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云最先从对兵器的憧憬中冷静下来。
他沉声道:
“军师所言极是。
此等工坊,目标巨大,易招觊觎。
选址必须隐蔽,且需有可靠兵马护卫。
工匠亦需严格筛选,核心技艺决不能外泄。”
崔林接话,思维已转到执行层面:
“黑水涧既有露天石炭,又处山中,地势隐蔽,且有寒水寨可资利用。
可将主要炼焦、炼铁之工坊设于彼处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但锻造工坊,是否可分开?
锤炼需水力,周边淅水和丹水皆可利用。
将铁坯运回里中锻造,一则更便于管控,二则成品兵器可就近入库、装备,三则——万一黑水涧有失,也不至于尽毁。”
“德儒兄此议甚妥!”
糜竺抚掌赞叹,精明与筹算在这一刻尽显无遗:
“分工协作,乃管理之道。
黑水涧主司采矿、炼焦、高炉炼生铁,产出铁坯。
挑选忠心可靠、技艺精湛之铁匠,携家眷迁入,给予厚酬,严加守护,专司此道。”
他越说思路越清晰:
“锻造成型、淬火、开刃等工序,可在里外沿河设立工坊,由我军牢牢掌控。
如此,即便炼焦、高炉之秘有可能因规模庞大而难以久藏;
但核心的锻打、热处理技艺,仍可握于手中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工匠可分等。
学徒只做粗活,核心步骤由老师傅分步完成,使之难窥全貌。
物料流转,设立账目,多重核对。
此外,高炉建造、水轮安装,非一般匠人可为;
需抽调里中木匠、泥瓦匠好手,由贤弟统一指点。
此批人亦需列为机密。”
徐庶补充道:
“训练章程中,可加入‘保密’条目,与军纪等同。
泄露技艺者,以通敌论处。
同时,立功工匠,奖赏亦需丰厚,使其不愿叛、不敢叛、不能叛。”
刘备听得连连点头,心中豪情激荡。
这才是成大事的气象!
不只有奇思妙想,更有将奇思妙想落地的周密筹划与森严法度。
他看向陆渊,目光里满是信任与期许:
“贤弟,你看诸位之议如何?”
陆渊眼中满是欣喜与敬佩。
“诸公思虑周详,远超于我。”
他郑重抱拳,“分工、保密、护卫、激励,面面俱到。
便依此议:黑水涧为原料与初级冶炼基地,丹溪里为精加工与总装基地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另外,我认为子仲兄所说分工,可以进一步细分。
最好能形成流水线生产,让每个部分的工人都只懂属于自己工作范围的一部分。
如此一来,即便有人被收买,也难以泄露全貌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,神情变得更加认真:
“还有一事,必须提前防备——我们要做好应对环境污染的准备。
不能因为工坊的建造,影响到生存环境。”
他指着图纸上的标注,开始细化:
“眼下第一步,是‘试制’。
需立刻抽调可靠工匠,依图先建造小型高炉与锻锤,进行试验。
摸索焦炭炼制火候、耐火砖配料比例、鼓风强度、锻锤力道频率等等。
此过程必有失败,损耗在所难免,但必须走通。”
他转向糜竺:
“子仲兄,试制需钱粮物料支持,尤其要搜罗铁匠、木匠、懂得砌筑的匠人。
能否尽快调配?”
糜竺慨然应诺,声如洪钟:
“竺即刻着手!钱财方面,昭公从寒水寨运回的钱财尚可支用一段。
匠人,里中已有不少,汝南来的前预备军家属中亦有能工巧匠,可暂时顶上。
我也会放出消息,从南阳各处招募工匠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图纸:
“物料,砖石、木材、少量铁料,里中当下也能调配。
只是这‘耐火砖’……”
“此物关键,关乎高炉能否承受高温。”
陆渊早有准备,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解释道:
“可用一种耐火粘土混合沙子以及熟料——就是碾碎的旧砖或陶片——制成砖坯,入砖窑烧制。
具体粘土产地,需派人探寻。
附近应有,此事可交由昭伯父,勘探石炭时一并留意。”
“好!”
刘备见众人短短时间内,便将一个庞大复杂的计划梳理出了头绪与步骤,心下大定,决断道:
“便如此定下!
丹溪里这边,子仲总揽后勤与匠人募集、物资调配。
让孙思齐统筹黑水涧防卫及两地工坊护卫事宜,可从麒麟军中抽调一队精锐,专司此事,由昭公辅助。
德儒协助贤弟,起草工坊规章、匠人待遇、保密条令以及贤弟所能想到的其它安排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孤山峪那边,只能等我与子龙、元直他们回去后再安排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陆渊身上。
那目光里,有感激,有信任,还有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。
他走上前,用力拍了拍陆渊的肩膀:
“贤弟,核心技艺,全赖你了。
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!
备,与诸位的身家性命,与复兴汉室的渺茫希望,或许……真就系于此了!”
陆渊重重抱拳,声音因郑重而有些低沉:
“渊,定不负所托!”
他直起身,目光清澈而坚定:
“我昨晚连夜将这些图纸画出,也是希望能让玄德公将之带回汝南,让孤山峪那边一同开启实验。
到时候两边同时进行,互相印证,互相补充,进度能快上一倍不止。”
徐庶却是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洞明:
“我看不尽然。
只怕你将根基之地选在南阳,就是因为南阳为冶铁大郡,周围石炭、铁矿、河流都不缺吧?”
众人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哄笑起来。
陆渊也不恼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。
但笑过之后,他的神情又变得郑重起来:
“玄德公,诸位,无论是炼焦,还是冶铁,都会产生大量的废弃物。
我在图纸上提出的针对废水废气等的处理,一定要安排到位。”
他看着众人,目光里满是认真:
“废水要挖沉降池,让杂质沉淀之后,再循环利用,或者排入远离水源的地方。
废气要尽量导出,尤其是炼焦时产生的烟气,呛人不说,吸多了还会致病。
至于那些收集起来的煤焦油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考虑如何解释:
“总之,这些措施,一条都不能省。”
刘备大笑起来,那笑声里满是豪迈:
“虽不明白贤弟为何如此在意这些,但我们听你的就是了。”
他摆了摆手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:
“给废水挖沉降池,循环利用,应该也不难。
至于收集煤焦油,将煤气导出等措施,咱们也可逐步测试,总能找出办法。”
......
吃过午饭,众人乘坐马车,向着丹水县城行去。
春末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,照得人浑身舒坦。
马车后,赵云带着二十个老卒骑马跟在后方。
他们将是明日刘备前往汝南的护卫。
老卒们腰背挺得笔直,虽然只有二十骑,却走出了一种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马蹄踏在土路上,扬起细细的尘土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队伍的最前方——
小茹和圆圆骑着虎兄,孙峦和崔钰骑着虎嫂,四个女孩的身影格外鲜活。
虎兄和虎嫂墨蓝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;
每一步迈出去,肌肉的起伏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它们走得不紧不慢,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;
偶尔打个哈欠,露出森白的獠牙——但眼神却温顺得像两只大猫。
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