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雾中孤舟
三月廿三,清明前七日。
寅时未至,江面笼着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。一艘乌篷船缓缓滑出芦苇荡,船头破开水波,发出极轻的“哗啦”声。船是寻常渔船样式,苇草编的篷顶已半旧,船身桐油斑驳,混在三两早出的渔船中毫不显眼。
篷内,赵泓盘膝坐在舱板上,静静看着躺在对面的人。
臻多宝平躺在厚毡上,脸色仍苍白,但呼吸平稳悠长,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他身上盖着赵泓的外袍,袍下是包扎严实的伤口——心口偏左三寸,匕首刺入的位置。那日冷泉洞前,他当着张知府的面自戕,匕首刺得极深,血喷如泉。张知府大惊失色,急唤随行医官施救,却因匕首紧贴心脉,无人敢拔。
正是这片刻慌乱,给了潜伏在侧的陇右旧部可乘之机。张老三带人突袭,趁乱抢出臻多宝,赵泓则依约带着柳二郎在山下会合。众人连夜寻了相熟的老郎中,用了三副金疮药、半支百年老参,才勉强吊住一口气。
“脉象稳了。”老郎中拔针时如是说,“但伤在心脉,须得静养百日,不得劳神,不得颠簸,更不得动武。”
于是有了这艘船。
赵泓收回目光,轻轻掀开袍角一角,露出包扎处。白布下隐约透出血色,但已不是前几日那种刺目的鲜红。他小心翼翼换药,动作轻柔得不像个握刀的手。
药粉撒上时,臻多宝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“吵醒你了?”赵泓低声问。
臻多宝摇摇头,目光在篷内转了一圈。油灯昏黄的光映出简陋的陈设:一张矮几,几个蒲团,角落堆着渔具和干粮,篷顶悬着药囊,散出艾草与合欢的淡香。船身随波轻晃,舱外水声潺潺。
“这是……哪儿?”他的声音嘶哑微弱。
“钱塘江支流,往运河去。”赵泓扶他坐起,递过温水,“张老三安排的船,船家是可信之人,只管行船,不问来由。”
臻多宝抿了口水,温热的水润过干裂的嘴唇。他看向篷帘缝隙外,浓雾如幔,偶尔有水鸟掠过,发出清越的鸣叫。
“二郎呢?”
“在船尾,跟船家学撑篙。”赵泓顿了顿,“他很懂事,这些日子不哭不闹,只守着药炉。”
臻多宝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苦了这孩子。”
赵泓没有接话,只将水碗递到他唇边,看着他小口小口喝完。放下碗时,臻多宝忽然握住他的手腕,指尖冰凉。
“那日……我以为必死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匕首刺进去时,疼得眼前发黑,只想着……想着你和二郎……”
赵泓反手握住他的手,用力到指节发白: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相顾无言。篷内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,和船底汩汩的水声。良久,赵泓松开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是那枚系着红绳的羊脂玉环,莹润如初。
“你的。”他将玉环重新戴回臻多宝颈间。
玉环贴上皮肤,微凉。臻多宝低头看着,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玉面,忽然问:“我的那枚铜钱呢?”
赵泓从贴身暗袋中取出那枚磨损的“开元通宝”,放在他掌心。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,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臻多宝合掌握住,铜钱的棱角硌着皮肉,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。
“都还在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都在。”赵泓应道。
二、焚契仪式
辰时,雾渐散。
船驶入运河段,两岸开始出现人家。白墙黛瓦的民居临水而建,石阶伸入河中,有妇人蹲在阶上浣衣,木杵捶打衣物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孩童在岸边追逐,笑声洒了一路。
柳二郎从船尾钻进来,小脸红扑扑的,手里捧着一只陶碗:“掌事,赵叔,船家煮了粥。”
粥是白米粥,熬得浓稠,面上浮着一层米油,撒了几粒盐。赵泓接过来,一勺一勺喂给臻多宝。臻多宝胃口不佳,勉强喝了半碗便摇头。
“再喝些。”赵泓低声劝。
“真喝不下了。”臻多宝苦笑,“伤口疼,胀得慌。”
赵泓不再勉强,自己将剩下的粥喝完。柳二郎乖巧地收拾碗筷,又去船尾帮船家整理渔网。
船缓缓前行,经过盐桥市。两岸商铺林立,旌旗招展,贩夫走卒的吆喝声、买卖讨价声、船工号子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。透过篷帘缝隙,能看见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货船,装卸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健步如飞。
“到赤山埠了。”船家在船头说,“再往前是雷峰塔,晌午能到。”
赵泓“嗯”了一声,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,层层打开。里面是一叠文书:地契、户帖、告身、盐引、度牒……每一样都代表一段过往,一个身份,一重枷锁。
他又从舱板下拖出一个小铜盆,添上炭,引火点燃。炭火起初只是几点暗红,渐渐蔓延成一片温暖的橘黄。
“这是……”臻多宝看着那些文书。
“烧了。”赵泓说得平静,“从今往后,世间再无臻掌事,也无赵都头。只有赵泓,和臻多宝。”
他将地契最先投入火中。那是药圃的地契,白纸黑字,红泥印章,写着“臻氏多宝”四字。纸张遇火即卷,边缘焦黑,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,化作青烟袅袅上升。
臻多宝静静看着。那片药圃,那些梅树,那些草药,那些晨昏忙碌的日子,都在火光中化为灰烬。他忽然想起初到江南时,用全部积蓄买下那片荒地的情形。那时他满心想着隐姓埋名,开间药铺,了此残生。没想过会遇见赵泓,没想过会卷入风波,没想过会爱上一个人,也没想过会亲手焚毁这一切。
接着是户帖。上面记载着他的籍贯、年岁、相貌特征——“汴京人士,面白,无须,身长七尺……”火焰舔舐纸面,那些冰冷的描述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。
赵泓拿起臻多宝的“皇商凭照”。那是一张质地坚韧的桑皮纸,边缘烫金,正中盖着内务府的朱红大印。凭照上详细罗列了臻多宝作为宫廷采办可享有的特权:免税、通关、调用驿马……每一项都曾是无数商人梦寐以求的恩宠,也曾是套在他脖颈上的无形枷锁。
臻多宝伸手接过凭照,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烫金的文字。良久,他松开手,凭照飘然落入火盆。
“从此世间再无臻掌事,”他看着火焰吞噬那张纸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只有赵泓的臻多宝。”
火舌跃起,将他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。
轮到赵泓了。他取出自己的“武骑尉告身”——那是陇右军中的官职,正七品,凭此可领俸禄、蓄部曲、见官不拜。告身用锦帛制成,虽已陈旧,但绣纹仍清晰。他看也没看,直接投入火中。
又取出一枚铜印,印纽雕作虎形,印面刻着“陇右军都虞候印”七个篆字。这是当年种师道将军亲手所授,代表着他在军中的地位与荣耀。赵泓摩挲着冰凉的印身,眼前闪过陇右的风沙、同袍的面容、战场的血色。最终,他将铜印掷入火盆。
“此身已卸甲,”他握住臻多宝的手,十指相扣,“余生只作你的赵郎。”
火焰吞没铜印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接着是盐引、茶引、度牒……每一样都是身份的凭证,也是束缚的锁链。赵泓一件件投入火中,动作干脆,没有犹豫。臻多宝在一旁静静看着,偶尔伸手握住他的手腕,仿佛要给他力量,又仿佛要从这力量中汲取温暖。
最后剩下一张纸。不是文书,而是一幅简陋的舆图,上面用炭笔画着路线,标注着地名——从陇右到汴京,从汴京到江南,曲折蜿蜒,像一道漫长的伤痕。
“这个也烧吗?”赵泓问。
臻多宝接过舆图,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地名:秦州、凤翔、潼关、洛阳、汴梁、扬州、临安……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段血泪交织的过往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炭火都暗了下去。
“烧吧。”最终他说,“路在脚下,不在纸上。”
舆图落入火盆,迅速卷曲焦黑。那些地名在火焰中消失,连同它们所承载的回忆、伤痛、挣扎与希望。
铜盆中的火焰渐渐弱下去,最终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。赵泓拨了拨炭火,确认每一样都烧得彻底,才将铜盆移到篷边,让江风吹散热气。
篷内弥漫着纸张焚烧特有的焦味,混合着炭火的暖意。两人并肩坐着,看着那堆灰烬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去已经焚尽,未来尚未可知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拥有彼此。
三、船宴醉语
午时,船至雷峰塔下。
塔身巍峨,砖石颜色深沉,在春日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塔铃随风轻响,叮叮当当,清脆悠远,与江涛声、橹桨声交织,奏出一曲江南春日的交响。
船家将船系在岸边垂杨下,开始准备午饭。柳二郎帮忙生火,孩子很能干,不一会儿小泥炉里就腾起了青烟。
赵泓扶臻多宝到船头坐下。春日阳光温暖而不炽烈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江风带着水汽和花香拂面,远处有渔歌隐隐传来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臻多宝忽然问。
“三月廿三。”赵泓答。
“该吃莼羹了。”臻多宝望着江面,“江南三月,莼菜正嫩,鲈鱼正肥。”
赵泓还没接话,船家已笑着开口:“巧了,今早刚好网到两条鲈鱼,莼菜也是新采的。”说着,从鱼篓里提出两条银鳞闪闪的鲈鱼,又从舱底取出一篮嫩绿的莼菜。
午饭就在船头摆开。没有高桌大案,只用一块洗净的船板架在矮凳上。船家手艺朴实,却得了江南菜的精髓:莼羹盛在龙泉窑的青瓷碗里,碧绿的莼菜浮在乳白的鱼汤中,嫩滑如脂;鲈鱼脍切得薄如蝉翼,铺在冰镇上,佐以姜醋,鲜美清甜;还有一味酒腌螺蛳,盛在越窑的青瓷盏中,螺肉饱满,酒香扑鼻;最妙的是梅子蒸鳜,鳜鱼整条清蒸,腹中填了糖渍梅子,用新鲜的木叶托着上桌,梅香渗入鱼肉,酸甜开胃。
船家又搬出一坛酒:“自家酿的梨花白,埋了五年,今日开封,给两位压惊。”
酒坛泥封拍开,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。赵泓斟了两盏,一盏递给臻多宝,一盏自己端起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赵泓犹豫。
“少饮无妨。”臻多宝接过酒盏,凑到鼻尖轻嗅,眼中泛起笑意,“好酒。”
两人碰盏。酒液清冽,入口绵甜,后劲却足,一股暖意从喉头直抵胃腹,再蔓延至四肢百骸。臻多宝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,眼角微微泛红。
柳二郎捧着粥碗坐在一旁,船家特意给他蒸了碗鸡蛋羹,嫩黄如脂,撒着葱花。孩子吃得很香,不时抬头看看赵泓和臻多宝,眼中满是安心。
酒过三巡,赵泓又斟满一盏,却不喝,只是看着盏中晃动的酒液。阳光透过酒液,在船板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。
“想什么呢?”臻多宝问。
“想陇右。”赵泓说,“这时候,陇右该刮大风了。黄沙漫天,遮天蔽日,人在外面走一遭,回来满嘴都是沙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风停后,星空特别亮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,横贯天际。”
臻多宝想象着那片星空。他生在汴京,长在宫廷,见过最精巧的宫灯,最绚烂的烟花,却没见过那样辽阔原始的星空。
“等你好些,”赵泓接着说,“我们去看星星。江南的,陇右的,海上的,哪里的都行。”
“好。”臻多宝应道,仰头饮尽盏中酒。
酒意渐浓。赵泓的话多了起来,说起陇右的军营,说起义结金兰的同袍,说起战死的兄长,说起那些埋骨沙场、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卒。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,但臻多宝听得出平静下的波澜。
“我有时候想,”赵泓望着江面,“如果当年我没从军,兄长没去汴京求援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?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臻多宝握住他的手,“路是自己选的,选了,就走下去。”
赵泓转头看他,醉眼朦胧中,臻多宝的脸庞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睫毛长而密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他忽然倾身,以指蘸了酒,在臻多宝掌心一笔一画地写。
臻多宝低头看,是两句诗:
“一生一世一双人,半醉半醒半浮生。”
字迹潦草,酒液很快挥发,只余湿润的痕迹。但那些笔画仿佛烙在了掌心,烫得人心头发颤。
“这是……”臻多宝抬眼。
“我写的。”赵泓笑了,笑容里有醉意,更有毫不掩饰的爱意,“在陇右时,听一个老兵唱的曲儿,就记住了这两句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时不懂什么意思,现在懂了。”
臻多宝也笑了,将掌心贴在胸口,仿佛要将那两句诗印在心里。然后他凑近,在赵泓唇上轻轻一吻。
这个吻带着梨花白的甜香,带着阳光的暖意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带着不问明天的决绝。赵泓回应着,手环上他的腰,小心避开伤口,将人拥入怀中。
船在江心轻轻摇晃,像摇篮。远处雷峰塔的铃声随风飘来,叮当,叮当,像是为这一刻伴奏。
柳二郎早已懂事地钻进篷内,船家也背过身去,专心整理渔网。船头只剩相拥的两人,和满桌未尽的酒菜。
春光正好,江水长流。
四、夜半军谣
入夜,臻多宝发起了高热。
起初只是微烫,赵泓以为他贪杯所致,用湿布巾敷了额头。但到了子时,体温骤升,臻多宝整个人烧得滚烫,脸颊潮红,嘴唇干裂,开始无意识地呓语。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他蜷缩在毡毯里,浑身发抖,牙齿格格打颤。
赵泓将他连人带毯拥入怀中,又加盖了自己的外袍。但臻多宝仍抖得厉害,仿佛置身冰窟。赵泓摸他额头,烫得吓人;摸他手脚,却冰凉。
伤口感染了。赵泓心下一沉。那匕首刺得太深,虽侥幸未中心脏,但伤及心脉,又在野外耽搁了救治,如今舟车劳顿,终是引发了炎症。
“掌事,撑住。”赵泓低声唤他,取来清水,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唇。
臻多宝迷迷糊糊睁开眼,瞳孔涣散,失了焦距。他盯着赵泓看了半晌,忽然喃喃:“阿爹……阿爹别走……”
赵泓知道,他烧糊涂了,回到了汴京城破那日。那年臻多宝才十九岁,父亲被贬,家产抄没,自己受黥刑,眼睁睁看着家族崩塌。
“我不走。”赵泓握紧他的手,“我在这儿。”
但臻多宝听不见。他陷在梦魇里,时而是父亲被押出府门的背影,时而是烙铁按在背上的剧痛,时而是金兵破城时的火光与惨叫。他挣扎起来,伤口崩裂,血渗出绷带,染红了毡毯。
“按住他!”赵泓对闻声进来的柳二郎低喝。
孩子连忙上前,帮着按住臻多宝乱挥的手臂。赵泓迅速解开绷带,伤口果然红肿发炎,边缘渗出黄白的脓液。他咬牙,用烧酒清洗匕首,在火上烤了烤,小心地切开伤口,挤出脓血。
臻多宝痛得浑身痉挛,却因高烧无力挣扎,只发出幼兽般的呜咽。赵泓的手很稳,挤出脓血后,敷上金疮药,重新包扎。整个过程快而利落,但额角已渗出冷汗。
处理完伤口,臻多宝安静下来,只是体温仍高。赵泓让柳二郎去取凉水,自己一遍遍用湿布巾擦拭他的额头、脖颈、腋下。布巾换了一条又一条,水温从凉到温,臻多宝的体温却不见下降。
“赵叔……”柳二郎带着哭腔,“掌事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”赵泓说得斩钉截铁,“有我在,他不会死。”
但心底的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上来。他见过太多伤重不治的同袍,起初只是发热,接着昏迷,最后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。他怕,怕臻多宝也会这样,在他怀里渐渐冰冷。
“掌事,醒醒。”他轻拍臻多宝的脸颊,“臻多宝,看着我。”
臻多宝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一条缝。眸中仍是混沌,却依稀映出赵泓的脸。他张了张嘴,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。
赵泓俯身去听,听见他说:“……唱……唱支曲儿……”
“什么曲儿?”
“……陇西的……你唱过……”
赵泓愣了愣,随即想起。那是许多个夜晚,在药圃的檐下,他一边磨刀,一边哼唱的陇西军谣《戍客归》。曲调苍凉,歌词简单,讲述戍边士卒思乡之情。他以为臻多宝睡了,原来都听见了。
“好,我唱。”赵泓清了清嗓子,低声哼唱起来:
“陇山月,照铁衣,将军白发征人泪……”
他的嗓音低沉沙哑,不算好听,但在这静谧的春夜里,在这飘摇的孤舟上,却有种直抵人心的力量。柳二郎安静地听着,船家在船头也停下了补网的梭子。
“黄河水,向东流,流到家乡见故丘……”
赵泓唱着,想起陇右的风沙,想起同袍的面容,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他的眼眶发热,但声音依然平稳。他握着臻多宝的手,感觉到那手的温度似乎降了些。
“故丘上,杨柳青,阿娘倚门数归程……”
臻多宝的眼睫又颤了颤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,没入鬓发。赵泓伸手拭去,继续唱:
“数到冬,数到春,数到儿郎白了头……”
歌声在江面上飘荡,融入夜色,融入水声,融入远处隐约的渔火。船轻轻摇晃,像母亲的摇篮。臻多宝的呼吸渐渐平稳,眉头舒展,似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。
赵泓一遍遍地唱,直到嗓子发干,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篷帘缝隙照进来时,臻多宝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。
他睁开眼,虽然仍虚弱,但眼神清明。
“赵泓……”他轻声唤道。
“嗯。”赵泓应着,声音嘶哑。
“你唱了一夜?”
“嗯。”
臻多宝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下颌新生的胡茬,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。良久,他轻轻说:“傻子。”
赵泓笑了,那笑容疲惫,却发自心底:“嗯,我是傻子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晨光落在他们身上,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。
五、水匪血书
三月廿五,船入运河深处。
两岸景色渐渐荒疏,不再是繁华市镇,而是连绵的芦苇荡。芦苇高过人顶,密匝匝地立在水边,风过时哗哗作响,像一片青黄色的海洋。偶尔有水鸟惊起,扑棱棱飞向天际。
船家提醒:“这一带不太平,常有水匪出没。我们趁白日快些过,入夜前找地方泊船。”
赵泓点头,将短刀放在手边。臻多宝的伤虽未痊愈,但已能坐起,他也将一柄分水刺藏在袖中。柳二郎被安排在篷内最深处,叮嘱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来。
未时三刻,船行至芦苇荡最密处。水道在这里变得狭窄,仅容两船并行。前方忽然传来呼哨声,尖锐刺耳,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很远。
紧接着,三艘小船从芦苇丛中箭一般射出,呈品字形拦在航道正中。每艘船上站了四人,皆着粗布短打,手持鱼叉、柴刀、棍棒等简陋兵器,但眼神凶狠,动作矫健,显然是惯于水战的老手。
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,左眼蒙着黑布,右眼精光四射。他立在船头,叉腰喝道:“此路是我开,此树是我栽!要从此处过,留下买路财!”
老套的切口,却透着杀气。
船家脸色发白,看向赵泓。赵泓示意他稍安勿躁,自己走到船头,拱手道:“诸位好汉,我们是过路的渔户,没什么钱财。若好汉肯行个方便,这些鱼获和干粮,尽管取去。”
说着,他从舱里拖出半篓鲜鱼、一袋米面,摆在船头。
独眼汉子扫了一眼,嗤笑:“打发叫花子呢?”他一指篷舱,“里头还有什么?都搬出来!”
赵泓面露难色:“实不相瞒,内子病重,在舱内休养,实在不便惊扰。”
“病重?”独眼汉子眯起独眼,“老子看看是真是假!”说着,一挥手,三艘小船缓缓逼近。
赵泓退后一步,看似畏惧,手却悄悄摸向腰后短刀。就在最前面那艘船即将靠拢时,他忽然抓起船头的铜盆——正是前日焚契用的那个,盆底还残留着炭灰——猛地扣向独眼汉子的头脸!
“啊——!”独眼汉子猝不及防,被铜盆罩了个正着。盆中残存的炭灰扑了他满脸,更有几块未熄的炭火粘在皮肤上,滋滋作响,焦臭味瞬间弥漫。
几乎同时,臻多宝从篷内冲出,手中船板劈下——那是他趁乱抽下的舱板,边缘粗糙,却足以致命。船板砍中一名水匪的脖颈,木刺扎入皮肉,血箭飙射,溅在帆上,如泼墨写意。
赵泓已夺过独眼汉子的鱼叉,反手刺入另一人胸口。那人瞪大眼睛,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叉尖,喉头咯咯作响,仰面栽入水中。
战斗瞬间爆发。
十二名水匪虽人多,但船小拥挤,施展不开。赵泓和臻多宝背靠背站在船头,一叉一板,配合默契。赵泓的招式大开大合,每一下都挟着风雷之势;臻多宝虽伤后虚弱,但招式刁钻,专攻下盘、关节等脆弱处。
血不断溅起,落在船板、篷顶、水面。芦苇荡里惊起飞鸟无数,鸣叫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。柳二郎在篷内捂住耳朵,小脸煞白,却咬紧牙关没哭出声。
片刻功夫,水匪已倒下大半。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,调转船头欲逃。赵泓岂容他们走脱?他抓起船篙,如标枪般掷出,篙尖贯穿一人后背,那人扑倒在小船上,船身倾覆。
独眼汉子此时已扯掉铜盆,满脸血泡,独眼中凶光毕露。他狂吼一声,从靴筒拔出一把匕首,扑向赵泓。赵泓侧身闪避,匕首擦着肋下划过,衣裂皮开。但他也扣住了对方手腕,用力一拧。
“咔嚓”腕骨断裂。
独眼汉子惨叫,匕首脱手。赵泓接住匕首,抵住他咽喉:“说,谁派你们来的?”
“没……没人……”独眼汉子喘息着,“我们只是……劫道的……”
赵泓匕首一压,刃尖刺破皮肉,血珠渗出:“不说实话,现在就送你见阎王。”
“我说!我说!”独眼汉子崩溃了,“是……是官府的悬赏……临安府贴了告示,说有两个钦犯在逃,一男一幼一伤者,乘乌篷船……黄金三千两……”
赵泓和臻多宝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。太后果然不肯罢休,竟悬重赏追缉。
“告示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在芦苇荡里的窝点……”
赵泓押着独眼汉子,让他指路。小船驶入芦苇深处,七拐八绕,来到一处隐蔽的沙洲。洲上搭着几个草棚,棚外果然贴着一张告示,白纸黑字,盖着临安府的大印,详细描述了三人形貌特征,并注明了“生死不论,黄金三千两”。
臻多宝揭下告示,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凄凉:“我这条命,原来值三千两黄金。”
赵泓夺过告示,撕得粉碎,扬入风中。纸屑如雪片般飘散,落在浑浊的水面上,很快被浪吞没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船家颤声问,“杀了他们灭口?”
赵泓看着瘫软在地的独眼汉子,又看看水中浮沉的尸体,沉默良久,最终摇头:“绑了,扔在沙洲上,自生自灭吧。”
他不是心软,只是厌倦了杀戮。这一路走来,手上沾的血已太多。
众人将独眼汉子捆结实,又搜了窝点,找出些粮食和铜钱,分给船家作为压惊。正要离开时,臻多宝忽然走到草棚边,蘸了地上未干的血,在棚壁上写了一行字。
赵泓走近看,是两句偈语:
“冤冤相报何时了,今日我焚舟,他日谁焚我?”
字迹潦草,血迹在木板上渐渐凝固,变成暗红色,像一道狰狞的伤疤。
“走吧。”臻多宝写完,丢下手中的木炭。
众人回到船上。赵泓最后看了一眼沙洲,看了看那些尸体,看了看棚壁上的血字,然后转身,再不回头。
船驶出芦苇荡时,日已西斜。天边晚霞如血,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。赵泓将沾血的衣物、兵器,连同那艘小乌篷船,一并浇上灯油,点燃。
火焰腾空而起,吞噬了船身,吞噬了血迹,吞噬了所有过去的痕迹。火光照亮了江面,也照亮了船上三人的脸——赵泓刚毅,臻多宝苍白,柳二郎懵懂。
“从今往后,”赵泓握住臻多宝的手,看着熊熊火焰,“我们就是全新的人了。”
臻多宝点头,将头靠在他肩上。柳二郎也依偎过来,小手紧紧攥着两人的衣角。
火越烧越旺,最终,那艘承载了太多血腥与秘密的乌篷船,彻底化作灰烬,沉入江底。
而另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,载着三人,乘着夜色,悄无声息地驶向远方。
江水长流,明月东升。
前路漫漫,但至少此刻,他们拥有彼此,拥有新生,拥有这来之不易的、劫后余生的相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