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半。

    于龙一夜没睡。

    从城东回来之后，他就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前摆着周倩给的那份会议纪要。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，他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，烟灰缸都满了。

    周倩昨晚说完那句话就走了，没再多解释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也想让那块地，盖成福利院。”

    这话啥意思？她跟那块地有啥关系？那个圈起来的红笔是谁画的？她当时在门口等的到底是谁？

    于龙掐灭烟头，揉了揉太阳穴。脑子里乱得很，线索一堆，但串不起来。

    手机忽然震了，连着震了好几下，跟催命似的。

    他拿起来一看——

    微信群消息。

    几十条。

    老刘发的，小王发的，李姐发的，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头像，一个劲儿@他。

    于龙点开最上面那条。

    是一篇文章链接。

    标题：《独家重磅：起底“慈善家”于龙的洗钱黑幕》

    发文的是一家本地自媒体，名字他听都没听过。

    于龙点进去。

    文章写得很长，配图挺多，开头就甩出几张“聊天记录截图”——上面是他的头像和一个备注为“李局”的人，对话内容是关于“慈善基金过账”和“年底分红”的。看着挺像那么回事，但他压根不认识什么李局。

    往下滑，是几张模糊的照片，背景是酒店走廊，有个男人的背影，侧脸轮廓跟他有点像，但仔细看根本不是他。

    再往下，是一段“知情人士爆料”，说他私生活混乱，同时跟好几个女的有关系，其中一个还是他公司的员工。

    文章最后说：记者多次联系于龙本人求证，电话始终无人接听。

    于龙盯着那行字，笑了。

    电话始终无人接听？

    扯淡。压根没人给他打过电话。

    他没来得及细想，手机又震了。

    这回是王大锤。

    “龙哥！你看见了吗！”王大锤声音都劈了，跟让人掐着脖子似的，“网上炸了！全是骂你的！”

    于龙没吭声。

    “我特么刚刷了半个小时，微博热搜都上了，第十二名！评论几千条，全是骂的！说什么的都有，还有人说要去养老院门口拉横幅！”

    于龙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，城市刚刚醒来，早高峰的车流开始堵了，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，行人匆匆忙忙走过，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但又好像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“龙哥？你还在吗？”王大锤急了，“咱们咋办啊？要不要发声明？要不要报警？”

    “等我电话。”于龙说。

    挂了。

    他打开微博。

    热搜榜上，#于龙洗钱#已经升到第九了。

    点进去，第一条是个营销号发的，配图就是那篇文章的截图，转发已经过万，评论五千多条。

    于龙往下翻。

    “早就说这人不对劲，什么慈善，都是生意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人应该抓起来，枪毙都便宜他。”

    “有钱人的世界咱不懂，但这也太黑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昨天还给他们基金会捐过钱，我特么是傻逼。”

    “楼上的，赶紧报警，让警察查他！”

    于龙一条条看过去，脸上没啥表情。但心里头，说没感觉是假的。那些话跟刀子似的，一刀一刀的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了。

    这回是老刘。

    “于总，咱们超市门口来人了。”老刘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能听出那股子紧张，“七八个人，拿着手机在拍，还问店员认不认识您，有没有见过您跟什么领导吃饭。”

    于龙眼神沉了沉。

    “店员咋说的？”

    “小李小王她们没搭理，说不知道。但那几个人不走，一直在门口晃悠。”老刘顿了顿，“于总，这事闹大了，咱们得想辙啊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于龙说，“让店员别出门，也别跟人起冲突。我一会儿过去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手机又响了。

    这回是李姐。

    于龙接起来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于总。”李姐的声音很稳，跟平时一样，不慌不忙的，“院里来人了。”

    于龙心里一紧。

    “啥人？”

    “说是记者。”李姐说，“还有一个，拿着手机在直播，说要‘探访于龙旗下养老院的真相’。”

    于龙握紧手机。

    “李姐，你听我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于总，我知道。”李姐打断他，声音还是那么稳，“我干这行三十年，啥场面没见过。您放心，我不会让他们进去的。老人家们刚吃完早饭，正晒太阳呢，不能让人打扰。”

    于龙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李姐，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谢啥。”李姐说，“于总，我信你。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我一个字都不信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于龙站在窗边，没动。

    手机还在震。

    一条接一条的消息。

    有认识的，有不认识的。

    有问咋回事的，有说相信他的，也有直接开骂的。

    于龙一条都没回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城市的早晨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一道一道的，落在那片密密麻麻的楼房间。有几道正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，反光刺眼。

    掌心那团金光跳了跳。

    “警告！声誉遭受重大打击！”

    “公众信任度：87%→76%→62%→51%”

    “当前信任度：48%”

    “仍在快速下降中……”

    于龙盯着那些数字。

    48%。

    一晚上，从87%掉到48%。

    这就是舆论的力量。真的能杀人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
    刚拉开门，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
    陈雪。

    她站在门口，举着手机，脸色发白，嘴唇都有点抖。

    “于龙。”她叫他的名字，不是于总，“你看见了？”

    于龙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还站着？”陈雪急了，眼眶都有点红，“网上那些人在骂你，你知不知道他们骂得多难听？我刷了一早上，气得手都在抖——”

    于龙看着她。

    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，头发扎起来，露出好看的侧脸。但眼睛底下有青，一看也是没睡好。

    “你咋来了？”于龙问。

    “我咋来了？”陈雪愣了一下，“我当然是来看你啊！出这么大的事，我不来谁来？”

    于龙没说话。

    陈雪盯着他，忽然眼眶更红了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没事吧？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于龙说。

    “真的？”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陈雪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忽然伸手，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吓死我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有点哽咽，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会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说完。

    于龙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以为我会咋样？”

    “以为你会……”陈雪低下头，“我不知道。反正就是怕。”

    于龙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伸手，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。

    “放心。”他说，“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陈雪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有担心，有害怕，但更多的是——信任。那种眼神，让人心里一暖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咋办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于龙看着她，忽然问：“你信我吗？”

    陈雪愣了一下，然后点头。

    “信。”

    “为啥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陈雪想了想，“因为你帮过我。因为你帮过那么多人。因为那些造谣的东西，一看就是假的。那照片上的人根本不是你，那聊天记录里的语气也不像你。”

    于龙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她，眼神很静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了。

    这回是邹明远。

    “于老弟。”邹明远的声音很沉，带着点疲惫，但没慌，还是那么稳，“我看新闻了。”

    于龙没吭声。

    “我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。”邹明远说，“我信你。那些东西，我不信。”

    于龙握着手机的手，紧了紧。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邹明远说，“我刚给几个老朋友打了电话。他们在媒体那边有路子，正在帮咱们查这些文章的来源。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于龙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“邹哥。”他说，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“谢啥。”邹明远说，“你当初帮我那回，我记着呢。于老弟，这世上，假的就是假的，真不了。你等着，会查清楚的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于龙看着陈雪。

    “我得出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去哪？”

    “养老院。”于龙说，“李姐那边来记者了，我得过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陈雪点点头，然后说：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    于龙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去干啥？”

    “帮你啊。”陈雪说，“万一需要有人说话，我能帮你说。万一有人拍，我能帮你挡。万一有人动手，我还能帮你报警。”

    于龙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陈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你别多想，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于龙笑了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他说，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出办公室。

    走廊里，几个员工站在那儿，见着于龙出来，都抬起头。

    眼神里有点复杂。有担心，有害怕，也有点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于龙停下脚步，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“都看见了吧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“有啥想问的吗？”

    还是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几秒，小王——那个年轻的小姑娘，忽然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于总。”她说，声音小小的，但挺清楚，“我不信那些东西。”

    于龙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为啥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小王抿了抿嘴，“因为我哥就在养老院。他说您对他好，说院里的护工对他好。那些骂您的人，他们来过吗？他们见过吗？他们凭啥骂？”

    于龙没说话。

    另一个员工，老张，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，也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于总，我也不信。”他说，声音瓮声瓮气的，“我在这干了大半年，您是什么人，我清楚。那些造谣的，就该抓起来，一个都别放过。”

    于龙扫了一圈。

    几个员工，都看着他。

    眼神里有担心，有紧张，但更多的是——信任。

    那种信任，不是钱能买来的。是平时一点一滴攒下来的。

    于龙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各位。”他说，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转身，往外走。

    陈雪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两人走进电梯，门关上。

    陈雪忽然问：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想哭？”

    于龙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陈雪说，“我看见你眼眶红了。”

    于龙没说话。

    电梯下行。

    数字跳动：18、17、16……

    陈雪轻声说：“于龙，你信不信，这场仗，你会赢。”

    于龙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为啥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身后有人。”陈雪说，“不是那些网上的陌生人，是你帮过的人，是你身边的人。他们信你，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于龙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电梯门倒映出的自己。

    眼眶确实有点红。

    电梯到一楼。

    门打开。

    于龙走出去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了。

    他拿起来一看。

    是王大锤发的消息。

    “龙哥，你快看微博！热搜又变了！”

    于龙点进去。

    热搜榜上，#于龙洗钱#已经降到第十五了。

    排在第一的，是一个新话题——

    #那些被于龙帮助过的人#

    于龙愣了一下，点进去。

    第一条，是个视频。

    视频里，李奶奶坐在轮椅上，对着镜头，声音颤颤巍巍的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：

    “于总？那孩子我认识。他来看过我，还给我买过棉袄。你们说他不好？我老婆子不信。”

    第二条，是福利院的小雅。

    她对着镜头，奶声奶气地说：

    “于叔叔是好人。他给我买过冰激凌。”

    第三条，是个中年男人，穿着工装，对着镜头，眼圈红红的，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抖：

    “我叫老郑，是龙心的员工。昨天有人挖我，开八千块。我没走。为啥？因为于总把我当人看。那些造谣的人，你们配吗？”

    第四条，第五条，第六条——

    一条接一条。

    都是普通人。

    都是被于龙帮助过的人。

    有养老院的老人，有福利院的孩子，有员工，有家属，有街坊邻居。他们对着镜头，说着一件件小事，说于龙怎么帮的他们，说他们为啥信他。

    于龙站在电梯口，看着那些视频，没动。

    手机震个不停。

    系统提示跳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公众舆论反转趋势”

    ““龙心”员工自发组织发声”

    “受助者开始自发声援”

    “公众信任度下降趋势减缓……”

    “当前信任度：48%”

    于龙看着那个数字。

    48%。

    停了。

    没再往下掉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着门外。

    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一片金黄。

    陈雪站在他旁边，轻声说：

    “你看，我说过的。”

    于龙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那些视频，一条一条地看。

    直到看见最后一条——

    那是糖糖。

    她对着镜头，脸上的纱布还没拆，但笑得特别开心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    “于叔叔，我不怕疼了。我哭完了，冰激凌呢？”

    于龙笑了。

    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