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缓缓驶近丹水县西门。
城门楼上,几面旗帜在风里轻轻飘动。
守门的士卒远远望见车驾与护卫的骑兵,连忙挺直了腰板,目不斜视。
城门外的空地上,早已站了一群人。
当先一人,正是县长范平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官袍,虽只是寻常的青色,却浆洗得笔挺,衬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
他身后,县丞、主簿等属官一字排开,都穿着各自的官服,恭恭敬敬地候着。
再往后,是几位须发皆白的县中父老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站着,显然已等了不短的时间。
昭晔站在范平身侧,一身劲装,腰悬长刀,比几日前在丹溪里时多了几分英武之气。
他远远看见队伍前方那两道墨蓝色的身影,先是一愣,随即笑了起来,低声对范平说了句什么。
范平微微点头,脸上的神情松快了不少。
马车停稳,刘备掀开车帘,当先下车。
范平立刻迎上前去,躬身一礼:“玄德公远道而来,范某未能远迎,还望恕罪!”
刘备连忙扶住,笑道:“正安有心了。”
两人寒暄几句,范平又依次与陆渊、徐庶、赵云、糜竺、崔林等人见礼。
范平身后那几个父老,目光却大多落在了陆渊身上。
这位陆先生的事迹,在丹水县早已经传开了——安置流民,为乡人提供活路,编练麒麟军、立下“三条纪律”,开设忠勇堂……
桩桩件件,都透着不同寻常。
他们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老成持重的长者,或是凌厉果决的壮年,却没想到,竟是这样一个清秀温和的年轻人。
有人眼中闪过惊讶,有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也有人悄悄打量着,似乎在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。
陆渊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。
他只是跟在刘备身后,不卑不亢地见礼,笑容带着恰到好处地温和。
范平侧身一让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玄德公,诸位,范某今晚已在寒舍备下薄酒,为诸位接风洗尘。
现在还请先到寒舍休息,华神医那边我已差人去邀请。”
刘备略一犹豫,看向陆渊。
陆渊微微点头。
范家的好意,不好拒绝。
吃一顿饭,拉近些关系,也是应有之义。
刘备便不再推辞,含笑应道:“那便叨扰正安了。”
众人上了马车,在范平的引导下,穿过城门,向着范家府邸行去。
——
范家府邸坐落在县城东街,是三进三出的院落,虽不算如何阔气,却也收拾得整洁体面。
门前两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,遮住了半边街面。
夜幕初降时,府邸内外已是一片灯火通明。
廊下、檐角、树梢,挂满了用桐油纸糊成的灯笼。
灯笼上简单绘着松竹梅兰的纹样,笔触稚拙,却透着用心。
橘黄色的暖光透过薄薄的纸面晕开,将整座庭院映照得亮如白昼,又平添了几分暖融的人间烟火气。
庭院正中,七八张黑漆长案呈“匚”字形排开,铺着干净的青布,主次分明。
案上摆满了各色菜馔——时令的蔬果翠绿鲜嫩,本地的腊味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;
新烹的鸡豚热气腾腾,丹水特产的河鲜盛在粗陶盆里,浇着浓稠的酱汁。
虽无山珍海味,却也摆得满满当当,香气四溢。
自酿的米酒、新焙的粗茶,装在简朴的陶壶陶碗里,质朴中透着主人竭尽所能的诚意。
刘备被奉于主位,陆渊、徐庶、赵云、糜竺、崔林、华佗,以及昭阳、昭晔兄弟,依次在左侧上首落座。
范平以主人身份陪坐于刘备右侧下首,县丞、主簿等几位县中说得上话的属吏和县中父老作陪。
气氛热烈而不喧哗,恭敬而不拘谨。
范平率先起身,双手捧起一碗米酒,面向刘备。
他的神情比几日前在丹溪里时松快了许多,但依旧带着足够的庄重:
“玄德公,诸位先生、将军,今日能屈尊光临寒舍,范某阖家上下,蓬荜生辉,倍感荣宠。
薄酒素肴,不成敬意,谨以此碗,聊表寸心,也为前几日范某的唐突与惶惑,赔个不是。请!”
说罢,仰头一饮而尽,亮出碗底。
刘备也含笑举碗,朗声道:“范县尊言重了。
前些时日相见,大家开诚布公,何来唐突?
今日得见范家气象,更知县尊治家有方,牧守一方,实有根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座众人,声音愈发洪亮:“备,借花献佛,敬县尊,也敬在座诸位丹水的父老贤达——
愿从今日起,同心协力,使丹水之地,重现生机,百姓安居,仓廪丰实!请!”
众人齐声应和,举碗共饮。
清甜的米酒入喉,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气氛又活络了三分。
——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范平放下筷子,拍了拍手。
几名衣着干净、举止伶俐的仆役端上几个热气腾腾的陶盆,置于各席之间。
盆中盛着的,竟是熬得浓白喷香、点缀着翠绿葱花的鱼汤,以及几样精致的面点。
“玄德公,诸位,尝尝这丹水特产的银鳞鲫,此时最为肥美。
还有这黍米糕,是用去年存下的新黍,掺了些许蜂蜜蒸制,粗陋了些,倒也别有风味。”
范平亲自为刘备布汤,态度殷勤而自然。
刘备尝了一口鱼汤,眼睛微微一亮:“鲜!这鲫鱼毫无土腥,汤色乳白,火候恰到好处。
范县尊,你这府上的厨子,手艺了得。”
范平笑道:“玄德公喜欢便好。
不瞒您说,这厨子原是县衙食堂的伙夫,跟着我有些年头了,旁的不会,倒是熬得一手好鱼汤,蒸得一手实在饭食。
我想着,玄德公与诸位先生自天南地北而来,什么珍馐没尝过?
反倒是我丹水本地最淳朴的物产,或许能略表心意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,又透着亲近。
陆渊在旁听着,心中暗忖:这范平一旦下定决心,姿态转换倒是圆熟自然。
这番“本地物产表心意”的说法,既不过分谄媚,又拉近了距离,不愧是沉浸官场多年的老人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鱼汤,确实鲜美。
汤里的鱼肉已经炖得酥烂,入口即化,只剩下满嘴的鲜甜。
——
话题渐渐从饮食转到正事。
范平趁着气氛融洽,再次表明心迹。
他放下汤碗,正了正神色,声音也沉稳了几分:
“玄德公,前几日在丹溪里,范某言语若有失措,实是多年困守,如惊弓之鸟,让玄德公与诸位先生见笑了。
如今既已决意追随玄德公,这丹水县上下,范某必尽心竭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恳切:“县衙一应文书、印信、仓廪、丁册,玄德公随时可派人查验、调用。
范某绝无二话。”
刘备放下木汤匙,温和地看向他:“正安之心,备已深知。
丹水县务,仍赖正安主持。
陆贤弟和子仲他们日后或有借重县衙之处,还需正安鼎力支持。
我们初来乍到,许多地方人情、物产流通、乡里旧例,正需正安这般熟知本地情形的贤达指点。”
范平听懂了,眼中闪过一丝感激。
“玄德公只管吩咐!”他应得斩钉截铁。
但随即,他又露出一丝犹豫,斟酌着开口:“只是……玄德公明日便要启程去汝南;
陆先生他们又要忙于流民安置、工坊、店铺之事,这县中防务空虚……范某虽有些许衙役,但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——他手里那点力量,镇不住场面,也应付不了可能出现的复杂局面。
昭阳此时接口道:“正安不必忧心。
有麒麟军在丹溪里,过来不过顷刻功夫,你自维持好县城稳定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