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黑团子学找路

    

    黑它们出发去找路之后，阿毛每天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，晃着腿，等着它们回来。第一天，没有回来。第二天，也没有回来。阿花坐在他旁边，也看着巷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哥哥，它们会不会又迷路了？”阿毛摇头。“不会。它们学会找路了。迷路了也能找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第三天，巷口出现了一团黑影。不是一团，是很多团。大大小小的，排着队，一伸一缩地走过来。最前面那团最大，最黑，它走得最快。是黑。它身后跟着小、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，还有好多好多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从门槛上站起来。“黑！你们回来了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走到他面前，一伸一缩的。“嗯，回来了。找到路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它。“找到了什么路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找到了三条路。一条通向山，一条通向河，一条通向田。每条路都走了一遍。每条路都走不到头。走啊走，走不到你爹站的那个路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愣住了。“走不到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点头。“嗯，走不到。路太长了。走了一天，还在路上。看不到头。不知道还要走多久。我们就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那些黑围在阿毛身边，说它们找到的路。灰说那条山路很陡，石头很多，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。暗说那条河边很滑，走着走着就摔了一跤。昏说那条田路很长，走了一天，还在田中间，两边都是庄稼，看不到头。幽说它迷路了，走到岔路口，不知道往哪走。冥说它也是，走着走着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，是黑找到它的。小黑缩在黑旁边，一伸一缩的。“我哪条路都没走。走到路口就回来了。怕。怕再迷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听着，晃着腿，脚踩在地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黑。”他说。黑看着他。“嗯？”“你们怕吗？怕找不到路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。走山路的时候，爬到一半，上不去，下不来，怕。走河边的时候，滑倒了，爬不起来，怕。走田路的时候，走了一天，还在田中间，看不到头，怕。走到岔路口，不知道往哪走，怕。迷路了，找不到回来的路，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它。“那你们怎么回来的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找。找不到路，就找。找走过的路，找记得的路，找回家的路。找啊找，就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抬起头。“黑找到我的。我迷路了，蹲在岔路口哭。黑来了，带我走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小黑。“你哭了？”小黑的光暗了一分。“嗯，哭了。怕回不来。怕你们不等我。”阿毛伸出手，想摸摸它。手从它身上穿了过去。他收回手，看着它。“不会的。我们等你。一直等。”小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现在不怕了。你在，不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深夜，阿毛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他又站在那条河边。水很清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。对岸，炊烟还在飘，弯弯曲曲的。翠芳站在他旁边，阿花也站在他旁边。河这边，站着那些黑。它们有手有脚有头有身体，站在河边，看着对岸的炊烟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最大的那个是黑，它站在最前面。“阿毛，我们找到路了。三条路。山路、河边路、田路。每条路都走不到头。走不到你爹站的那个路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河对岸。“那我怎么过去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他。“走过去。一条一条走。走不通，换一条。再走不通，再换。总能走到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些黑。“你们陪我吗？”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陪。一起走。你找不到路，我们找你。我们找不到路，你找我们。大家一起找，就能找到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他还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。黑站在他左边，小站在他右边，小黑站在黑旁边。那些光悬着，那些纸兵立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黑。”他说。黑看着他。“嗯？”“我们今天去走路。去走你们找到的那三条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好。去走路。去走那三条路。一条一条走。走不通，换一条。总能走到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早上，阿毛和那些黑出发了。他站在巷口，脚踩在地上。阿花站在门口，拉着翠芳的衣角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哥哥，你去哪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条路。“去走路。去走那三条路。走完了就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花点点头。“那我等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先走山路。路很窄，很陡，两边是石头，上面是树。黑走在最前面，阿毛跟在后面，小跟在阿毛后面，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，还有好多好多，都在后面。小黑走在最后面，走两步就摔一跤，爬起来，再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啊走，走到半山腰。路越来越陡，石头越来越滑。阿毛走不动了，停下来，喘气。他虽然不会喘，但觉得累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阿毛，你累了？”黑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嗯，累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走回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那歇一会儿。歇够了再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坐在石头上，看着山下。渡人坊很小了，像一个小盒子。巷口像一条线，阿花站在门口，像一个小点。翠芳站在阿花身后，更小，像一个小小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黑。”他说。黑看着他。“嗯？”“你那天爬到这，怕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山下。“怕。爬到一半，上不去，下不来。怕。怕回不去。怕你们不等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它。“我们等你。一直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现在不怕了。你在，不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也爬到了，趴在一块石头上，一伸一缩的。“我也爬上来了。”阿毛看着它。“你怕吗？”小黑的光一明一灭的。“怕。爬到一半，摔了一跤，爬不起来了。怕。怕你们走远了，不等我。”阿毛看着它。“不会的。我们等你。你爬不动，我们背你。”虽然背不到，但小黑的光亮了一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歇够了，继续往上走。走啊走，走到山顶。山顶很大，很平，风很大。阿毛站在山顶上，看着远处。远处有山，有河，有田，有村子。有炊烟，有房子。有人等的地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黑，那是哪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远处。“那是你爹站的地方。那个路口，就在那里。在村子前面，在炊烟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个地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“能走到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想了想。“能。一直走，就能走到。翻过这座山，再过一条河，再走过那片田，就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那走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下山。下山比上山好走，快多了。走到山脚下，面前是一条河。很宽，水很清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站在河边。“这是你们找到的第二条路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点头。“嗯，河边路。沿着河走，能走到田那边。要过河，得找桥。桥在下游，要走很远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河。“不能走过去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河面。“能走。河不深，能走过去。但会湿。你是亡魂，不怕湿。但会怕。水很凉，河很宽，走到中间，会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河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迈出第一步。脚踩在水面上，没有沉下去。水在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，很凉，但不冷。他迈出第二步。第三步。第四步。走到河中间，停下来。水在脚下流，鱼在底下游。他低头看，鱼仰着头看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是谁？”鱼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鱼。“我是阿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鱼摆摆尾巴。“阿毛，你要去哪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对岸。“去对面。去找我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鱼沉下去，不见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继续走。走到对岸，踩上地面。脚是干的，一点都没湿。黑站在对岸，看着它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阿毛，你过河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低头看自己的脚。“嗯，过河了。不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你不怕水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想了想。“怕。走到中间的时候，怕。怕掉下去。但想到我爹在对面等我，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黑一个一个过河。小走过去，灰走过去，暗走过去，昏、幽、冥，还有好多好多，都走过去了。小黑最后一个走。它站在河边，看着水，不敢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黑，过来。”阿毛喊。小黑的光一明一灭的。“怕。怕掉下去。”阿毛看着它。“不会掉的。水很浅，能走过去。你走过来，我等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迈出第一步。脚踩在水面上，没有沉下去。它迈出第二步。第三步。第四步。走到河中间，停下来。水在脚下流，鱼在底下游。它低头看，鱼仰着头看它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是谁？”鱼问。小黑的光一明一灭的。“我是小黑。”鱼摆摆尾巴。“小黑，你要去哪？”小黑看着对岸。“去对面。去找阿毛。”鱼沉下去，不见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继续走。走到对岸，踩上地面。阿毛站在它面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黑，你过河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嗯，过河了。不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继续走。走过河，面前是一片田。很大，很宽，种着庄稼。田中间有一条小路，很窄，只能走一个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是你们找到的第三条路？”阿毛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点头。“嗯，田路。沿着这条路走，能走到村子。走一天，还在田中间。看不到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条路。“那走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走田路。阿毛走在最前面，黑跟在后面，小跟在黑后面，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，还有好多好多，都在后面。小黑走在最后面。走啊走，走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。田还是田，路还是路，看不到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停下来。“黑，还要走多久？”黑看着前面。“不知道。上次走了一天，也没走到头。”阿毛看着那条路。“那还走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想了想。“走。走到天黑。天黑了就回去。明天再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继续走。走啊走，天快黑了。阿毛停下来。“黑，天黑了。”黑看着前面。“嗯，天黑了。看不到路了。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往回走。走啊走，走到河边。过河，走到山脚下。上山，下山。走回渡人坊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阿花站在门口，等着他们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哥哥！你回来了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走到她面前。“嗯，回来了。走了三条路。山路、河边路、田路。都没走到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花拉着他的衣角。“那你明天还走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条路。“走。明天继续走。一条一条走。走不通，换一条。总能走到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阿毛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，晃着腿。黑站在他左边，小站在他右边，小黑站在黑旁边。那些光悬着，那些纸兵立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黑。”阿毛说。黑看着他。“嗯？”“明天我们走哪条路？”黑想了想。“走田路。走到头。看看田那边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好。走田路。走到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第二天，他们又出发了。走田路，一直走。走啊走，走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。田还是田，路还是路，看不到头。阿毛没有停，继续走。走啊走，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。田还是田，路还是路。阿毛没有停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阿毛，你累了。”黑说。阿毛摇头。“不累。继续走。”走啊走，太阳快落山了。前面出现了房子。不是村子，是一间小屋，孤零零地站在田中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停下来。“那是什么？”黑看着那间小屋。“不知道。上次没走到这。”他们走过去。小屋很旧，门开着。里面没有人，只有一张桌子，桌上放着一碗饭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碗饭。饭还是热的，冒着热气。像是刚做好的，像是有人放在这，等人来吃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是谁放的？”黑摇头。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走进去，站在桌前。他伸出手，想端起那碗饭。手从碗上穿了过去。他收回手，看着那碗饭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黑，这是给我爹的饭吗？”黑想了想。“也许是。也许是你爹放的。等你来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碗饭，看了很久很久。“我吃不到。”黑的光暗了一分。“嗯，吃不到。时候没到。”阿毛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时候没到。等我过河了，就能吃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走出小屋，继续走。走啊走，天快黑了。前面出现了村子。很多房子，有炊烟，有灯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黑，那是村子吗？”黑看着前面。“嗯，村子。你爹站的那个路口，就在村子前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加快脚步。走啊走，走到村口。路口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破旧的短褂，头发花白，背有点驼。他站在那，看着路的方向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停下脚步。“爹……”那人没有听到。他只是站在那，看着路。看着阿毛站着的这个方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爹！”阿毛喊。那人没有动。他听不到。阿毛是亡魂，他是活人。听不到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站在阿毛旁边。“你爹在等你。每天站在路口等。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的眼泪流下来。虽然他流不出，但他觉得眼眶热热的。“爹，我来了。我走到这了。我学会走路了，学会过河了，学会找路了。我走到这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人没有听到。他只是站在那，看着路。看着阿毛站着的这个方向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站在那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转身。“走吧，回去。”黑看着他。“你不走过去？”阿毛摇头。“不走。时候没到。等我学会所有东西，再过河，再回家。现在，回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往回走。走田路，过河，翻山。走回渡人坊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阿花站在门口，等着他们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哥哥！你走到了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嗯，走到了。看到村子了，看到我爹了。他站在路口，等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花拉着他的衣角。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去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条路。“时候没到。等我学会所有东西，再回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碑上又多了一个字。是阿毛刻的。“到”。到达的到。歪歪扭扭的，和他的字一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那个字。“到？到的到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嗯，到的到。走到村口，看到我爹。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“阿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到了。走到村口了。看到你爹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嗯，到了。看到他了。他站在路口，等我。每天等。他很好。我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那你还走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条路。“走。明天继续走。走到他面前，走到他身边，走到他跟前。告诉他，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月光下，阿毛晃着腿，脚踩在地上。那些光晃着，那些纸兵的符文一明一灭的。那些黑也站着，安安静静的。都在等，等阿毛学会所有东西的那一天，等他走到他爹面前的那一天，等他回家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三百二十二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