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的太阳爬得比平时晚。
江川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时,墙上的石英钟刚过八点。
爸,药吃了没?江川把碗放进水池,声音压得低,怕吵到里屋。
吃了吃了,江川父亲在里面应着,收音机里的评书正说到紧要处,穆桂英挂帅那阵仗......
江川没再接话,拿了块抹布擦桌子。
林暮一大早就被生父叫走了,说是家里水管漏了,让他回去帮忙看着。
走之前给江川留了张纸条,用铅笔写的,字小小的:我中午回来做饭。
江川把纸条叠成方块,塞进裤兜,手指摸到里面另一张纸——张婶给的那个电话号码,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。
水龙头滴着水,一滴,两滴,在铝盆里积出小小的水洼。
江川盯着水面的波纹,想起昨天林暮拍的那张合照。
相机里的自己笑得有点傻,胳膊还搂着林暮的肩膀,背景是生锈的厂房钢架,阳光透过缝隙照下来,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江川咂咂嘴,关掉水龙头。
想这些没用,不能当饭吃。
他从门后挂钩上取下外套,是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口袋里摸出钥匙串,黄铜钥匙沉甸甸的,挂着个掉漆的自行车铃铛——以前修自行车时攒下的,林暮说挂着好看。
我出去一趟,江川对着里屋喊,中午林暮回来做饭,你要是饿了就先吃早上剩的馒头。
去哪儿啊?
看个门面。
江川父亲顿了顿,张婶说的那个?
江川拉开门,楼道里的风灌进来,带着股煤烟味。
下楼时碰到三楼的王奶奶,拎着菜篮子往上走,看见江川就站住了:川啊,去看门面?
江川侧身让她过去,楼梯太窄,两人错身时差点撞翻菜篮子。
张婶说那地方不错,王奶奶絮絮叨叨,她娘家侄子急着去南方,转让费都没要,就收个房租。
铁北三路,离这儿不远,走着也就二十分钟。
江川没说话,点点头往下走。
王奶奶还在后面叮嘱:跟房东好好说说,押一付三应该能谈下来,年轻人刚起步不容易......
声音被楼梯吞没。
江川走到楼底,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。
维修棚还在老地方,塑料布搭的顶被昨晚的雨打湿了,往下滴水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
棚子里那辆黑色的山地车还没修完,是上周一个中学生送来的,链条断了,江川答应今天修好。
先放着吧。江川踢了踢棚子的木桩,木头朽了,一脚下去掉了块渣。
往铁北三路走的路上,江川抄了近道。
穿过铁北中学后面的小巷,墙根堆着垃圾,几只麻雀在里面啄食。
巷口的早点摊收了摊,地上泼着油腻的污水,被太阳晒得散出酸臭味。
铁北三路比他想的要热闹点。
路边有两家小饭馆,一家卖包子,一家卖面条,门口都支着煤炉,烟囱突突地冒着烟。
几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包子,塑料袋扔了一地。
江川沿着路边走,鞋底踩着碎玻璃碴,嘎吱响。
张婶给的地址是铁北三路15号。江川数着门牌号,11号是五金店,13号是修鞋摊,15号......
他停下脚步。
招牌是红底白字的便民小百货,字掉了一半,字只剩下个旁,字缺了最后一笔。
招牌下面挂着卷闸门,半开着,露出里面的货架。
江川走过去,伸手拉了下卷闸门,铁皮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锈得厉害。
来了?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。
江川低头钻进卷闸门。
里面比外面看着暗,光线从临街的玻璃窗透进来,照出空中飞舞的灰尘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,背有点驼,穿着件灰色的夹克,袖口沾着油渍。
李叔?江川试探着问。张婶说房东姓李,是个退休工人。
男人回过头,脸上堆着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:是江川吧?张婶跟我说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进来坐,随便坐。
江川没坐。
屋里没椅子,只有几个掉漆的货架,上面还摆着些没卖完的货——肥皂、牙膏、打火机,包装都旧了,落了层灰。
墙角堆着纸箱,上面印着方便面,但箱子瘪了,显然是空的。
这店开多少年了?江川问,眼睛扫过四周。
五年了吧,李叔叹了口气,我那侄子开的,年轻人待不住,非要去南方打工,说这边没前途。
他指了指货架,这些货你要是用得上就都送你,不值钱,扔了也可惜。
江川没接话,走到窗边。
窗户玻璃裂了道缝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外面是马路,车不多,偶尔过辆三轮车,拉着废铁,叮叮当当地响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墙壁。
墙是白的,但受潮了,墙角发黑,长了霉斑。
面积多大?
二十五平,李叔说,以前是个仓库,后来隔出来的门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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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里侧,掀开一块布,露出后面的小隔间,这里还能当个小仓库,放工具啥的正好。
江川走过去看。
隔间不大,也就两平米,堆着几个空纸箱。
地面是水泥地,裂了缝,里面嵌着烟头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抠了抠墙角的霉斑,硬壳的,一抠就掉渣。
月租多少?
八百。
李叔搓着手,有点紧张,铁北三路这地段,不算贵了。你去打听打听,别的门面都要一千往上。
江川没说话,走到门口,拉开卷闸门看了看门头。
宽度还行,够挂个招牌。
维修棚的塑料布顶,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,修个车还得看天。
要是有个固定门面......
能押一付三不?江川突然问。
李叔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行,你要是诚心租,押一付三就押一付三。我也是看张婶面子,她跟我老婆子是老同事。
江川了一声,掏出烟盒。
是最便宜的红塔山,皱巴巴的。
他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没点。
李叔赶紧递过打火机:抽,抽。
火苗窜起来,江川低头点烟,烟雾呛得他眯起眼。
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马路对面的工厂围墙。
墙塌了半截,露出里面的荒草。
他小时候还在那里面抓过蚂蚱,现在想想,好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水电都通着?
通着通着,李叔赶紧说,上个月刚交的水电费,你接手就能用。就是电路老了点,有时候跳闸,你自己换个空开就行。
江川掐灭烟头,扔进旁边的破花盆。
他走到屋里,用脚踢了踢货架。
铁的,挺结实,就是锈了。
这些货架......
送你了送你了,李叔摆摆手,都拿走,我侄子说了,不要了。
江川没说话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二十五平,不算大,但比他那个塑料棚子强多了。
能摆下修车的工具,还能放几个货架卖点配件。
冬天不用挨冻,夏天不用挨晒,下雨不用手忙脚乱地收东西。
什么时候能搬进来?江川问。
随时都行,李叔眼睛一亮,钥匙我带着呢,你要是今天定了,现在就能给你。
江川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,张婶给的电话号码被手心的汗浸湿了点。
他想起父亲的药费单,想起林暮昨天买相机时紧张的样子,想起维修棚里那辆没修完的山地车。
我再看看。江川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风灌进来,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。
外面的包子铺传来吆喝声:热包子嘞——
他盯着窗台上的灰尘,看了很久。
灰尘被风吹得动了动,像细小的虫子在爬。
江川突然说,就这个吧。
李叔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好!好!我这就给你拿钥匙!
江川看着李叔转身去翻抽屉,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,不激动,也不轻松,就像修好了一辆难搞的自行车,累,但有点踏实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眼这个小百货店。
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,灰尘在光斑里跳舞。
也许,这里能比那个塑料棚子,多挡点风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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