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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11章 盐枭巢穴
    一、盐场遗墟

    四月初八,立夏。

    日头毒辣,将滩涂的盐碱地晒得发白,地面皴裂出一道道龟裂的口子,像是干渴大地的伤疤。远处,废弃的盐场遗址在热浪中扭曲变形,十二口卤井的井架早已朽坏,歪斜着指向天空,像巨兽枯朽的骨骼。八座盘铁灶只剩残垣断壁,灶膛里积着黑灰,偶尔有蜥蜴从裂缝中窜出,又迅速消失。

    赵泓和臻多宝趴在一处沙丘后,透过枯黄的芦苇缝隙观察。柳二郎被安置在五里外一个渔村,托给信得过的陇右旧部照看。孩子虽不舍,却懂事地没有哭闹,只将赵泓给的匕首贴身藏好,说:“我等你们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赵泓压低声音,“张老三打探到的消息,这一带最大的私盐贩子‘盐帮’,老巢就设在这片废盐场下。”

    臻多宝眯起眼。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,头发用布巾束起,脸上抹了些灶灰,遮住过于白皙的肤色。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锐利,扫过盐场布局时,像是在看一盘棋。

    “东边那排石屋,屋顶有哨岗。”他轻声道,“西侧卤井旁有马厩,至少养了二十匹马。南面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车轮轧地的沉闷声响。两人伏低身子,只见三辆蒙着油布的牛车缓缓驶入盐场。车辙很深,显然载着重物。车到石屋前停下,十几个汉子从屋里涌出,掀开油布——底下是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盐包,在阳光下泛着粗粝的灰白色。

    “巡风的来了。”赵泓示意臻多宝看盐场边缘。

    两个精瘦的汉子正沿着盐场外围巡视,腰间挎刀,目光警惕。这是盐帮的“巡风”,专司警戒。再往里,石屋门口坐着个摇蒲扇的中年文士,那是“白扇”,帮会的军师。几个彪形大汉在空地上练石锁,赤裸的上身刺着青黑色的纹身,这是“红棍”,打手头目。

    “四梁八柱,建制齐全。”赵泓低声道,“看来这盐帮不简单。”

    臻多宝点头:“能在临安府眼皮底下做这么大私盐生意,背后必有人撑腰。张老三说,他们和两浙盐运司有勾连?”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赵泓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“这是从水匪窝点搜出的,上面写着‘盐帮每月供奉盐运司副使白银五百两,可保平安’。”

    纸条边缘有烧灼痕迹,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写就。臻多宝接过看了看,沉吟道:“若真如此,这里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——官兵不会来查,太后的人也很难想到我们会藏身盐枭巢穴。”

    “但进去不易。”赵泓指向石屋,“盐帮纳新极严,要么有熟人引荐,要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要么纳投名状。”臻多宝接道,语气平静,“杀人,越货,或带一份厚礼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片刻。远处,盐工们开始卸货,号子声在热浪中飘荡。盐包砸在地上,扬起白色粉尘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细碎的钻石。

    “扮什么身份?”臻多宝问。

    “我扮落魄武师,因伤退役,来江南谋生路。”赵泓摸了摸左肩的旧伤,“你扮账房先生,原在汴京绸缎庄做账,因东家破产流落至此。”

    臻多宝想了想:“账房先生需懂算盘,懂账目,懂行话。这些我都在行。但盐帮的账房,恐怕还得懂黑话、懂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见机行事。”赵泓握住他的手,“记着,无论发生什么,保命第一。”

    臻多宝反手握紧,十指相扣:“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热风卷起盐碱地的细沙,打在脸上微微刺痛。远处盐场的喧嚣渐渐平息,牛车卸空后缓缓驶离。石屋升起炊烟,已是晌午。

    两人对望一眼,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朝盐场走去。

    二、纳投名状

    石屋前,两个红棍拦住了去路。

    “干什么的?”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,右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,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。

    赵泓拱手,姿态放低:“两位好汉,我们兄弟二人流落至此,听闻贵帮招人,特来投靠。”

    “投靠?”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他们,“什么来路?”

    “在下赵武,原在陇右军中任都头,因伤退役。”赵泓说着,解开衣襟,露出胸前交错的旧伤疤,最醒目的是左胸那道箭疤,凹陷扭曲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疤脸汉子凑近细看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:“真是军中的伤。那你呢?”他转向臻多宝。

    “小人臻墨,原在汴京‘瑞福祥’绸缎庄做账房。”臻多宝垂首,声音温和,“去年东家生意失败,铺子关了,小人流落江南,靠替人抄写书信为生。”

    “账房?”疤脸汉子挑眉,“会打算盘?”

    “略懂。”臻多宝从包袱中取出一把半旧的黄杨木算盘,手指拨动,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,快而准。

    疤脸汉子点点头,朝石屋里喊:“白扇爷,来新人了!”

    摇蒲扇的中年文士踱步出来。他约莫四十岁,面皮白净,留着三缕长须,穿着半旧的绸衫,看起来不像盐枭,倒像私塾先生。但一双眼睛细长,看人时眯着,像狐狸。

    “白扇爷。”赵泓和臻多宝齐齐拱手。

    白扇爷摇着蒲扇,慢条斯理地打量他们,目光尤其在臻多宝脸上停留片刻:“账房先生?可懂盐账?”

    “盐账与布账、粮账大同小异。”臻多宝不卑不亢,“无非是进、出、存、耗四柱,再加运费、抽成、打点等项。小人曾在汴京帮人理过盐引账目,略知一二。”

    这话半真半假。臻多宝在将作监时,确实接触过盐铁账目,但那是官账,与私盐的黑账天差地别。但他语气从容,神色坦然,倒让白扇爷信了三分。

    “军中的汉子,账房的先生。”白扇爷笑了,“倒是一对好搭档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“盐帮有盐帮的规矩。新人入伙,需纳投名状。”

    赵泓心中一紧:“请白扇爷示下。”

    白扇爷收起蒲扇,指向盐场外:“往东五里,有个巡检司的哨卡,守卡的是个姓刘的队正。此人贪得无厌,每月向我们索要‘平安钱’却办事不力,总瓢把子早想除了他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们去,提他的人头回来。做成了,便是自己人。”

    杀人。

    赵泓和臻多宝对视一眼。他们料到会有这一关,但真听到时,心头仍是一沉。

    “怎么?不敢?”疤脸汉子嗤笑,“不敢就滚蛋,盐帮不收孬种。”

    赵泓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白扇爷:“敢问白扇爷,那刘队正,平日作恶多端?”

    白扇爷眯起眼:“强占民田,勒索商旅,糟蹋妇人……恶事做尽。杀他,是为民除害。”

    这话真假难辨。但赵泓知道,这是考验,也是陷阱——若他们真杀了官兵,便再无回头路,只能死心塌地跟着盐帮。

    “我们去。”赵泓沉声道。

    白扇爷笑了,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,递给赵泓:“用这个,干净利落。”

    匕首很普通,铁质,刃口磨得锋利。赵泓接过,握在手中,冰冷沉重。

    “天黑前回来。”白扇爷转身回屋,“回不来,或逃了,盐帮的追杀令会贴遍两浙。”

    三、生死赌局

    两人离开盐场,往东行了约三里,在一处荒废的土坯房后停下。

    “真要去杀那队正?”臻多宝低声问。

    赵泓摇头,从怀中取出另一把匕首——是张老三给的,刃身狭长,更适合刺杀。“那刘队正若真是恶人,杀了也无妨。但若白扇爷说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得想个两全之策。”

    “伪造现场。”臻多宝沉吟,“找一个替死鬼,或制造意外。”

    “时间不够。”赵泓望向远处,隐约可见巡检司哨卡的旗杆,“而且,盐帮必派人暗中监视我们。”

    果然,片刻后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盐场方向跟来,远远缀在后面。那是盐帮的“草鞋”,专司跟踪盯梢。

    “看来必须动手了。”臻多宝深吸一口气,“我有个法子。”

    他附在赵泓耳边低语几句。赵泓听着,眼中渐渐亮起光:“可行。但风险极大。”

    “总比真杀官兵好。”臻多宝苦笑,“杀了,我们就真成逃犯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继续前行,来到哨卡附近。那是座简陋的木棚,棚外插着“巡检”字样的旗子,一个胖乎乎的军汉正坐在棚里打盹,桌上摆着酒壶和花生。棚后拴着两匹马,马槽里还剩些草料。

    正是晌午最热的时候,四下无人。

    赵泓和臻多宝绕到棚后。臻多宝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,里面是白色粉末——是前夜用曼陀罗花粉和蒙汗药调制的。他将粉末撒进马槽的草料里,又在水桶中倒了些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两人退回土坯房后等待。

    约莫一刻钟后,那胖军汉起身到棚后喂马。马儿吃了拌药的草料,喝了掺药的水,起初无事,但很快开始躁动不安,嘶鸣踢踏。胖军汉骂骂咧咧地查看,忽然,一匹马前蹄扬起,将他踹倒在地!

    “哎哟!”胖军汉惨叫,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。

    另一匹马也发起狂来,挣脱缰绳,在哨卡前横冲直撞。木棚被撞塌半边,桌上的酒壶滚落碎裂。胖军汉想爬起,又被马蹄踏中手臂,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
    远处监视的草鞋见状,匆匆跑回盐场报信。

    赵泓和臻多宝这才现身。他们割下一段马缰绳,将那胖军汉捆结实,又从他腰间搜出腰牌——正是“刘队正”。臻多宝用匕首割下他一缕头发,沾了血,包在布巾里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了。”赵泓看着疼晕过去的刘队正,“虽未取你性命,但这伤也够你躺几个月。总好过掉脑袋。”

    两人迅速清理现场,将马匹驱散,又将木棚彻底推倒,制造出激烈打斗的假象。做完这一切,他们带着那包沾血的头发,返回盐场。

    白扇爷和疤脸汉子已在石屋前等候。见他们回来,白扇爷挑眉:“人头呢?”

    赵泓呈上布包。白扇爷打开,看到头发和血迹,又闻了闻血腥味,点点头:“办事利落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,我得派人去查验。”

    “请便。”赵泓神色坦然。

    一个草鞋领命而去。半个时辰后回来,禀报:“哨卡被毁,刘队正重伤昏迷,已被抬往医馆。现场有打斗痕迹,还有这个——”他递上一块碎布,是从赵泓衣角割下的,特意留在现场。

    白扇爷接过碎布,对比赵泓衣袍的缺口,终于露出笑容:“好!从今往后,你们便是盐帮兄弟了!”他拍了拍赵泓的肩,“赵武兄弟身手了得,臻墨先生心思缜密,正是我帮所需人才。”

    疤脸汉子也咧嘴笑,那刀疤显得更狰狞:“今晚摆酒,为新兄弟接风!”

    四、夜赌惊魂

    接风宴摆在最大的石屋里。

    屋中央摆着三张八仙桌,桌上堆满酒肉:整只的烧鹅,大块的卤肉,整坛的土烧酒。盐帮头目们围坐一堂,约莫二十余人。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,浓眉豹眼,满脸横肉,这便是“总瓢把子”陈老大。他左右分别是白扇爷和疤脸汉子——疤脸汉子是“红棍”头目,人称“刀疤刘”。

    赵泓和臻多宝被安排在下首。陈老大举碗:“今日新添两位兄弟,赵武、臻墨!干了这碗,便是生死弟兄!”

    众人齐声应和,仰头灌酒。赵泓和臻多宝也只得饮尽。酒很烈,呛得臻多宝咳嗽起来,脸瞬间涨红。赵泓不动声色地替他挡了第二碗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气氛热闹起来。有人提议:“光喝酒没劲,来点乐子!”

    刀疤刘笑道:“那就耍两把!投壶、双陆、掷骰子,随你们选!”

    盐枭们轰然叫好。很快,赌具搬了上来:一尊双耳铜壶,壶口仅容一矢;一副紫檀木双陆棋,棋子是象牙雕成;三枚象牙骰子,每面嵌着金点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陈老大看向赵泓和臻多宝:“新兄弟,玩两手?”

    赵泓拱手:“军中粗人,只懂掷骰猜大小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掷骰子!”陈老大将骰盅推过来,“简单,比大小,点数大为赢。一局十两银子,敢不敢?”

    十两,够寻常人家半年开销。赵泓面不改色:“奉陪。”

    第一局,赵泓摇出四五六,十五点;陈老大摇出三个六,豹子,通杀。赵泓爽快付钱。

    第二局,赵泓摇出三个四,陈老大又是三个六。再输十两。

    第三局,赵泓摇出二三五,陈老大摇出四五六。又输。

    连输三局,三十两银子没了。盐枭们哄笑起来,刀疤刘拍桌:“赵兄弟,手气不行啊!”

    赵泓神色不变:“愿赌服输。”他取出钱袋,里面是全部家当——五十两碎银,是张老三给的盘缠。再输两局,他们就身无分文了。

    臻多宝忽然开口:“总瓢把子,可否让小人代赵兄玩一局?”

    陈老大挑眉:“账房先生也懂这个?”

    “略懂。”臻多宝微笑,“小人从前在东家铺子里,常陪客人耍两手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陈老大将骰盅推过来,“你若赢了,之前输的三十两一笔勾销。若输了……”他眯起眼,“再加三十两。”

    “一言为定。”臻多宝接过骰盅。那是紫檀木所制,内壁光滑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轻轻摇晃,骰子在盅内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    赵泓看向他,臻多宝微微点头。两人在药圃时,闲暇时常以掷骰为戏,臻多宝手巧,能听声辨点,虽不能百发百中,但十中七八。

    骰盅落下。揭开——四五六,十五点。

    陈老大笑了:“手气不错。”他摇骰,手腕一抖,骰子在盅内急速旋转,落下时竟叠在一起!最上一枚是六点。

    “这叫‘一柱擎天’。”陈老大得意道,“按规矩,叠骰只算最上一枚的点数。六点,我赢。”

    盐枭们哄堂大笑。臻多宝面色不变:“总瓢把子好手法。小人能否再试一局?”

    “还赌?”

    “赌。这次赌五十两。”臻多宝将赵泓的钱袋放在桌上,“若输了,这些银子全归总瓢把子。若赢了……请总瓢把子允我们兄弟参与明日的盐船押运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屋寂静。盐船押运是盐帮核心事务,只有最信任的骨干才能参与。陈老大盯着臻多宝,眼神锐利如刀:“你想押运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臻多宝坦然迎视,“既入盐帮,当为帮中出力。押运虽险,但利润最丰。我们兄弟初来乍到,想立些功劳。”

    陈老大沉吟片刻,忽然大笑:“好!有胆色!这局我跟你赌!”他抓起骰盅,“不过规矩得改改——三局两胜!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臻多宝点头。

    第一局,陈老大先摇。他手腕疾抖,骰子在盅内飞旋,落下时竟是三枚骰子竖着叠起,最上一枚是五点。

    “五柱朝天!”刀疤刘喝彩,“老大好手法!”

    臻多宝接过骰盅,却不急着摇,而是将骰子一枚枚摆正,然后手腕轻轻一抖——骰子离盅飞起,在空中翻腾,落下时竟也在盅内叠起,最上一枚是六点!

    满屋哗然。

    陈老大脸色微变:“你也会这一手?”

    “雕虫小技。”臻多宝微笑,“从前陪客人玩,学了些花样。”

    第二局,陈老大摇出三个六,豹子通杀。臻多宝摇出四五六,十五点,输。

    一比一平。

    第三局,决胜局。陈老大深吸一口气,双手捧盅,摇得风雨不透。骰盅落下时,他却不急于揭开,而是看向臻多宝:“臻先生,猜猜这次是什么?”

    臻多宝侧耳倾听,片刻后道:“若小人没听错,应是……三个一。”

    陈老大脸色大变。揭开骰盅——果然,三枚骰子都是一点朝上,最小的点数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刀疤刘叫道。

    陈老大盯着骰子,又盯着臻多宝,忽然笑了:“臻先生好耳力。我认输。”他将骰盅推过来,“该你了。”

    臻多宝接过骰盅,却不摇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磁石,在骰盅外轻轻移动。骰子在盅内微微转动,他倾听片刻,忽然手腕一抖——

    骰盅揭开,三个六,豹子。

    满屋死寂。

    陈老大盯着那三枚六点骰子,良久,忽然拍桌大笑:“好!好手段!”他站起身,朝臻多宝拱手,“臻先生真人不露相,陈某佩服!明日盐船押运,就由你们兄弟负责东线!”

    “谢总瓢把子!”臻多宝和赵泓齐齐拱手。

    宴席继续,气氛却微妙起来。盐枭们看臻多宝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,也多了几分探究。赵泓心中暗凛——臻多宝露了这一手,虽赢得机会,却也引起了怀疑。

    果然,散席后,白扇爷悄悄对陈老大说:“老大,这臻墨不简单。听骰辨点已是高手,还能用磁石控骰……这般手段,不像普通账房。”

    陈老大眯起眼:“派人盯紧他们。若真是来投靠的,我盐帮如虎添翼。若是卧底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
    白扇爷点头,眼中闪过寒光。

    五、寅时逃生

    盐帮的住宿条件简陋,二十几个汉子挤在一间大通铺屋里。赵泓和臻多宝被安排在角落,左右都是鼾声如雷的盐枭。

    夜已深,油灯熄灭,只有窗外月光透进,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赵泓侧身躺着,面向臻多宝,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臻多宝的手微凉,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握笔打算盘留下的。赵泓用手指在他掌心慢慢画着,一笔一划:寅时三刻,西墙狗洞。

    臻多宝轻轻回握,表示明白。

    他们必须趁夜逃走。今日赌局已引起怀疑,明日押运更是陷阱——白扇爷绝不会真的让他们接触核心事务,多半会在途中设伏灭口。

    但屋外有巡夜的,屋内也有浅眠的。如何脱身?

    正思量间,门忽然被推开,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进来,是刀疤刘。他走到通铺前,踢了踢睡在边上的一个小个子:“起来!换岗了!”

    小个子嘟囔着爬起来,披衣出门。刀疤刘却没走,反而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赵泓和臻多宝铺前。

    赵泓闭眼装睡,呼吸平稳。臻多宝也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刀疤刘站了片刻,忽然俯身,在臻多宝脸上摸了一把。

    赵泓的肌肉瞬间绷紧,差点暴起。但他强忍住了,只是手指在臻多宝掌心用力按了按。

    臻多宝依然“沉睡”,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
    刀疤刘嘿嘿笑了两声,直起身,晃晃悠悠出去了。门关上,脚步声渐远。

    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但赵泓的心跳如擂鼓,怒火在胸中燃烧。他紧握臻多宝的手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良久,臻多宝轻轻回握,指尖在他掌心写道:忍。

    赵泓深吸一口气,缓缓松开手。他知道,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流逝。鼾声此起彼伏,月光慢慢移动。约莫子时,臻多宝忽然轻轻起身。赵泓也跟着坐起。

    两人蹑手蹑脚下铺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屋里其他人睡得正沉,无人察觉。

    他们摸到门边,轻轻拉开门闩。门轴发出细微的“吱呀”声,睡在门口的一个汉子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。两人立刻僵住,屏息等待。片刻后,鼾声再起。

    闪身出门,月光如霜,洒在空荡荡的盐场上。远处石屋有灯火,是守夜的岗哨。两人贴着墙根阴影,往西墙挪去。

    西墙是盐场最破旧的一段,墙根有个狗洞,被杂草遮掩,是白日臻多宝观察地形时发现的。他们爬到墙根,扒开杂草,狗洞不大,但勉强能容一人通过。

    赵泓示意臻多宝先过。臻多宝伏身,正要钻洞,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:

    “什么人?!”

    火把亮起,三个巡夜的汉子从拐角冲出,手中提着刀!

    暴露了!

    赵泓二话不说,转身扑上!他手中无兵器,只能空手夺刃。第一个汉子举刀劈来,赵泓侧身闪过,扣住对方手腕一拧,刀脱手,他接住刀反手刺入对方腹部。

    第二个汉子已到面前,刀锋直刺赵泓面门。赵泓举刀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火星四溅。第三个汉子却绕向臻多宝,狞笑道:“小账房,往哪儿跑?”

    臻多宝后退,背靠墙壁,手中握着一块石头——是刚才从地上摸的。那汉子挥刀砍来,臻多宝侧身,石头砸在对方太阳穴上。汉子闷哼倒地,但刀也划破了臻多宝的手臂,血涌出。

    赵泓已解决第二个汉子,见状目眦欲裂,冲过来一刀斩断那汉子的脖颈。血喷了臻多宝满身。

    “走!”赵泓拉起臻多宝,将他往狗洞推。

    臻多宝咬牙钻过狗洞,赵泓紧随其后。但洞口太小,他肩宽,卡住了。用力一挣,衣服撕裂,肩膀磨出血痕,终于通过。

    身后已传来嘈杂人声,火把越来越多。盐帮被惊动了!

    两人爬起身,往荒野深处狂奔。身后追兵逼近,箭矢破空而来,钉在身旁地上。

    “分头走!”赵泓急道,“我去引开他们!”

    “不行!”臻多宝抓住他,“一起!”

    赵泓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,又看看臻多宝苍白的脸和流血的手臂,一咬牙,将他背起:“抓紧!”

    他发力狂奔。陇右军中的耐力训练此刻显了效,虽然背着人,速度却不减。但追兵有马,蹄声如雷,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前方出现一片芦苇荡,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。赵泓毫不犹豫冲了进去。芦苇高过人顶,密不透风,一进去便迷失方向。但这也挡住了追兵的马蹄。

    他们在芦苇丛中跌跌撞撞前行,身后传来盐枭的叫骂声和芦苇被劈砍的哗啦声。赵泓专挑最难走的地方钻,荆棘划破皮肤,芦苇叶割开脸颊,但他脚步不停。

    不知跑了多久,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。赵泓体力透支,终于踉跄倒地,臻多宝从他背上滚落。

    两人躺在泥泞中,喘息如牛。月光从芦苇缝隙漏下,斑斑点点照在脸上。臻多宝的手臂还在流血,赵泓撕下衣襟为他包扎。

    “还……还活着……”臻多宝笑了,笑声嘶哑。

    赵泓也笑,笑着笑着,眼眶发热。他伸手,将臻多宝揽入怀中,紧紧抱住。

    “刚才……刀疤刘摸你脸,”赵泓的声音在颤抖,“我想杀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臻多宝靠在他肩上,“但你忍住了。赵泓,你为我做的,够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赵泓摇头,“永远不够。”

    两人相拥,在芦苇深处,在追兵环伺中,在生死一线的间隙里。远处传来盐枭的呼哨声,渐渐远去,他们放弃追捕了。

    但危机并未解除。盐帮必会发布追杀令,他们必须尽快离开两浙。

    “去岭南。”赵泓说,“张老三说过,那里山高皇帝远,盐帮的手伸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臻多宝点头,“去岭南。”

    他们休息片刻,互相搀扶着起身。赵泓辨别方向,指向南方:“往那边走,天亮前能到江边,搭船南下。”

    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。芦苇渐渐稀疏,前方出现一条小路。月光洒在路上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

    忽然,路旁树林中闪出一个人影。

    赵泓立刻将臻多宝护在身后,拔刀。但那人却开口,声音熟悉:

    “赵都头,是我。”

    是张老三。他牵着两匹马,从树林中走出,脸上带着笑:“我就知道,你们今晚会逃出来。”

    赵泓松了口气,收刀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
    “一直跟着。”张老三将马缰递过来,“盐帮的动静我都盯着。走吧,马匹干粮都备好了,顺江而下,三日可到闽地。”

    赵泓和臻多宝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希望。

    翻身上马,张老三在前引路。三骑踏着月光,向南疾驰。

    身后,废弃的盐场渐渐隐没在夜色中。那些卤井、盘铁灶、石屋,还有那场生死赌局,都成了过往。

    前方,是新的逃亡,也是新的开始。

    马背颠簸,臻多宝靠在赵泓怀中,低声问:“赵泓,到了岭南,我们做什么?”

    赵泓想了想,说:“开间小铺子。你记账,我打杂。不卖盐,不卖铁,就卖些寻常货物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臻多宝笑了,“再种些梅树,腌些梅子。”

    “嗯,腌梅子。”赵泓也笑,低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吻。

    夜色茫茫,前路漫漫。

    但至少此刻,他们在一起,活着,奔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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