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章 黑团子迷路

    

    黑它们学会走路之后的第五天，阿毛发现少了一个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少了一团，是少了一团最小的。那团比小还小、暗得几乎看不见的、刚来没几天的黑团子，不见了。那天早上，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，手里拿着那支毛笔，在纸上写字。阿花坐在他旁边，也在写。翠芳站在她们身后看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站在院子里，数它的同伴。一团，两团，三团……数到最后一团，它停下来，又从头数了一遍。还是少一团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阿毛，少了一个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抬起头。“少了谁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院子里那些黑，大大小小的，深深浅浅的，一伸一缩的。“最小的那个。刚来的那个。昨天晚上还在。今天早上就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站起来。他走到那些黑中间，一个一个地看。确实少了一个。那团比小还小、暗得几乎看不见的，不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它会不会去看路了？”阿花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摇头。“不会。它还不会走路。刚学会站，还走不稳。不会一个人去看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巷口。那个很远很远的方向。“那它去哪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上午，那些黑在渡人坊里找遍了。院子里，正堂里，厢房里，库房里，后院，柴房，灶房。每个角落都找了，没有。阿毛让归途带着纸兵去外面找，巷子里，街边上，城墙根，都找了，也没有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站在门口，看着巷口。一伸一缩的，比平时快很多。它在怕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黑。”阿毛走到它旁边。“它会去哪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暗了一分。“不知道。它还不怎么会走路。刚学会站，走两步就会摔倒。它一个人，走不远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条路。通向山，通向河，通向田，通向村子的那条路。“它会不会往那边走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那条路。“它不认识路。它刚来没几天，连渡人坊都没走遍。它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沉默了。他看着那条路，看了很久很久。“我去找它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愣住了。“你去？你还不会走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半透明的脚，飘在地上的。“我飘着去。飘得比走快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那我陪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摇头。“你留下。万一它回来了，你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又暗了一分。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阿毛出发了。他飘出巷口，飘上那条路。阿花站在门口，拉着翠芳的衣角。“娘，哥哥去哪了？”翠芳看着那条路。“去找那个小黑团子。找完了就回来。”阿花点点头。“那我等他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飘在路上。路很长，很宽，两边是田，种着庄稼。他从来没走过这条路，从来没出过渡人坊。但他不怕。他要去找那个小黑团子。那个刚学会站、还走不稳、一个人走丢了的小黑团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飘啊飘，飘过田，飘过河，飘过山脚下。他喊：“小黑——小黑——你在哪——”声音飘在风里，飘到很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继续飘。飘过山脚下，飘上半山腰。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陡。他飘不动了，落下来，站在地上。他试着迈出一步。左脚抬起来，往前伸，落下去。右脚抬起来，往前伸，落下去。他站在半山腰，看着自己走过的两步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会走了。不是飘，是走。用脚，一步一步地走。他继续走，一步一步，很慢，但没有停。他喊：“小黑——小黑——你在哪——”

    

    这次，有回答了。很轻，很小，从山上面传下来。“阿——毛——我——在——这——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抬起头。山上面，有一团很小的黑，趴在一块石头上，一伸一缩的。是小黑。它爬到了半山腰，爬不动了，趴在那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往上走。一步一步，很慢，但没有停。石头很陡，路很滑，他摔了一跤，膝盖破了——虽然亡魂不会破，但他觉得疼。他爬起来，继续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走到小黑面前，蹲下来。“你怎么跑这么远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的光一明一灭的。“想去看路。想看看那条路通向哪。想看看你爹站的那个路口。走啊走，就走远了。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它。“你怕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的光又暗了一分。“怕。怕找不到回去的路。怕你们不等我。怕回不了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伸出手，想摸摸它。手从它身上穿了过去。他收回手，看着它。“不会的。我们等你。一直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真的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真的。黑在等你。小在等你。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都在等你。大家都在等你。等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的光又亮了一分。“那你呢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它。“我也在等你。所以我来找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它说：“阿毛，你学会走路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站在石头上的脚，稳稳的。“嗯，学会了。找你的时候学会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的光亮得刺眼。“你会走路了。可以走回去了。可以走到渡人坊，可以走到家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嗯。我们一起走。我带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傍晚，阿毛牵着小黑往回走。虽然碰不到，但他把手放在小黑旁边，带着它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小黑走得很慢，走两步就摔一跤。阿毛等它，等它爬起来，再走。走啊走，走到山脚下。走啊走，走过河。走啊走，走过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天快黑的时候，他们看到了渡人坊的灯光。门口，站着好多黑。黑在最前面，小跟在它后面，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，还有好多好多，都站在门口，看着这条路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黑回来了！”小喊。那些黑都亮了，一伸一缩的，朝这边飘过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黑！你跑哪去了！”“我们找你找了好久！”“怕你丢了！”“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！”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的光一明一灭的。“我迷路了。走到山上去了。走不回来了。是阿毛找到我的。他学会走路了。他带我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些黑都看着阿毛。阿毛站在路上，脚踩着地面，稳稳的。“嗯，学会了。找小黑的时候学会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走到他面前。“你学会走路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嗯，学会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可以走回去了。可以走到那条路，走到山，走到河，走到田，走到村子。走到你爹站的那个路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条路。通向山，通向河，通向田，通向村子的那条路。“嗯，可以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阿毛坐在门槛上，晃着腿。不过这次，他的脚是踩在地上的。不是飘，是踩。阿花坐在他旁边，也晃着腿。翠芳站在她们身后，看着阿毛的脚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哥哥，你会走路了。”阿花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嗯，会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学会的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想了想。“找小黑的时候。走到山上，走不动了，就落地走了。走啊走，就会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花看着他的脚。“疼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笑了。“不疼。一点都不疼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站在他左边。“阿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它。“嗯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还怕吗？怕走路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想了想。“不怕了。会走了，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那你还怕什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巷口。“怕迷路。怕走远了，找不到回来的路。怕走到一半，不想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会的。我们会等你。一直等。你走远了，我们去找你。像你找小黑一样。带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黑，看了很久很久。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碑上又多了一个字。是阿毛刻的。“找”。寻找的找。歪歪扭扭的，和他的字一样。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那个字。“找？找路的找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嗯。找路的找。找回家的路的找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“阿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们会找的。你迷路了，我们找你。我们迷路了，你找我们。大家一起找，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嗯。能找到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深夜，阿毛做了一个梦。梦里，他又站在那条河边。水很清，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。对岸，炊烟还在飘，弯弯曲曲的。翠芳站在他旁边，阿花也站在他旁边。河这边，站着那些黑。它们不是一团一团的了，是一个一个的人形。有手，有脚，有头，有身体。它们站在河边，看着对岸的炊烟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最小的那个是小黑。它站在黑旁边，一伸一缩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黑，你还怕吗？”阿毛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黑看着他。“不怕了。你找到我了，带我回来了。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看着河对岸。“阿毛，你想过河吗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条河。很宽，很长，水很清。“想。想过河去看看。看看对岸是什么样的。看看炊烟，看看房子，看看有人等的地方。看看我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那我们一起过河。一起走。不会迷路的。你找不到路，我们找你。我们找不到路，你找我们。大家一起走，就能走到对岸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看着那些黑。大大小小的，深深浅浅的，一伸一缩的，都在看着他。“好。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睁开眼。天亮了。他还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。黑站在他左边，小站在他右边，小黑站在黑旁边。那些光悬着，那些纸兵立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黑。”他说。黑看着他。“嗯？”“我们今天学什么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想了想。“学找路。学找回家的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点头。“好。学找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早上，那些黑出发了。它们站在巷口，排着队。黑在最前面，小跟在它后面，灰、暗、昏、幽、冥，还有好多好多，都在后面。小黑也站在队伍里，虽然它走不稳，但它要走。阿毛站在门口，看着它们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黑。路上小心。找不到路，就回来。我去找你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黑的光亮了一分。“好。找不到路，就回来。等你找我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它们走了。一步一步，走向巷口，走向那条路。阿毛站在门口，看着它们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。阿花拉着他的衣角。“哥哥，它们会迷路吗？”阿毛看着那条路。“不会。它们会找路。找不到，我去找它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花点点头。“那我等你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阿毛坐在门槛上，脚踩在地上，晃着腿。等着。等那些黑回来，告诉他那条路通向哪。告诉他人会不会迷路，迷路了能不能找到回来的路。告诉他人能不能学会找路，学会找回家的路。等着，等他自己学会找路的那一天，学会走很远很远的路的那一天。等他也能走上那条路，走到那个路口，看到他爹。他爹站在门口，朝他挥手。说，阿毛，你回来了。说，阿毛，爹等你。说，阿毛，回家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三百二十一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