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川把门面钥匙串在自行车铃铛上时,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林暮说过这铃铛挂着好看,现在钥匙沉甸甸地坠着,倒像是挂了串铅块。
他站在铁北三路的路口,回头望了眼那个便民小百货的招牌,字的旁被雨水泡得发涨,像个没合拢的嘴。
风卷着煤烟味刮过来,江川把外套领子立起来。
往回走的路上,他顺道拐进了巷口的五金店。
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,收音机里正播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小雨。江川用手指敲了敲玻璃柜面,老板惊醒过来,揉着眼睛:要啥?
墙面漆多少钱一桶?
啥漆?老板打了个哈欠,好点的一百二,差的八十,都是小桶的,刷个十几平差不多。
江川嗯了声,没买,转身走了。
老板在后面嘟囔:问了又不买......
维修棚的塑料布顶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面破鼓。
江川拉开帆布门帘,一股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棚子里堆着三辆待修的自行车,那辆黑色山地车还支在支架上,链条拆下来扔在铁盘里,沾着黑油。
他踢开脚边的啤酒瓶,瓶身滚了两圈,撞在墙角的零件箱上。
箱子里翻出个皱巴巴的烟盒,江川抽出最后一根红塔山,叼在嘴里没点。
他从工具柜最底层拖出个铁盒子,打开,里面是几本旧账本,一沓零钱,还有个用塑料袋裹着的存折。
农业银行的绿色封面,边角磨得起了毛,封面上的中国农业银行几个字被汗水浸得有点模糊。
他坐在小马扎上,把账本摊在修车架上。
账本是林暮以前用剩下的练习本,封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,被江川用黑笔涂掉了大半。
他从裤兜摸出半截铅笔,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,字迹用力过猛,铅笔尖断了。
江川把铅笔扔在地上,又捡起来,用牙咬掉一截木杆,重新削尖。
三个月房租,2400。
他在后面画了道横线,写个2400。
押一付三,李叔说的,押金算一个月房租,800。
江川顿了顿,在2400下面又写了个800。
装修。
墙面得刷白,墙角那些霉斑不处理掉,夏天准得发臭。
地面要铺地砖,现在那水泥地坑坑洼洼,修自行车时零件掉进去都难找。
还有电路,李叔说老跳闸,得换个空开,再拉几路线,安个亮堂点的灯。
上次林暮在棚里画画,说光线太暗,眼睛都快看瞎了。
江川咬着铅笔头,在后面写3000,写得特别用力,数字的竖划穿透了纸背。
工具和货架。
棚子里的扳手缺了个口,上次拆自行车中轴差点把手指头拧断。
得买套新的扳手套装,最好是带棘轮的,省力。
冲击钻也得有,墙面打孔挂货架要用,总不能靠锤子敲。
货架李叔说送,但得刷层漆,不然锈得太快。
江川在心里数:扳手套装三百,冲击钻八百,砂纸、油漆、钉子加起来两百,货架翻新估计两百。
他在纸上写工具货架1500,写完把铅笔扔在账本上。
2400+800=3200,3200+3000=6200,6200+1500=7700。
江川盯着那个7700,觉得眼睛有点涩。
他把存折从塑料袋里抽出来,塑料膜被汗水浸得发黏。
翻开第一页,打印的数字歪歪扭扭:3200.56。
小数点后面的像两只小眼睛,盯着他看。
他把存折合上,手指摩挲着封面的农业银行标志。
这钱是他攒了两年的,过年没买新衣服,夏天没吃过冰棍,连修自行车时多收的五块钱都攒着。
上次林暮发烧,他在诊所划价时手都在抖,最后还是没舍得用这笔钱,去张大爷那儿借了三百。
帆布门帘被掀开,风裹着雨星子飘进来。
江川抬头,看见林暮站在门口,帆布包被雨水打湿了一角,怀里抱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馒头和青菜。
下雨了?
林暮把塑料袋放在地上,跺了跺脚上的泥,我爸那边水管修好了,房东找的人,说是老化了,换了截管子。
江川嗯了声,把账本合上,塞进铁盒子。
林暮的目光扫过修车架上的铅笔和铁盒子,没问,蹲下来收拾地上的零件:中午做白菜炖粉条吧,买了块豆腐。
江川把存折塞回工具柜,锁上。
锁是黄铜的,钥匙插进锁孔时咔嗒响了一声,像咬碎了颗牙。
林暮去棚子后面的水龙头洗菜,水流哗哗响。
江川看着他的背影,白t恤被雨水洇出深色的印子,贴在背上,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。
他想起昨天在工厂区,林暮举着相机拍储油罐上的藤蔓,手指冻得发红,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
那个门面,江川突然开口,我租了。
林暮洗菜的手顿了顿,水流顺着指缝滴进铝盆:哦,挺好啊。多大?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铁北微光请大家收藏:铁北微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
二十五平。江川踢了踢脚边的零件箱,铁北三路那边,离这儿不远。
那以后不用在这儿挨冻了。
林暮把白菜放进盆里,声音轻轻的,冬天修车子手就不冷了。
江川没说话。
雨下大了,砸在塑料布顶上,噼啪响。
林暮端着菜往家走,江川跟在后面,踩着他的脚印走。
楼道里比平时更湿,王奶奶家门口堆着的煤球被雨水泡得发软,散着煤末子。
家里的收音机还在响,评书说到岳家军大破金兀术。
江川父亲靠在床头,看见他们进来,笑了笑:回来了?闻着香味了。
炖粉条。林暮把菜放进厨房,开始淘米。
江川坐在小桌旁,看着林暮在灶台前忙碌。
他系着江川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,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,松松垮垮的。
锅里的水开了,林暮把粉条下进去,白色的雾气腾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
得多少钱?江川突然问。
林暮往锅里撒盐的手顿了顿:
门面。
江川从裤兜摸出那张写着房租的纸条,加上装修,工具。
林暮没回头,用锅铲搅着粉条:要不少吧?
七千多。
江川把纸条揉成一团,我只有三千二。
厨房里的蒸汽更浓了。
林暮把锅盖盖上,转过身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我这儿有攒的钱。
多少?
一百三。
林暮从帆布包夹层里掏出个信封,里面是一沓零钱,最大的面额是二十,本来想再攒攒,买盒好点的颜料。
江川没接。
林暮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,手指有点抖:先用着,我不急着买颜料。
不用。江川把信封推回去,你留着买颜料。
林暮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锅里的粉条咕嘟咕嘟响,像在数着什么。
江川看着墙上的石英钟,秒针在裂缝后面跳,一下,两下,跳得人心慌。
吃完饭,林暮洗碗,江川又回了维修棚。
雨停了,塑料布顶上往下滴水,一滴,两滴,在地上积出小水洼。
他从工具柜里翻出个梅花扳手,扳手的棱边磨得发亮,是他用得最久的工具。
他拿块破布反复擦着,金属表面被擦得反光,映出他自己的脸,眉头皱着,像个疙瘩。
账本摊在修车架上,并排躺着,中间隔着道铅笔划的线,像条过不去的沟。
江川把存折拿出来,又看了眼那个3200.56。
小数点后面的,像是在嘲笑他连个整数都凑不齐。
他把扳手扔在铁盘里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
外面的天渐渐黑了,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塑料布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。
江川盯着那些影子,看了很久。
喜欢铁北微光请大家收藏:铁北微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