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黑团子学说话
黑它们学会笑之后的第三天,阿毛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它们会笑了,但不会说那种话。那种不是“阿毛”“阿花”“娘”“先生”“家”的话,是更长的话,是能把心里装不下的东西倒出来的话。
那天早上,阿毛坐在门槛上,脚踩在地上。阿花坐在他旁边,也在晃。翠芳站在她们身后看着。黑站在院子中央,嘴角弯起来,眼睛眯起来,在笑。小也在笑,灰也在笑,暗、昏、幽、冥,还有好多好多,都在笑。整个院子都是笑的,一伸一缩的,亮亮的。
但阿毛注意到,有一团小黑没有笑。是那团刚来没几天、比小还小、暗得几乎看不见的。它站在最后面,一伸一缩的,嘴巴一动一动的,像是在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小黑,你怎么不说话?”阿毛问。
小黑的光暗了一分。“不会说。想说,但说不出来。嘴巴张不开。字在肚子里,出不来。”
阿毛从门槛上站起来,走到它面前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小黑的光一明一灭的。“想说谢谢。你教我们走路,教我们跑步,教我们看路,教我们找路,教我们过河,教我们爬山,教我们走田路,教我们笑。想谢谢你。但说不出来。”
阿毛蹲下身,和它平视。“谢谢不用说出来。我知道。”
小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你知道?”
阿毛点头。“嗯,知道。你们每天站在门口等我,每天跟我去走路,每天陪我看路。我知道你们谢谢我。”
小黑的光又亮了一分。“那你还教我们说话吗?”
阿毛看着它。“教。教你们把肚子里的话倒出来。教你们说长长的话。教你们说谢谢,说我想你,说我等你,说我回来了。”
那天开始,阿毛教那些黑说长长的话。不是“我想你”,是“我想你的时候,会站在门口看路”。不是“我等你”,是“我等你的时候,会想起你教我走路的样子”。不是“我回来了”,是“我回来了,路走完了,河过完了,山爬完了,田走完了,我回来了”。
他坐在门槛上,脚踩在地上。黑站在他面前,小站在黑旁边,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,还有好多好多,都站在后面。小黑站在最前面,因为它最小,肚子里的话却最多。
“我先教你们说‘谢谢’。”阿毛说。他看着那些黑。“谢——谢。两个字。谢是感谢的谢。谢是心里装不下了,倒出来的谢。”
小黑张嘴。“谢——谢。”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从肚子最底下翻上来的。
阿毛点头。“好,再说一遍。”
小黑又说了一遍。“谢——谢。”这次清楚了一些,像是找到了字出来的路。
阿毛看着它。“你知道你在谢谁吗?”
小黑想了想。“谢你。谢阿毛。谢你教我们走路,谢你教我们跑步,谢你教我们看路,谢你教我们找路,谢你教我们过河,谢你教我们爬山,谢你教我们走田路,谢你教我们笑。谢你收留我们,谢你给我们名字,谢你给我们家。”
阿毛的眼眶热热的。“对。谢我。但我要教你们的不是这个。是谢谢所有帮过你们的人。谢谢光,谢谢纸兵,谢谢先生,谢谢渡。”
小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那怎么说?”
阿毛看着院子里的光。“谢——谢——春——,你——把——光——调——暗——,让——我——们——不——怕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夏——,你——的——光——暖——暖——的——,像——太——阳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秋——,你——陪——我——们——想——事——情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冬——,你——安——安——静——静——的——,像——雪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天——,谢——谢——地——,谢——谢——日——,谢——谢——月——,谢——谢——花——,谢——谢——草——,谢——谢——云——,谢——谢——雾——,谢——谢——海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归——途——,你——带——我——们——从——门——里——出——来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到——,你——陪——我——们——走——路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站——,你——教——我——们——站——起——来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行——,你——教——我——们——走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敢——,你——教——我——们——不——怕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勇——,你——教——我——们——勇——敢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强——,你——教——我——们——坚——强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毅——,你——教——我——们——坚——毅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跑——,你——教——我——们——跑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先——生——,你——收——留——我——们——。谢——谢——渡——,你——一——直——在——这——里——,像——家——。”
那天下午,那些黑都在学这些话。院子里到处都是声音,一句一句的,长长的,像是把肚子里存了好久的东西都倒出来。有的说得快,有的说得慢,有的清楚,有的含糊。但没有一个不认真。
黑学得最快。它说了几遍就清楚了。“谢谢你,春,你把光调暗,让我们不怕。”阿毛看着它。“你知道你在谢谁吗?”
黑看着春。“谢春。谢它把光调暗。刚来的时候,怕光。春把光调暗了,就不怕了。现在不怕了,但还记得。记得它为我们暗过。”
阿毛点头。“嗯。记得就好。”
小黑学得最慢。它说了好多遍,还是断断续续的。“谢——谢——春——,你——把——光——调——暗——,让——我——们——不——怕——。”每说一个字,都要停一下,像是在肚子里翻找下一个字。但它没有停,一直说,一直找。
阿毛看着它。“小黑,你说完了吗?”
小黑的光一明一灭的。“说完了。说完了谢谢春。还要谢谢夏,谢谢秋,谢谢冬,谢谢天,谢谢地,谢谢日,谢谢月,谢谢花,谢谢草,谢谢云,谢谢雾,谢谢海,谢谢归途,谢谢到,谢谢站,谢谢行,谢谢敢,谢谢勇,谢谢强,谢谢毅,谢谢跑,谢谢先生,谢谢渡。都要谢。一个一个谢。”
阿毛伸出手,想摸摸它。手从它身上穿了过去。他收回手,看着它。“那你慢慢说。我等你。”
那天晚上,那些黑围在阿毛身边,一遍一遍地说那些长长的话。声音在院子里飘来飘去,飘到那些光耳朵里,飘到那些纸兵耳朵里,飘到渡的珠子里。
春悬在头顶,听着那些声音。“它们在谢我。”
阿毛点头。“嗯,在谢你。谢你把光调暗,让它们不怕。”
春的光亮了一分。“不用谢。它们是朋友。”
夏也听到了。“它们在谢我。说我的光暖暖的,像太阳。”
秋也听到了。“它们在谢我。说我陪它们想事情。”
冬也听到了。“它们在谢我。说我安安静静的,像雪。”
天、地、日、月、花、草、云、雾、海都听到了。归途听到了,到听到了,站听到了,行听到了,敢、勇、强、毅、跑都听到了。先生听到了,渡也听到了。整个渡人坊都听到了那些长长的话,从那些黑肚子里倒出来的话。
那天深夜,阿毛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他又站在那条河边。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。对岸,炊烟还在飘,弯弯曲曲的。翠芳站在他旁边,阿花也站在他旁边。河这边,站着那些黑。它们有嘴巴了,在说话。说长长的话,一句一句的。
“谢谢你,春,你把光调暗,让我们不怕。”“谢谢你,夏,你的光暖暖的,像太阳。”“谢谢你,秋,你陪我们想事情。”“谢谢你,冬,你安安静静的,像雪。”一句一句,飘过河面,飘到对岸。
对岸,炊烟有点驼。他站在那,听着那些话。他听到了,虽然他听不到黑的声音,但他听到了。因为那些话里,有阿毛的名字。有阿毛教它们说的每一个字。
“爹!”阿毛喊。那人没有动。但他在听。听着那些话,听着那些从黑肚子里倒出来的话。
“爹!我在教它们说话!教它们说谢谢!教它们说长长的话!教它们把肚子里装不下的东西倒出来!”
那人没有听到。但他笑了。嘴角弯起来,眼睛眯起来,笑了。像是在说,我知道了,我听到了。
阿毛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他还坐在门槛上,脚踩在地上。黑站在他左边,小站在他右边,小黑站在黑旁边。那些光悬着,那些纸兵立着。
“黑。”他说。黑看着他。“嗯?”
“我梦到我爹了。他笑了。他听到你们说话了。”
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他听到了?”
阿毛点头。“嗯,听到了。他说,他知道了。”
那天早上,那些黑出发了。它们站在巷口,排着队。黑在最前面,小跟在它后面,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,还有好多好多,都在后面。小黑站在最后面。它们要去村口,去告诉阿毛的爹,它们学会说长长的话了,它们会说谢谢了,它们会把肚子里装不下的东西倒出来了。
阿毛站在门口,看着它们。“黑。到了村口,看到我爹,告诉他,我教你们说话了。教你们说谢谢,教你们说长长的话。你们学会了。”
黑点头。“好。告诉他。你教我们说话了。我们学会了。”
它们走了。一步一步,走向巷口,走向那条路。阿毛站在门口,看着它们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阿花拉着他的衣角。“哥哥,它们这次会说什么?”
阿毛看着那条路。“说谢谢。说长长的话。说肚子里装不下的东西。”
阿花点点头。“那你肚子里装不下什么?”
阿毛看着巷口。“装不下我爹。装不下我想说的话。装不下我想告诉他,我学会了。学会走路了,学会跑步了,学会看路了,学会找路了,学会过河了,学会爬山了,学会走田路了,学会笑了,学会说话了。学会把肚子里装不下的东西倒出来了。”
第一天,那些黑没有回来。第二天,没有回来。第三天,巷口出现了一团黑影。不是一团,是很多团。大大小小的,排着队,一伸一缩地走过来。最前面那团最大,最黑,它走得最快。是黑。它身后跟着小、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,还有好多好多。小黑走在最后面。
阿毛从门槛上站起来。“黑!你们回来了!”
黑走到他面前。“嗯,回来了。走到了。看到你爹了。告诉他了。”
阿毛看着它。“他说什么了?”
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他说,好。他说,阿毛会教了。阿毛长大了。他说,他放心了。他说,他等着。等阿毛回来,教他说长长的话。教他说谢谢,教他说我想你,教他说我等你,教他说我回来了。”
阿毛的眼泪流下来。虽然他流不出,但他觉得眼眶热热的。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黑想了想。“他说,他肚子里也装不下东西了。装不下阿毛。装不下想说的话。装不下想告诉阿毛,他学会了。学会等了,学会看了,学会站在路口,看着路,等阿毛回来。”
那天晚上,阿毛坐在门槛上,脚踩在地上,晃着腿。黑站在他左边,小站在他右边,小黑站在黑旁边。那些光悬着,那些纸兵立着。
“黑。”阿毛说。黑看着他。“嗯?”
“我明天要学什么?”
黑想了想。“学说‘爹’。说那个字。说那个你一直没说出来的字。”
阿毛看着黑。“你会说吗?”
黑的光一明一灭的。“会。你教我们的时候,我们就学会了。爹。那个站在路口等你的人。那个穿着破旧短褂、头发花白、背有点驼的人。那个看到你走到村口就笑了的人。那个看到你站在河边就哭了的人。那个一直在等你的人。他是你爹。”
阿毛看着那些黑。大大小小的,深深浅浅的,一伸一缩的。它们都会说那个字了。爹。说得清清楚楚的。
“你们会说了。”阿毛说。黑点头。“嗯,会了。你教的。”
阿毛摇头。“我没教。你们自己学会的。听我说了,就会了。”
黑看着他。“你还没说。你还没说那个字。你教了我们那么多,自己还没说。”
阿毛张了张嘴。嘴巴张开了,字在肚子里,出不来。他试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字在肚子里转,就是出不来。
“爹。”他说出来了。很轻,很细,像是从肚子最底下翻上来的。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你说了。”
阿毛又说了一遍。“爹。”这次清楚了一些。又说了一遍。“爹。”这次稳稳的。
黑看着他。“你学会了。”
阿毛摸了摸自己的嘴巴。张开了,合上了,字出来了。“嗯,学会了。学了一辈子。从死了之后,就在学。学走路,学跑步,学看路,学找路,学过河,学爬山,学走田路,学笑,学说话,学说长长的话,学说谢谢,学说我想你,学说我等你,学说我回来了。学说爹。”
那天晚上,碑上又多了一个字。是阿毛刻的。“爹”。父亲的爹。歪歪扭扭的,和他的字一样。
黑看着那个字。“爹?爹的爹?”
阿毛点头。“嗯,爹的爹。站在路口等我的人。穿着破旧短褂、头发花白、背有点驼的人。看到我走到村口就笑了的人。看到我站在河边就哭了的人。一直在等我的人。他是我爹。”
黑看着那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“阿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学会了。学会说那个字了。可以回去告诉他了。”
阿毛看着巷口。“嗯。可以了。等我把所有东西都学会了。等我把肚子里装不下的东西都倒出来了。等我能站在他面前,喊他一声爹。就回去。”
月光下,阿毛坐在门槛上,脚踩在地上,晃着腿。黑站在他左边,小站在他右边,小黑站在黑旁边。那些光悬着,那些纸兵立着。渡的珠子微微发光,那光芒很淡,像萤火。像是在说:都会说的。都会回家的。
第三百二十三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