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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9章 石桥伞坠
    一、烟雨离程

    三月十六,谷雨。

    天未亮透,细雨便簌簌落下来。不是瓢泼大雨,而是江南特有的烟雨,细密如丝,迷迷蒙蒙,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层薄纱里。石板路被打湿了,泛着青黑色的光,缝隙里的苔藓吸饱了水,墨绿得发亮。

    药圃的竹篱门轻轻推开,三人鱼贯而出。

    赵泓背着行囊走在最前,囊中是他们全部的家当——几件换洗衣物,一些干粮,金银细软,还有几包救命伤药。他换回了那身靛青短衫,外罩蓑衣,头戴斗笠,腰间短刀用油布仔细裹好,防雨水侵蚀。

    臻多宝跟在他身后,撑着那把三十八骨的紫竹油伞。伞面绘着王希孟《千里江山图》的局部——青绿山水,层峦叠嶂,在烟雨中更显意境悠远。湘妃竹的伞柄摩挲得温润,竹节处天然的紫褐色斑纹像是泪痕,故称“湘妃”。他仍穿着雨过天青縠袍,外罩一件鸦青色褙子,步履从容,仿佛不是逃亡,而是踏青。

    柳二郎牵着臻多宝的衣角,孩子也戴着小斗笠,背着个小包袱,里面是几本启蒙书和笔墨。这些日子他长高了些,眼神也不再总是惊恐,但小手仍紧紧攥着臻多宝的衣角,像是攥着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他们要去灵隐寺后山的冷泉洞,取那道遗诏。

    这是冒险,是赌命,但也是唯一的路。太后已下最后通牒,端午前必诛。与其坐等追杀,不如主动出击。遗诏取出,公之于众,或许能掀起波澜,让太后自顾不暇,他们才有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雨丝细密,打在三人的蓑衣斗笠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春蚕食叶。石板路湿滑,赵泓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扎实。臻多宝的油伞在烟雨中撑开一片晴空,伞面上的山水仿佛活了过来,在雨雾中流动。

    走了半个时辰,天色渐亮,但雨未停。远处传来鸡鸣犬吠,村落炊烟袅袅升起,在雨中化开,像是水墨在宣纸上洇染。这本该是寻常的江南晨景,安宁,祥和,可他们却要在这样的清晨踏上生死未卜的征程。

    “累吗?”臻多宝问柳二郎。

    孩子摇头,但脚步已有些踉跄。赵泓停下,蹲下身:“上来。”

    柳二郎犹豫了一下,爬上赵泓的背。孩子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赵泓背着他继续走,步伐依旧沉稳。

    雨丝斜织,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米芾笔下的云山,朦胧,空灵,不似人间。路边桃花被雨打落,花瓣飘零,落在青石板上,被行人踏过,成了泥泞中的一点残红。

    “掌事,”赵泓忽然开口,“若取了遗诏,你打算怎么公布?”

    臻多宝沉默片刻:“临安知府张大人与太后政见不合,或许可以托他。或者……直接张贴在闹市,让天下人都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那样我们会暴露。”

    “迟早要暴露。”臻多宝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,“太后不会罢休,与其躲藏,不如站出来。遗诏公布,她若敢杀我们,就是坐实了心虚。朝中自有忠直之士会借机发难。”

    赵泓点头: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
    计划简单,却凶险。每一步都可能落入陷阱,每一刻都可能遭遇伏击。但就像臻多宝说的——怕也要往前走。

    转过山坳,前方出现一座石桥。桥是单拱石桥,青石垒成,桥身爬满薜荔,在雨中绿得发亮。桥下是小河,河水因雨水而涨,哗哗流淌,水色浑浊,泛着土黄。河岸垂柳依依,柳条蘸水,在风中摇曳。

    桥头有株老桃树,花开得正盛,粉红的花朵在雨中颤巍巍的,不时有花瓣被雨打落,飘入河中,随波逐流,像是点点胭脂。

    “过了桥,再走三里就是灵隐寺山门。”臻多宝说。

    赵泓停下脚步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石桥,老树,垂柳,烟雨——美景如画,却也是绝佳的伏击地。桥下可藏人,树后可埋伏,柳丛可设弩。

    “我先过。”赵泓将柳二郎放下,“你们在此等候。”

    “一起。”臻多宝说,“若有埋伏,分开更危险。”

    赵泓看着他,臻多宝的眼神坚定。最终赵泓点头:“好。”

    三人踏上石桥。

    二、伞坠定情

    石桥不长,十余步便可过。桥面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雨水打在上面,映出天光云影,也映出三人的倒影——一个魁梧,一个清瘦,一个幼小,在烟雨中显得有些孤单。

    走到桥心,赵泓忽然停下。

    他转身面对臻多宝,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,忽然伸手将他打横抱起。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臻多宝猝不及防,油伞脱手,在空中翻转,伞面上的千里江山图在雨中展开,然后“噗通”一声坠入河中。

    伞浮在水面,缓缓旋转,山水画在浑黄的水中显得格外突兀,像是另一个世界坠入了凡尘。雨水打在伞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伞渐渐下沉,最终被河水吞没,只余一圈涟漪,渐渐扩散,消失。

    而桥上,赵泓抱着臻多宝,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河中沉没的伞上,又同时转回,对视。

    “乡俗谓新妇过桥需足不沾尘,”赵泓看着臻多宝的眼睛,声音低沉,“免带秽入宅,保家宅安宁。”

    雨丝如帘,隔开天地,桥上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。柳二郎懂事地退到桥头,背过身去,小小的身影在烟雨中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臻多宝怔了怔,随即笑了,笑声清越,在雨声中格外动听。他抬手环住赵泓的脖颈,眼中水光潋滟,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“我乃七尺男儿,何来新妇之说?”他笑问,“赵泓你昏头了。”

    赵泓没笑,只是深深看着他:“在我心中,你就是我的新妇。今日过桥,从此便是我赵家的人,生死不离,祸福与共。”

    这话直白,炽热,像一团火在雨中燃烧。臻多宝的笑容渐渐敛去,眼中情绪翻涌,最后化作一片温柔的坚定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,一个字,轻,却重。

    然后他仰头,吻上赵泓的唇。

    雨丝如珠帘,在两人周围织成朦胧的帷幕。倒影落在桥下的河水中,随着水波荡漾,两个身影交融难分,像是从来就是一体。桃花瓣飘落,有的落在他们肩头,有的坠入河中,随波逐流。

    这个吻不长,但很深。赵泓能尝到臻多宝唇上的雨水,微凉,还有他特有的药香和墨香。臻多宝能感觉到赵泓手臂的力量,结实,温暖,像是可以依靠的山。

    分开时,两人都有些喘。雨丝打在脸上,凉,但心底是热的。

    “伞没了。”臻多宝看了眼河中,伞已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“再买。”赵泓说,“买更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王希孟的真迹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要买。”赵泓看着他,“只要你喜欢,天上的星星也摘给你。”

    这话土气,却真诚。臻多宝笑了,将脸埋在他肩头:“傻瓜。”

    赵泓抱着他走下石桥。柳二郎跟上来,孩子很懂事,什么都没问,只是重新牵住了臻多宝的衣角。

    三人过了桥,继续前行。雨还在下,烟雨迷蒙,前路看不真切。但赵泓和臻多宝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十指相扣,像是要把彼此的生命线纠缠在一起,永不分离。

    三、桥下伏杀

    就在他们走下石桥,踏上对岸小路的瞬间——

    杀机骤起!

    “哗啦——!”

    桥下河水炸开,八道黑影从水中翻出,水花四溅!八人皆着黑色水靠,面蒙黑巾,只露一双眼睛,手中持着狭长的分水刺,在雨中闪着寒光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,老桃树后、垂柳丛中,又闪出六人,手持弩箭,箭矢已上弦,箭头在雨中泛着幽蓝——又是淬毒!

    十四人,前后夹击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
    赵泓的反应快得惊人。他将臻多宝和柳二郎往身后一推,同时摘下斗笠,当作盾牌掷向最近的敌人。斗笠旋转着飞出,边缘锋利如刀,切破雨幕,那人举刺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,斗笠碎裂,但也阻挡了第一波攻击。

    “进柳林!”赵泓大喝,拔出短刀。

    臻多宝拉着柳二郎冲向岸边的柳林。柳树茂密,枝条低垂,可以暂时遮蔽弩箭的视线。但两名水鬼已追上来,分水刺直刺臻多宝后心。

    赵泓回身,短刀横扫,架住两把分水刺。刀刺相击,火星四溅。他用力一推,将两人逼退,但另外六名弩手已经发射。

    “咻咻咻——!”

    六支弩箭破空而来!赵泓无处可避,只能就地翻滚,三支箭擦身而过,钉在地上,箭尾颤动。但还有三支射向他——

    “铛铛铛!”

    三声脆响,箭矢被什么挡下了。赵泓抬头,看见臻多宝不知何时折返,手中拿着一根柳枝——不,不是柳枝,是那把油伞的伞骨!紫竹制成的伞骨,坚韧有弹性,在他手中如剑般挥舞,竟精准地拨开了三支弩箭!

    “你怎么——”赵泓又惊又怒。

    “别废话!”臻多宝将另一根伞骨扔给他,“拿着!”

    赵泓接住。紫竹伞骨长约三尺,粗细合手,虽无刃,但坚韧,可作短棍使用。他握住伞骨,与臻多宝背靠背站立。

    十四名杀手已围拢过来。水鬼在前,弩手在后,形成合围。

    雨越下越大,打在脸上生疼。河水哗哗,柳枝摇曳,桃花瓣在雨中纷飞,本该是诗意的场景,此刻却成了修罗场。

    “杀!”为首的水鬼冷声道。

    八名水鬼同时扑上!分水刺从四面八方刺来,每一刺都指向要害——咽喉,心口,眼睛。这些是专业杀手,招式狠辣,配合默契,显然训练有素。

    赵泓舞动伞骨。他不是用剑的招式,而是用刀的招式——陇西刀法,大开大合,凌厉刚猛。伞骨在他手中成了刀,横扫,竖劈,斜撩,每一击都带着风雷之声。

    “咔嚓!”一人的腕骨被击碎,分水刺脱手。

    “砰!”另一人的太阳穴被击中,闷哼倒地。

    但对方人太多了。一把分水刺划过赵泓左臂,血立刻涌出,染红了衣袖。另一把刺向臻多宝后心,赵泓回身去挡,自己的后背空门大开——

    “噗!”

    分水刺刺入赵泓右肩,深入三寸。剧痛让他闷哼一声,但手中伞骨不停,反手刺入对方咽喉。

    臻多宝看见赵泓受伤,眼中闪过狠色。他不再防守,而是主动进攻。伞骨在他手中如灵蛇吐信,专攻敌人眼睛、咽喉、下阴等脆弱处。他虽不擅武艺,但这几个月跟赵泓学了些招式,加上伞骨轻便,竟也连伤两人。

    但弩手又发射了。这次臻多宝没完全避开,一支箭射中他大腿,虽未深入,但箭头发蓝,毒已入体。

    “掌事!”赵泓目眦欲裂。

    “没事!”臻多宝咬牙拔出箭,血喷涌而出,是黑色的毒血。他撕下衣襟扎紧大腿,减缓毒血流动。

    两人且战且退,退到柳林深处。柳枝低垂,妨碍了杀手的合围,但也限制了他们的腾挪空间。赵泓和臻多宝背靠一棵老柳树,喘息着看着围上来的敌人。

    还有十人。六名弩手在外围游走,寻找发射机会;四名水鬼步步紧逼。

    赵泓的左臂、右肩、后背都在流血,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。臻多宝大腿中箭,毒气上涌,脸色开始发青。

    “赵泓,”臻多宝轻声说,“看来今天要死在这里了。”

    “怕吗?”赵泓问。

    “怕。”臻多宝笑了,“但和你一起,便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赵泓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血,有痛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坦然。他握住臻多宝的手,紧紧相扣。

    “那就杀个痛快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四、血染春水

    就在敌人即将发起最后一击时,异变又生!

    “咻——!”

    一支羽箭从柳林深处射来,精准地射入一名弩手的咽喉!那人倒地,弩箭脱手。

    接着是第二支,第三支……箭矢如雨,从四面八方射来,每一箭都精准致命!不是弩箭,是长弓射出的羽箭,力道更大,射程更远。

    杀手们大乱,纷纷寻找掩体。但柳林茂密,箭矢从各个角度射来,防不胜防。转眼间,六名弩手全数毙命,四名水鬼也死了两人。

    剩下两名水鬼想逃,但赵泓和臻多宝不会给他们机会。赵泓掷出伞骨,伞骨如标枪般射出,刺入一人后心;臻多宝用尽最后力气,将手中的伞骨刺入另一人眼眶。

    战斗结束。

    十四名杀手,全数毙命。柳林中尸横遍地,血混着雨水,渗入泥土,将褐色的土地染成暗红。桃花瓣落在尸体上,落在血泊中,粉红与暗红交织,诡异而凄美。

    赵泓和臻多宝背靠柳树,喘息着,看着这惨烈的战场。两人都伤得不轻,血还在流,毒还在扩散,视线开始模糊。

    柳林深处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人,是多人,步伐整齐,显然是训练有素。

    赵泓握紧手中仅剩的一截伞骨,准备最后一搏。

    但走出柳林的不是敌人。

    是六个身着褐色短打的汉子,每人手持长弓,腰佩短刀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面庞黝黑,眼神锐利,右脸上有道疤,从眼角斜到嘴角,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。

    “赵都头?”那汉子开口,声音粗犷。

    赵泓一怔——这称呼,是陇右军中的旧称。他仔细打量对方,忽然认出来了:“张老三?你是……张老三?!”

    那汉子笑了,笑容扯动伤疤,显得更加狰狞:“是我!没想到吧,赵都头,咱们还能在江南见面!”

    张老三,陇右军中的老卒,赵泓的部下。靖康元年,汴京陷落,陇右军溃散,各自逃命。没想到,他竟然也流落到了江南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”赵泓看着他们手中的长弓,“是你们射的箭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张老三走过来,查看赵泓的伤势,“我们在山上打猎,看见有人埋伏,本不想管闲事。但看见你,赵都头,那就不能不管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陇右的汉子,不能看着自家都头被人围杀。”

    赵泓心头一热。这就是陇右军,散了,但魂没散。战场上结下的情谊,可以穿越山河,跨越时间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赵泓说。

    张老三摆手,看向臻多宝:“这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人。”赵泓说,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张老三懂了,也不多问,只是查看臻多宝腿上的箭伤:“毒箭,得赶快处理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解毒散,陇右带来的,专解箭毒。”

    他倒出药粉,敷在臻多宝伤口上。药粉接触皮肉,发出滋滋声,臻多宝咬紧牙关,没哼一声。

    “硬气。”张老三赞了一句。

    处理完伤口,张老三的手下开始清理现场。他们将尸体拖到河边,扔进水中——就像上巳节送厄的木偶,只是这次送的是真尸。尸体在河水中沉浮,血晕开,像是红绸在水中铺展,渐渐扩散,最终被浑浊的河水带走。

    桃花瓣落在血水上,浮浮沉沉,像是锦衾覆尸,凄美得令人心碎。

    清理完毕,张老三说:“赵都头,你们要去哪里?我们送你们一程。”

    赵泓看向臻多宝,臻多宝点头。

    “灵隐寺后山。”赵泓说。

    张老三皱眉:“那里最近不太平,听说有官兵设伏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赵泓说,“但必须去。”

    张老三沉默片刻:“那就去。我们护你们到山脚下,再往里,我们进不去了——官兵认得我们这些逃兵,见了就抓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赵泓再次道谢。

    张老三摆摆手:“别说这些。陇右的汉子,不兴这个。”

    五、乌篷缠绵

    张老三他们有艘乌篷船,停在河边垂杨下。船不大,但够坐七八人。篷是苇草编的,有些旧了,但遮风挡雨足够。篷内陈设简单:一张矮几,几个蒲团,角落里堆着渔网和鱼篓。但臻多宝注意到,篷顶悬着几个药囊——装着驱蚊的艾草,安神的合欢花,还有止血的白及粉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也懂药?”臻多宝问。

    张老三正在撑船,闻言回头:“在陇右时跟军医学过几手。到了江南,打猎为生,受伤是常事,自己备些药,方便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位公子懂药?”

    “略懂。”臻多宝说,“开过药圃。”

    张老三点头,不再多问。

    船顺流而下,向灵隐寺方向驶去。雨还在下,打在篷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篷内光线昏暗,只有篷口透进的天光,朦胧如黄昏。

    赵泓和臻多宝坐在篷内,柳二郎靠在臻多宝身边,孩子累了,睡着了。张老三和手下在船头船尾,警戒四周。

    赵泓为臻多宝重新包扎伤口。大腿上的毒箭虽然拔出,毒也解了大半,但伤口很深,需要仔细处理。他撕下自己的内衫,沾了河水清洗伤口,然后敷上金疮药,用干净的布条缠好。

    动作很轻,但臻多宝还是疼得蹙眉。

    “忍一忍。”赵泓说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臻多宝应了一声,看着他专注的神情。灯光昏暗,赵泓的侧脸在阴影中线条分明,眉骨高,鼻梁挺,下颌的线条刚硬,但此刻的眼神却温柔得像一池春水。

    处理完伤口,赵泓自己也简单包扎了左臂和右肩的伤。失血让他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
    船在河中平稳行驶,水声哗哗,雨声沙沙,远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。篷内很静,只有柳二郎均匀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“赵泓。”臻多宝轻声唤道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刚才在桥上,你说的话,是认真的吗?”

    赵泓转头看他,眼神认真:“每一句都是。”

    臻多宝笑了,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痛楚,但更多的是满足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上赵泓的脸颊,沿着眉骨,鼻梁,下颌,细细描摹,像是要把他刻进心里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每一句都是。”

    赵泓握住他的手,拉到唇边,轻轻吻了吻掌心。那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打算盘、握笔留下的,也有新添的伤口,是刚才战斗留下的。但这双手,他握住了,就不想再放开。

    船身轻轻摇晃,像是摇篮。雨声渐渐小了,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,打在篷顶上,像是情人的低语。

    臻多宝忽然倾身,吻上赵泓的唇。

    这个吻很轻,很温柔,像是怕碰碎什么。赵泓回应着,手环上他的腰,将他拉近。两人在昏暗的篷内相拥,唇齿交缠,呼吸相闻。篷外的雨声,水声,都成了背景;篷内的药香,血腥味,都成了催化剂。

    吻渐渐加深,从温柔到激烈,从试探到索取。赵泓的手探入臻多宝的衣襟,触到他胸前的伤疤,那道被金兵划开的疤痕。他的指尖轻轻摩挲,像是要抚平那些年的伤痛。

    臻多宝颤抖着,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心底涌起的、从未有过的渴望。他解开赵泓的衣带,手探进去,触到他胸前的箭疤,那道离心脏只差半寸的疤痕。他的指尖在那凹凸处流连,像是阅读一部血与火的历史。

    衣衫渐褪,两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展露。新伤叠旧伤,像是两幅地图,记录着各自走过的路,受过的苦,流过的血。但这些伤疤在此刻,不再是痛苦的印记,而是生命的勋章,是彼此相识、相知、相爱的见证。

    赵泓将臻多宝压在篷内的蒲团上,动作有些粗鲁,但臻多宝没有抗拒,反而更紧地抱住他。两人身体相贴,肌肤相亲,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,急促,有力,像是在擂鼓,宣告着生的渴望,爱的炽烈。

    没有更多言语,只有动作,喘息,和压抑的呻吟。船随波轻荡,像是配合着他们的节奏。篷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,让这隐秘的缠绵更加肆无忌惮。

    在最激烈的时刻,赵泓低头,在臻多宝肩头狠狠咬下。

    “呃——”臻多宝痛呼,但随即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    赵泓松开,看着那个深深的齿印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,渗出血珠,像是烙印。

    “以此为聘,”赵泓看着他,眼中燃着火,“生生世世,你都是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臻多宝抬手,也在赵泓肩头咬下,同样用力,同样留下齿印。

    “以此为信,”他说,眼中水光潋滟,“生生世世,你都是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两个齿印,两个烙印,在昏暗的光线中相对,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,刻在皮肤上,刻在骨血里,刻在灵魂深处。

    然后他们再次相拥,像是要把彼此融入骨血,再不分离。

    六、破红而去

    缠绵过后,两人相拥而卧,在篷内小憩。

    雨停了,天光透进篷内,朦胧如晨曦。船还在行驶,水声哗哗,远处传来钟声——是灵隐寺的钟声,悠扬,苍凉,在雨后的山间回荡。

    柳二郎醒了,孩子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相拥的两人,脸红了红,又背过身去。

    臻多宝笑了,轻轻推开赵泓,整理衣衫。赵泓也起身,重新包扎伤口,穿上衣服。

    篷外传来张老三的声音:“赵都头,灵隐寺山脚到了。”

    船靠岸。赵泓和臻多宝走出篷外,看见眼前景象——雨后初晴,山色空蒙,灵隐寺的殿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仙山楼阁。山脚下有片桃林,桃花被雨打落大半,满地残红,像是铺了一层锦缎。

    张老三和手下将船系在岸边垂杨下,然后对赵泓说:“赵都头,我们就送到这里了。再往前,恐怕有官兵。”

    赵泓拱手:“大恩不言谢。”

    张老三摆手:“别说这些。只盼赵都头此去顺利,若有需要,到下游‘张记猎户铺’找我。”他顿了顿,“陇右的汉子,到哪都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赵泓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张老三他们撑船离去,乌篷船顺流而下,渐渐消失在烟波深处。

    岸边只剩赵泓、臻多宝和柳二郎三人。

    山风拂过,带来雨后泥土的清新,还有桃花的残香。远处钟声又起,一声,又一声,像是召唤,又像是警告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臻多宝说。

    三人沿着山道向上走。石阶湿滑,生满青苔,走起来要格外小心。柳二郎牵着臻多宝的手,孩子走得很稳,不再像从前那样胆怯。

    走了一炷香时间,来到半山腰。这里有个岔路,一条通往灵隐寺正门,一条通往后山。他们选择了后山的小路。

    小路更窄,更陡,两旁古木参天,遮天蔽日,光线昏暗。雨后林间雾气弥漫,能见度很低,只能看见前方几步远的距离。

    赵泓走在最前,手握短刀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臻多宝牵着柳二郎跟在他身后,呼吸有些急促——大腿的伤让他行走困难。

    又走了一段,前方出现一个山洞。洞口被藤蔓遮蔽,若不细看很难发现。洞旁有块石碑,碑文模糊,只能辨认出“冷泉”二字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臻多宝停下,喘息着。

    赵泓拨开藤蔓,洞口露出来,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一股凉气从洞中涌出,带着水汽和霉味。

    “遗诏就在里面?”赵泓问。

    “在洞底的石匣里。”臻多宝说,“我七年前埋下的。”

    赵泓点头,正要进洞,忽然顿住。

    他听见了声音——极轻微的呼吸声,不止一人,就在附近林中。

    臻多宝也听见了,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果然,林中闪出十余人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,面白无须,穿着青色官服,正是临安知府张大人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,手持铁尺、锁链,还有四人手持弩箭,箭头对准他们。

    “臻掌事,赵壮士,本官在此等候多时了。”张知府开口,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赵泓将臻多宝和柳二郎护在身后,手握短刀,眼神凌厉:“张大人这是何意?”

    张知府笑了,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歉意,但更多的是决绝:“本官奉太后密旨,在此擒拿私藏禁物、谋逆作乱的钦犯。”他顿了顿,“臻掌事,交出先帝遗诏,本官或可为你求情,留你全尸。”

    臻多宝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:“张大人,你与太后政见不合,朝野皆知。如今却为她卖命,不觉得可笑吗?”

    张知府脸色一沉:“政见归政见,皇命归皇命。本官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

    “忠的是哪个君?”臻多宝追问,“是先帝,还是垂帘听政的太后?”

    张知府不答,只是挥手:“拿下!”

    衙役们上前。赵泓正要动手,臻多宝按住他的手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遗诏不在洞里。”臻多宝忽然说。

    张知府一怔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说,遗诏不在冷泉洞。”臻多宝看着他,眼中闪过狡黠的光,“七年前我确实埋在这里,但三年前就取走了。如今藏在另一个地方,只有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张知府脸色变幻:“在哪?”

    “放了他们,”臻多宝指着赵泓和柳二郎,“我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。”张知府冷声道,“太后要的是你们所有人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谁都别想得到遗诏。”臻多宝平静地说,“杀了我,遗诏永远不见天日。太后会如何对你?一个连遗诏都找不到的废物,还有利用价值吗?”

    张知府沉默了。他盯着臻多宝,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好,我放赵泓和孩子走。但你得留下,带我去取遗诏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赵泓立刻说。

    “必须行。”臻多宝看着他,眼神温柔,“带二郎走,去岭南,去我说的那个地方,开药铺,种梅树,好好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——”

    “赵泓!”臻多宝打断他,声音严厉,“听我的!带二郎走!这是命令!”

    赵泓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有哀求,有决绝,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。最终,他咬牙点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张知府让开一条路。赵泓牵着柳二郎,一步步向山下走去。孩子回头看臻多宝,眼泪流下来,但没有哭出声。

    臻多宝对他们微笑,那笑容里有不舍,有祝福,还有深深的眷恋。

    赵泓走到山道拐弯处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臻多宝站在洞口,雨过天青的縠袍在风中微微拂动,像是随时会羽化登仙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中。

    然后赵泓转身,带着柳二郎消失在林间。

    张知府走到臻多宝面前:“现在,可以说了吧?”

    臻多宝看着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嘲讽,有悲凉,还有一丝解脱。

    “遗诏,”他缓缓说,“就在你脚下。”

    张知府低头。脚下是青石板,石缝里长着青苔,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“你耍我——”他抬头,话未说完,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臻多宝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——是赵泓留给他的,贴身藏着。匕首闪着寒光,刺向自己的心口!

    “拦住他!”张知府大喊。

    但晚了。

    匕首刺入胸膛,鲜血喷涌而出。臻多宝踉跄后退,靠在山石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血染红了雨过天青的縠袍,像是开出了一朵巨大的红牡丹,凄美,决绝。

    张知府冲上前,扶住他:“你……你何必……”

    臻多宝看着他,眼神开始涣散,但唇角却带着笑:“遗诏……在我心里……你们永远……拿不到……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,气息渐弱。

    张知府跪在地上,看着怀中渐渐冰冷的人,忽然仰天长啸,声音凄厉,在山谷间回荡。

    远处,赵泓和柳二郎已走到山脚。

    赵泓忽然心口剧痛,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。他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山顶。

    云雾缭绕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钟声还在响,一声,又一声,悠扬,苍凉,像是送别,又像是召唤。

    柳二郎牵着他的手,轻声问:“赵叔,掌事会回来吗?”

    赵泓沉默良久,最终轻声说:“会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继续向山下走去。背影挺拔,但每一步都踏得沉重。

    山风吹过,带来桃花的残香,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而山顶,冷泉洞前,那具染血的躯体静静躺着,雨过天青的縠袍在风中微微拂动,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
    这场始于糖渍梅香、终于石桥血战的逃亡,终于落下帷幕。

    但有些东西,永远不会结束。

    比如仇恨,比如情意,比如那道永远无法公之于众的遗诏,还有那两个在乱世中相拥取暖的灵魂。

    他们或许死了,或许活着,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重逢。

    但无论如何,他们爱过,恨过,战斗过,也拥有过彼此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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