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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295章 扳手与缺口
    维修棚的塑料布顶被风扯得哗哗响,像谁在外面抖一块湿抹布。

    江川蹲在修车架旁,手里捏着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纸条,张婶给的电话号码边缘已经磨成了毛边,数字的尾巴几乎要看不清。

    拨号的时候手指有点抖,按错了两次。

    听筒里传来的忙音,像敲在铁皮上,空落落的。

    第三遍终于通了,一个粗哑的男声从里面炸出来:谁啊?

    王队长?江川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空出的手去够地上的零件盒,我是张婶介绍的,江川。

    哦,小江是吧?

    对方顿了顿,背景里传来电钻的声音,看门面是吧?张婶说了,铁北三路那个?

    江川把零件盒推到一边,您现在有空吗?想让您过来看看,给个价。

    现在不行,手上正干活呢,王队长说,下午四点吧,我收工过去。带着我徒弟,俩人,看完当场给你报价。

    江川挂了电话,手机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脸,眉头皱着。

    他把手机塞回裤兜,踢了踢旁边的山地车,链条在铁盘里滚了半圈,发出干涩的响。

    中午的太阳爬到头顶,塑料布顶被晒得发软,往下耷拉着。

    江川把那辆黑色山地车架起来,链条上抹了点机油,手指搓了搓,黑油蹭进指甲缝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
    江川低声骂了句,把扳手扔在地上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半,江川锁了维修棚往铁北三路走。

    路过包子铺时,老板正把蒸笼摞起来,白雾裹着肉香飘出来,馋得他肚子叫了两声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口袋,只有张大爷早上找给他的两块五毛钱,攥得皱巴巴的。

    门面卷闸门没关严,留了道缝。

    江川推开门,灰尘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他拉开窗户,风灌进来,吹得货架上的肥皂盒哗啦啦响。

    墙角的方便面箱子被吹倒了,空的,滚了两圈停在门口。

    四点刚过,外面传来三轮车的声音。

    江川走到门口,看见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骑着三轮车过来,车斗里装着电钻和铁锹,后面跟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,背着个工具包,走路有点晃。

    王队长?江川迎上去。

    叫我老王就行。

    男人跳下车,拍了拍身上的灰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手上全是老茧,这是我徒弟,小刘。

    小刘点点头,没说话,眼睛四处乱瞟,看见窗台上的霉斑时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老王没客套,直接进了门面,掏出卷尺开始量:长六米二,宽四米一,二十五平,没错。

    他用脚跺了跺地,水泥地,得凿了重新铺地砖,不然不平,修车零件掉进去难找。

    墙呢?江川问。

    墙得铲了重刷,老王用手指抠了抠墙角的霉斑,受潮了,不处理干净明年还得长。

    他扯了扯墙上耷拉下来的电线,绝缘皮都裂了,电路也得换,你看这线,漏电能把人电死。

    小刘蹲在地上看隔间,突然喊:师傅,这儿漏水。

    老王走过去,隔间墙角有片深色的水印,往下滴水珠。

    楼上是住户吧?

    老王抬头看天花板,得做防水,不然以后你这仓库存工具都得发霉。

    江川没说话,靠在门框上抽烟。

    红塔山的烟丝有点呛,他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老王量完了,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用铅笔在上面划拉:

    地砖人工带材料一千二,墙面铲墙刷漆一千五,电路改造八百,防水三百,再加个灯,总共......

    他笔尖顿了顿,四千五。

    四千五?江川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能少点不?

    少不了,老王合上本子,人工就占两千,我跟小刘俩人得干五天。材料都是批发价,你自己买也差不多这个数。

    他拍了拍江川的肩膀,我跟张婶是老邻居,不坑你。

    江川盯着老王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泥,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。

    包含啥材料?

    地砖用最便宜的工程砖,墙面漆是多乐士的基础款,电线用国标铜芯,灯就装个led的,亮堂。

    老王数着手指头,你要是想用好的,再加钱。

    不用,江川摇摇头,就按你说的来。明天能开工不?

    老王眼睛一亮,早上八点我带小刘过来,你把钥匙给我就行。

    江川从钥匙串上解下门面钥匙,递过去。

    钥匙沉甸甸的,老王接过去时,自行车铃铛晃了晃,发出细碎的响。

    明早八点,别迟到。江川说。

    放心,误不了。

    老王跨上三轮车,小刘跳上车斗,钱的事,开工前先付一半,剩下的干完再给。

    知道。江川看着三轮车突突地开走,车斗里的电钻颠得直晃。

    往回走的路上,江川拐进了筒子楼。

    张大爷家在二楼,门没关严,留着道缝,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。

    江川敲了敲门,张大爷?

    进来。

    张大爷坐在小马扎上编筐,竹条在手里翻飞。

    屋里堆着十几个编好的竹筐,靠墙放着,占了大半空间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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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看门面咋样?张大爷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定了,明天开工。

    江川找了个空马扎坐下,竹条扎得屁股疼,装修队报价四千五。

    张大爷手上的动作停了停:不少啊。

    江川搓了搓手,大爷,我想跟你借点钱。

    张大爷放下竹条,从抽屉里摸出盒烟,递给他一根:多少?

    五百。

    江川接过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,三个月内还你。

    张大爷没说话,起身去里屋。

    江川看着他的背影,佝偻着,像棵被风吹弯的树。

    里屋传来翻箱子的声音,过了会儿,张大爷拿着一沓零钱出来,最大的面额是五十,用皮筋捆着。

    就这些了,张大爷把钱递给江川,省着点花,我这也是留着买药的。

    江川数了数,正好五百。

    钱有点潮,带着股樟脑丸的味道。

    谢谢大爷,三个月肯定还。

    不急,张大爷重新拿起竹条,你爸最近咋样?药按时吃没?

    吃了,江川把钱塞进裤兜,林暮中午过来做饭,他看着呢。

    那孩子老实,张大爷点点头,比你小时候强,你小时候淘得能把房掀了。

    江川笑了笑,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要走,张大爷突然说:川啊,这门面要是赔了......

    赔不了,江川打断他,修车总能挣口饭吃。

    张大爷叹了口气:去吧,明早我让你大娘给你送俩馒头。

    回到维修棚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
    江川拉开帆布门帘,把五百块钱放进铁盒子,和存折放在一起。

    他坐在小马扎上,把账本摊开,铅笔在那栏划掉3000,写上4500。

    总费用变成了2400+800+4500+1500=9200元。

    他从工具柜里拿出梅花扳手,就是昨天擦过的那个,棱边磨得发亮。

    他找了块干净的破布,反复擦着扳手的表面,金属反光里映出他的脸,眉头皱得像个疙瘩。

    存折放在旁边,绿色的封面被手指摩挲得发烫。

    3200元,加上刚借的500元,总共3700元。

    9200-3700=5500元。

    江川用笔在账本上画了道横线,把5500元写在下面,数字歪歪扭扭的,像条爬不动的虫子。

    他把扳手放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地擦。

    布已经脏了,黑油蹭在上面,变成了深灰色。

    远处工厂区传来哐当一声响,像是哪个废弃的铁皮桶倒了。

    风从塑料布的破洞里钻进来,吹得账本哗啦啦响。

    江川盯着账本上的5500元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手的棱角。

    他想起王队长说明天八点开工,想起张大爷递钱时手上的老茧,想起父亲床头的药瓶,想起林暮昨天那个装着130元的信封。

    他低声骂了句,把扳手扔在铁盘里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

    外面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塑料布照进来,在账本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。

    江川拿起存折,翻开第一页,打印的数字还是那么刺眼:3200.56。

    小数点后面的像两只小眼睛,盯着他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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