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章 黑团子学回头
黑它们学会等待之后的第七天，阿毛做了一个决定。他要正式回去了。不是之前那种走走停停、来回往返的走，是真的回去。回他爹那里，回那个站在路口等了十年的人身边。他站在门槛里面，脚踩在地上，看着那条路。
阿花站在他旁边，拉着他的衣角。“哥哥，你今天还回来吗？”阿毛低头看着她。“不回来了。今天不回来了。要过几天才回来。”
阿花的眼泪流下来。“几天是几天？”阿毛想了想。“三天。也许五天。也许七天。但不会超过十天。我学会了走路，学会了跑步，学会了看路，学会了找路，学会了过河，学会了爬山，学会了走田路。走得快。十天就能走一个来回。”
阿花点点头，松开他的衣角。“那我等你。等十天。”
阿毛看着翠芳。“娘。”翠芳看着他。“嗯？”阿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翠芳蹲下身，和他平视。“去吧。你爹等你。等了好久了。”
阿毛点头。他转身，看着那些黑。大大小小的，深深浅浅的，一伸一缩的，都站在院子里。黑站在最前面，小站在它旁边，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，还有好多好多，都站在后面。小黑站在最后面，因为它最小，最怕阿毛走远了不回来。
“黑。”阿毛说。黑看着他。“嗯？”阿毛从怀里掏出那支毛笔，递给黑。“这个给你。我不在的时候，你替我看门。替我写字。替我等门里面的那些出来。告诉它们外面有光，有声音，有人等。告诉它们找到家。”
黑接过毛笔。笔很小，它没有手，但它的光裹着笔，稳稳的。“好。我替你看门。替你写字。替我等门里面的那些出来。告诉它们外面有光，有声音，有人等。告诉它们找到家。”
阿毛看着那些黑。“你们要好好的。等我回来。”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好。等你回来。”
阿毛转身，迈出第一步。脚踩在地上，稳稳的。他没有回头。迈出第二步。第三步。第四步。黑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小站在它旁边，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，还有好多好多，都站在后面。小黑站在最后面。
走了一段，阿毛停下来，回头。黑还站在门口，一伸一缩的。小站在它旁边，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，还有好多好多，都站在后面。小黑站在最后面。它们在看他。都在看他。
“黑！我回头了！”阿毛喊。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嗯！看到了！你回头了！”阿毛站在路上，朝它们挥手。“回去吧！我走了！过几天就回来！”黑也挥手。“好！我们回去！等你回来！”
阿毛转身，继续走。走啊走，走过田，走过河，爬过山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路口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破旧的短褂，头发花白，背有点驼。他站在那，看着路的方向。
阿毛停下脚步。他没有喊爹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些纸，一张一张地看。看完了，又一张一张地塞回去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那个人。“爹，我回来了。这次不走了。不来回走了。就待在你身边。待够了，再回去看他们。看完他们，再回来。来回走，来回跑。两个家，都待。”
那人没有动。他听不到。但他笑了。嘴角弯起来，眼睛眯起来，笑了。
阿毛走上去，站在他面前。很近，近到伸手就能碰到。他伸出手，想摸摸爹的脸。手从爹脸上穿了过去。他收回手，看着爹。“爹，我还碰不到你。但没关系。我学会了等。等我再长大一点，再学会多一点，就能碰到了。”
那人没有动。但他笑着，一直笑着。
那天晚上，阿毛坐在村口的石头上，看着渡人坊的方向。黑站在门口，看着村口的方向。两个方向，一条路。阿花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，没有晃腿。“黑，哥哥到了吗？”黑看着那条路。“到了。走到村口了。站在他爹面前了。”阿花点点头。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来？”黑想了想。“等他学会想我们。等他站在他爹面前，想我们的时候。就回来了。”
阿毛坐在石头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。是黑写的字。“等”。歪歪扭扭的，和他的字一样。他看了很久。“黑，你们在等我吗？”没有人回答。风从路上吹过来，凉凉的。他把纸塞回怀里，站起来。
“爹，我明天回去一趟。回去看看他们。看完了就回来。”那人站在路口，没有动。但他笑着，一直笑着。
第二天早上，阿毛站在村口，看着渡人坊的方向。他迈出第一步。走啊走，翻过山，走过河，走过田。走到渡人坊门口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黑站在门口，一伸一缩的。小站在它旁边，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，还有好多好多，都站在后面。小黑站在最后面。
“阿毛！你回来了！”黑喊。阿毛走到它面前。“嗯，回来了。回来看你们。看完了就回去。”
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那你什么时候走？”阿毛看着那条路。“明天早上。回去陪爹。陪完了再回来。”
那天晚上，阿毛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，晃着腿。黑站在他左边，小站在他右边，小黑站在黑旁边。那些光悬着，那些纸兵立着。阿花坐在他旁边，也晃着腿。
“哥哥，你以后每天都这样吗？”阿毛点头。“嗯。每天。早上走去爹那，晚上走回来。或者早上走回来，晚上走去爹那。来回走，来回跑。两个家，都待着。”
阿花看着他。“那你累不累？”阿毛摇头。“不累。学会了走路，就不累了。学会了跑步，就不累了。学会了看路，找路，过河，爬山，走田路，就不累了。学会了在两个家之间来回走，就不累了。”
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那我们等你。每天等你。等你早上回来，等你晚上回来。等你从爹那回来，等你从渡人坊回去。”
阿毛看着黑。“好。你们等我。我每天都会回来的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阿毛站在巷口，看着那条路。黑站在他旁边。“阿毛，你今天还回来吗？”阿毛点头。“回来。晚上就回来。回来陪阿花，陪娘，陪你们。明天早上再走。”
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那我们等你。”
阿毛走了。走啊走，走到村口，站在爹面前。站了一会儿，又走回来。走啊走，走到渡人坊门口，站在黑面前。站了一会儿，又走回去。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每天走，每天回。早上走去村口，晚上走回渡人坊。或者早上走回渡人坊，晚上走去村口。来回走，来回跑。
第七天，黑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条路。阿花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。“黑，哥哥今天怎么还没回来？”黑看着路。“快了。他在路上。走得很慢。像是有什么心事。”
阿毛走得很慢。一步一步，比平时慢很多。他走到门口，站在黑面前。“黑，我今天不走了。”
黑愣住了。“不走了？”阿毛点头。“嗯，不走了。今天不走了。明天也不走了。后天也不走了。这几天都不走了。”
黑的光暗了一分。“为什么？”
阿毛低下头。“我爹说，让我多陪陪你们。他说，他等了好多年了，不差这几天。他说，你们等我也等了好久。让我多陪陪你们。”
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你爹说的？”阿毛点头。“嗯，他说的。他站在路口，笑着说的。我听不到，但我知道。他让我多陪你们。”
那天晚上，阿毛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，晃着腿。黑站在他左边，小站在他右边，小黑站在黑旁边。那些光悬着，那些纸兵立着。
“黑。”阿毛说。黑看着他。“嗯？”“我今天没走。一直没走。从早上到现在，一直坐在这里。看着你们。”
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你不去陪你爹了？”
阿毛看着那条路。“明天去。今天陪你们。明天陪他。后天陪你们。大后天陪他。两个家，都要陪。两个家的人，都要陪。”
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阿毛，你变了。”
阿毛愣住了。“变了？哪里变了？”
黑看着他的脚。踩在地上的脚，稳稳的。“你以前只会走。从渡人坊走到村口，从村口走回渡人坊。现在你会停了。会停在这里，陪我们。会停在村口，陪你爹。会停下来了。”
阿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“嗯，会停了。学会了走，就要学会停。学会了去，就要学会留。学会了陪这个家，就要学会陪那个家。”
那天深夜，阿毛又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他又站在那条河边。水很清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。对岸，炊烟还在飘，弯弯曲曲的。翠芳站在他旁边，阿花也站在他旁边。河这边，站着那些黑。它们有手有脚有头有身体，站在河边，看着对岸的炊烟。但这次，河中间多了一座桥。不是真的桥，是路。是阿毛每天走的那条路，从渡人坊到村口，从村口到渡人坊。
“黑，你们会过桥吗？”阿毛问。黑看着那座桥。“会。你走过的路，我们都会走。你学会的，我们都会学。你学会了走路，我们学会了走路。你学会了跑步，我们学会了跑步。你学会了看路，找路，过河，爬山，走田路。我们都会了。你学会了在两个家之间来回走，我们也学会了。你学会了停，我们也学会了停。”
阿毛看着黑。“那你们会回头吗？”
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会。你每次走，我们都回头看你。看你走远了，看不到了，再回头。看你回来了，走近了，再回头。回头看你，回头等你，回头陪你。”
阿毛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他还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。黑站在他左边，小站在他右边，小黑站在黑旁边。那些光悬着，那些纸兵立着。阿花坐在他旁边，翠芳站在她们身后。
“黑。”阿毛说。黑看着他。“嗯？”“我今天不走了。明天也不走了。后天也不走了。这几天都不走了。陪我爹陪了好多年，陪你们没陪够。要多陪陪你们。”
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好。我们陪你。你陪我们，我们陪你。大家一起，在这里，在渡人坊，在家里。”
那天，阿毛没有走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教小黑写字。教它写“回”字。回来的回。小黑写了一个，歪歪扭扭的，和阿毛写的一样。阿毛笑了。“写得好。”小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真的？”阿毛点头。“真的。比我写的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碑上又多了一个字。是阿毛刻的。“回”。回来的回。歪歪扭扭的，和他的字一样。黑看着那个字。“回？回来的回？”阿毛点头。“嗯，回来的回。我每天都会回来的。从爹那回来，从村口回来，从那条路上回来。回到渡人坊，回到你们身边。回——来。”
黑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“阿毛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们也会回来的。从门里回来，从路上回来，从等你的时候回来。回到你身边，回到渡人坊，回到家。回来。”
月光下，阿毛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，晃着腿。黑站在他左边，小站在他右边，小黑站在黑旁边。那些光悬着，那些纸兵立着。阿花坐在他旁边，也晃着腿。翠芳站在她们身后，笑着。渡的珠子微微发光，那光芒很淡，像萤火。像是在说：都会回的。都会回来的。都会在的。
第三百二十四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