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丹水周边的人来说,那两只墨蓝色的山君早已不是稀罕物了。
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远远看见虎兄虎嫂,不急不慌地让到路边,让它们先过。
赶着牛车的老汉就没这么淡定了——老牛闻到虎的气息,四腿一软,钉在原地死活不肯往前走。
老汉跳下车,对着虎兄虎嫂的方向连连作揖,嘴里念念有词,也不知是在求山君保佑,还是在骂自家的牛不争气。
有挎着篮子的妇人原本走得匆匆忙忙,看见这两道墨蓝色的身影,忍不住停下脚步。
等两虎从身边悠然走过,她才回过神来,下意识摸了摸身边孩子的脑袋,喃喃道:“陆先生家的山君,真是通人性。”
骑在虎背上的圆圆听见了,扭头冲她甜甜一笑:“婶子放心,虎兄可乖啦!不咬人!”
那妇人愣了片刻,随即笑了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欢喜。
旁边那孩子更是眼巴巴地盯着老虎,小手伸了又缩,缩了又伸,恨不得上去摸一把。
还真有胆大的孩子跟在队伍后面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山君大人,能让我们摸摸不?”
虎兄虎嫂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,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;
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,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,像两位巡视领地的君王。
——
马车里,陆渊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外面的景象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贤弟这得意劲儿都要压不住了啊。”徐庶坐在他对面,似笑非笑。
“得意谈不上。”陆渊放下车帘,目光里却有一种温热的满足,“只是觉得,这样的场面,挺好。”
徐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车窗外——那两虎四小的身影,那跟在后面跑的一群孩子;
那路边笑着指点的百姓,那麦田里挥汗如雨割麦却满脸欢喜的农人。
他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是挺好。”
刘备从旁插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看样子,黑虎星君的传说在丹水已是深入人心。
百姓对这两只山君,敬畏爱戴得紧呢。”
陆渊笑道:“这事还是那于吉老道的功劳。
他一直在背后替我们扬名,最近反倒没了消息。”
于吉的事,陆渊之前给刘备提过几嘴,刘备倒也不诧异,只是微微颔首:
“嗯,于老神仙也是一番好意,倒也不必苛责。
听说昭家也是得了对方指点,不然贤弟想要在丹水立足,只怕没这么快。”
坐在徐庶身旁的昭阳闻言,连忙接话:“不瞒主公,于老神仙对我昭家有大恩。
若非他赐下仙丹,我那孩儿可等不到华神医和陆贤侄的救治。”
这话一出,车里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那场生死一线的救治,至今想起来还让人后怕。
也正因为那一次,华佗和陆渊在昭家人心中的分量,便再也不同了。
马车辚辛向前,车轮碾过土路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车厢里暂时安静下来,只有马蹄声和远处孩童的嬉闹声隐隐传来。
——
几日前,师娘苏云卿和崔家嫂子谢氏就去了丹水县城。
昨日,华佗也亲自赶去。
丹水县城中的三间铺子已经装修完成。
明日,就是其中两间开业的日子——
成衣铺。
医馆。
让这两间铺子在刘备去汝南的同一天开业,是陆渊一早做好的打算。
这两间铺子,以及它们背后的工坊,将是未来“公私合营”的典范;
也是陆渊在这个时代对“连锁经营”模式的第一次探索。
公私合营,怎么个合营法?连锁经营,怎么个连锁法?
这些问题,他打算借着明日开业的机会,慢慢讲给刘备听。
商业发展对国家的重要性。
货币流通对民生的影响。
官府如何与民共利,而不是与民争利。
这些理念,不需要刘备现在就理解,不需要他当下就认同。
只要有一个模糊的印象,就够了。
等将来时机成熟,等这些铺子真正运转起来,等真金白银的税收落入账册——
到那时,再谋划更大的局,就有了基础。
——
“陆先生。”
糜竺的声音从身旁传来,打断了陆渊的思绪。
他转过头。
糜竺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眉头微皱,目光却亮得惊人。
“前几日你给我的复式记账法和账本,我昨晚又看了一遍。
有几个地方,还想跟你讨教。”
“子仲兄请说。”
糜竺翻开账册,指着其中一处:“这‘成本核算’,与寻常商贾的记账之法大不相同。
你把布料、针线、工钱、铺租、税赋,甚至损耗,全都折算进去;
算出每一件衣裳的‘本钱’,然后在这个本钱之上,加三成利,定出卖价。”
他抬起头,眼里有困惑:“这样算,倒是清清楚楚。
只是……为何是加三成?不是加五成?不是加一倍?”
陆渊笑了笑,往车壁上靠了靠,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:“因为要让利。”
“让利?”
“对。”陆渊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,“子仲兄做惯了大买卖,一笔生意赚十倍百倍的时候都有。
可咱们这成衣铺,做的不是达官贵人的生意,是寻常百姓的生意。”
“百姓手里有几个钱?
买一件衣裳,要穿好几年。
太贵了,买不起;太便宜了,咱们亏本。”
“加三成,是本钱加上合理的利润。
这个利润,足够咱们维持运转、扩大规模,又不会让百姓觉得贵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车里几人,声音沉了下来:“当然,这还不是最根本的原因。
真正的核心是——未来我要推动技术进步,并让这种进步惠及百姓。”
刘备闻言,眼睛微微一亮:“贤弟,让技术进步惠及百姓,这怎么说?”
陆渊坐直了身子,比划着解释道:“玄德公,我这边有一本专门给匠人学习的教材,叫做《基础力学》。
等时机成熟,就给咱们的核心匠人讲授,让他们学会制作更多更巧的军用和民用工具,从而推动产业发展。”
他见刘备听得专注,便又往细处说了说:
“就拿纺织业来说吧。
当下的织机,一个妇人从早忙到晚,出不了多少布。
将来咱们做出新的织机,一天能顶现在好几天,布匹的成本自然就下来了。
成衣的成本也跟着变低,咱们就能以更便宜的价格把衣服卖给百姓。”
“可这还不算完。”他的目光变得深远,“要织布,就得要原材料——麻、桑,都要人来种。
工坊要运转,就得要工人。
种麻的百姓有了收入,做工的匠人有了饭吃,老百姓穿上了便宜衣裳,官府收上了税银……”
他摊开双手,像是在托起一张看不见的网:
“从地里的麻杆,到百姓身上的衣裳,从源头到终点,全都打通了,形成产业闭环。
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惠及百姓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瞬。
糜竺低头看着账册,手指轻轻敲着竹简,眼神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光。
刘备沉默片刻,忽然拍了拍膝盖,叹道:“贤弟这一番话,把做买卖、兴产业、养民生,全串到一块儿了。
备从前只知‘富民强国’四个字,今日才算是听明白了几分。”
他看向陆渊,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欣赏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托付的信任。
“这《基础力学》,什么时候能开讲?备倒想听听。”
陆渊笑道:“等匠人们把高炉和锻锤造出来,有了实物的模样,再讲这些道理,他们才听得进去。
玄德公且等等,不急于一时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马车继续向前。
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
丹水县城的城门,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