕心甚慰。特赐小公子名‘承烨’,寓承继光明,烨烨生辉;小小姐名‘昭月’,寓如月昭昭,明德惟馨。另赏东海明珠一对、和田玉如意两柄、金丝楠木雕花摇篮一副、宫绸百匹、黄金千两,以贺满月之喜。钦此——”
“臣/臣妇领旨谢恩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陆璟与沈清弦叩首接旨,心中震动不已。皇帝不仅赐下重礼,竟还亲自为两个孩子赐名,这可是天大的殊荣!
王公公将圣旨交给陆璟,笑眯眯地压低声音:“世子,夫人,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:今日宫中有要事,陛下与皇后不便亲临,但这满月酒,陛下可是记着的,改日定要补上。”
“多谢王公公里外周全。”陆璟心领神会,示意管家奉上早已准备好的红封。
王公公也不推辞,接过红封后又道:“皇后娘娘也让老奴带了些小玩意儿给两位小主子。”他一挥手,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两个锦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两把纯金打造的长命锁,锁上分别刻着“平安康泰”和“福慧双修”,做工精巧绝伦。
这份荣宠,让在场所有宾客都倒吸一口凉气。一时间,羡慕、敬佩、讨好的目光纷纷投向主位那对年轻的夫妻。
圣旨过后,宴席正式开席。
丝竹之声响起,舞姬翩跹而入。觥筹交错间,陆璟抱着儿子,沈清弦抱着女儿,一桌一桌地敬酒致谢。
先敬的是几位亲王和郡王。康亲王是当今圣上的胞弟,性格爽朗,见到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,笑得见牙不见眼:“好!好!璟小子有福气!这俩孩子一看就是有造化的!”说着从怀中掏出两块玉佩,“这是本王当年满月时父皇赐的,今日转赠给两个小娃娃,沾沾皇家的福气。”
这礼太重,陆璟刚要推辞,康亲王一瞪眼:“怎么,嫌本王的礼不够好?”
“王爷厚爱,臣感激不尽。”陆璟只好接过。
接着是几位尚书。户部尚书赵大人与陆璟共事最多,笑着打趣:“陆侍郎如今可是人生赢家,娇妻在侧,儿女双全,让吾等羡慕得紧啊!”
吏部尚书李大人则抚须笑道:“小公子这面相,将来定是国之栋梁。小小姐更是钟灵毓秀,不知将来要便宜哪家小子喽!”
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。沈清弦脸颊微红,陆璟却挑眉道:“李大人说笑了,我家月儿还小,这话说得太早。”
那护短的语气,让众人笑得更欢了。
敬到女眷这桌时,气氛又有所不同。今日来的多是各府诰命夫人和千金小姐,沈清弦的母亲安远侯夫人也在其中。
“弦儿。”安远侯夫人起身,眼中含着泪光。她看着女儿如今容光焕发的模样,想起前世那个在相府凋零的生命,心中百感交集。她上前一步,轻轻摸了摸外孙的小脸,又看看外孙女,哽咽道:“好,真好……娘替你高兴。”
“娘。”沈清弦鼻子一酸。她知道母亲想起了什么,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,“都过去了。女儿现在很好,真的很好。”
其他夫人见状,也纷纷上前道贺。
“陆夫人真是好福气,一举得俩,还是龙凤胎!”
“这皮肤保养得可真好,哪里像刚出月子的?”
“听说夫人的‘玉颜斋’新出了桂花头油,我用着极好,今日正好请教夫人用法呢。”
沈清弦从容应对,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失礼数。她谈吐得体,见识不凡,很快便赢得了诸位夫人的好感。尤其是当她谈起慈善堂收容孤寡、开设女子商堂等事时,几位年长的诰命夫人都露出赞赏之色。
“女子能有如此胸怀,难得。”一位老郡王妃点头道,“陆世子娶了你,是他的福气。”
“老夫人过誉了。”沈清弦谦逊道。
敬完一轮酒,两个孩子也该喂奶了。乳母上前接过,沈清弦这才得空坐下歇息片刻。
陆璟在她身边坐下,体贴地递上一杯温热的桂圆茶:“累了吧?喝点茶润润。”
沈清弦接过,抿了一口,甜丝丝的暖流从喉咙滑入胃中,缓解了些许疲惫。她看向园中热闹的景象,轻声道:“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。”
“你当只是冲着国公府和我的面子?”陆璟笑道,“弦儿,你赈灾济困、开设女子商堂,名声早已传遍京城。今日来的许多人,也是真心敬佩你的为人。”
正说着,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:“璟哥,嫂子!”
两人回头,只见忠勇伯世子周子扬携夫人快步走来。周子扬是陆璟的至交好友,两人自幼一同长大,情同兄弟。
“子扬,你们来了。”陆璟起身相迎。
周子扬用力拍了拍陆璟的肩膀,笑道:“好你个陆璟,不声不响就弄出这么大动静!龙凤胎啊!我娘听说后,回去把我好一顿数落,说我成婚两年了还没动静!”
周夫人王氏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,上前拉住沈清弦的手:“嫂子别听他胡说。恭喜嫂子,这两个孩子真是太可爱了。”说着从丫鬟手中接过两个锦盒,“这是我和子扬的一点心意,给两个孩子戴着玩。”
锦盒里是两对纯金手镯,上面分别錾刻着鲤鱼跃龙门和鸾凤和鸣的图案,精致非常。
“让你们破费了。”沈清弦笑道,“快坐。”
四人围坐一桌,闲聊起来。周子扬性格爽直,几杯酒下肚,话就多了:“璟哥,你是不知道,现在满京城都在传,说你是上辈子积了大德,这辈子才能娶到嫂子这样的贤妻,还一举得了龙凤胎。我听着都酸!”
陆璟挑眉:“怎么,不服气?”
“服!怎么不服!”周子扬大笑,“我就是羡慕!嫂子,你不知道,前几日璟哥在户部,处理公务时都时不时笑一下,把底下人吓得够呛,还以为他中邪了!”
沈清弦忍俊不禁,看向陆璟。陆璟面不改色:“我高兴,不行吗?”
“行!太行了!”周子扬举杯,“来,为你的高兴,干一杯!”
男人们喝酒,沈清弦则与周夫人王氏聊起了育儿经。王氏比她早成婚两年,虽还未有身孕,但对带孩子很有一套——她娘家弟妹多,从小帮忙照顾,经验丰富。
“小娃娃夜里容易惊厥,可以缝个小米袋,放在枕边,有安神之效。”
“出牙时会流口水,要用软布时时擦拭,不然下巴容易起疹子。”
“对了,我娘家有个老嬷嬷,最会给小儿推拿,若是孩子肠胃不适,请她来推几次就好。改日我引荐给嫂子。”
沈清弦听得认真,一一记下。这些经验之谈,比任何医书都实用。
宴至中途,到了最热闹的环节——抓周。
园子中央早已铺好大红毡毯,上面摆了数十件物品:笔墨纸砚、印章、算盘、钱币、账册、书籍、胭脂、珠花、小弓小箭、玩具刀剑、还有象征各种职业的小物件,琳琅满目。
乳母将两个孩子放在毡毯中央。承烨坐得稳稳当当,昭月则好奇地爬了两步,去抓面前的流苏。
“开始吧。”陆擎发话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个小娃娃身上。
承烨先是看了看四周,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一个方向爬去。他先抓起了一本《三字经》,抱在怀里,然后又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一方小小的白玉印章——那是陆璟的私印,今日特意拿来凑数的。
“好!”陆擎抚掌大笑,“抓书又抓印,文能治国,武能安邦!不愧是我陆家儿郎!”
众人纷纷附和称赞。
轮到昭月了。小姑娘爬得慢些,左看看右看看,似乎在挑选。她先碰了碰胭脂盒,没拿,又摸了摸珠花,也没要。就在众人以为她要选女孩子常抓的东西时,她却爬向另一边,一把抓住了一个精致的小金算盘,抱在怀里不放。想了想,又伸出另一只小手,抓住了之前碰过的那个胭脂盒。
“这……”有人愣了一下。
沈清弦却笑了,她看向陆璟,两人眼中都有了然的笑意。
“妙啊!”康亲王第一个反应过来,大笑道,“抓算盘和胭脂,这是继承了母亲经商制胭脂的本事,又不忘女儿家的爱美之心!小郡主这是要又美又会持家,了不得!”
这话一出,众人才恍然大悟,顿时一片赞叹。
“可不是嘛!陆夫人经商之才冠绝京城,小郡主这是随了娘亲!”
“既有才又能美,将来定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!”
“陆世子,您这可真是养了一对宝贝啊!”
抓周礼成,宴席的气氛达到了高潮。
沈清弦看着毡毯上抱着算盘和胭脂盒的女儿,心中柔软一片。前世她被困深宅,空有才华无处施展;今生她挣脱枷锁,活出了自己的模样。而今,她的女儿从一开始,就能自由地选择自己喜欢的东西,不必被世俗定义该抓什么、不该抓什么。
这就是她重生一世,最想看到的。
“在想什么?”陆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沈清弦转头,对上他温柔的目光,轻声道:“我在想,我们的孩子,一定会比我们更自由,更幸福。”
陆璟握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:“一定。”
宴席一直持续到申时末。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时,夕阳已西斜,给国公府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沉香院内终于恢复了宁静。
两个孩子玩了一天,早已在摇篮里睡得香甜。沈清弦靠在软榻上,卸下了钗环,一身轻松。陆璟坐在她身边,轻轻为她揉着太阳穴。
“累坏了吧?”他心疼道。
“还好。”沈清弦闭着眼,享受着他的按摩,“就是笑得脸都有些僵了。”
陆璟低笑:“今日你可给为夫长脸了。几位夫人都私下跟我说,羡慕我娶了个又能干又得体的妻子。”
“哦?”沈清弦睁开眼,戏谑地看着他,“那世子爷可要好好珍惜。”
“自然。”陆璟俯身,在她额上印下一吻,“珍惜一辈子。”
窗外,一轮明月悄然升起,清辉洒满庭院。
屋内烛火温暖,映着一家四口安睡的容颜。摇篮里,承烨咂了咂嘴,昭月的小手无意识地动了动,抓住了哥哥的衣角。
沈清弦依偎在陆璟怀中,看着这一幕,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安宁填满。
前世凄风苦雨,今生锦绣荣华。
她终于,握住了属于自己的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