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。
于龙的车停在路边，雨总算停了。
他握着方向盘，看着不远处那栋灰色的办公楼。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，抽烟的抽烟，聊天的聊天，跟普通下班场景没啥两样。
但于龙知道，刚才那里面，发生了一些事。
一些他不知道的事。
手机又震了。
周倩的消息：“你到哪了？”
于龙回：“楼下。”
这回她回得很快：“别上来。等我。”
于龙看着那两个字，眉头皱起来。
别上来？
等她？
啥意思？
他把手机放下，没回。
车窗半开着，雨后的空气涌进来，湿漉漉的，带着点泥土的腥味，还有点儿青草的气息。于龙靠在椅背上，盯着那栋楼的出口。
脑子里乱得很。
周倩提前告诉他城东地块有问题。
周倩在门口等人，等了半天。
周倩等的人，进去了。
周倩没进去。
周倩现在进去了。
周倩让他别上去，等她。
她到底在搞什么？
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，跟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。
掌心那团金光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，跟心脏漏拍似的，吓得他一激灵。
【“初级危机预感”强烈警报！】
【警报等级：深红色】
【检测到针对宿主的舆论攻击正在策划中，规模较大，手段恶劣，预计24小时内爆发。】
【请宿主做好准备。】
于龙盯着那几行字，眼神沉下来。
舆论攻击？
啥意思？
他还没想明白，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王大锤。
“龙哥，你在哪？”
“楼下。”于龙说，“你下来。”
“行行行，马上。”
两分钟后，王大锤从旁边一个小卖部钻出来，左右看看，跟做贼似的，然后一路小跑过来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他一身衣服皱巴巴的，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，眼睛却亮得很，跟捡着钱似的。
“龙哥，我跟你说，刚才那里面——”
“先别说这个。”于龙打断他，“我问你，今天网上有什么动静吗？”
王大锤愣了一下：“网上？啥网上？”
“就……舆论。新闻。或者乱七八糟的消息。”
王大锤掏出手机，划拉了几下：“没看见啊，咋了？”
于龙没说话。
系统不会无缘无故报警。
舆论攻击——这四个字听着就让人不舒服，跟吃了苍蝇似的。
“龙哥，到底咋了？”王大锤凑过来，脸都快贴上来了，“你脸色不对啊，跟看见鬼似的。”
于龙正要开口，手机又震了。
这回是老刘。
“于总，出事了。”
老刘声音急得很，跟火烧屁股似的，喘得不行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有人在网上发东西。”老刘喘着气，“我刚刷到的，说咱们的慈善基金是洗钱的，还说您跟什么领导有利益输送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，还有聊天记录截图！”
于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发在哪？”
“好几个地方，微博、知乎、本地论坛，都有。”老刘说，“转发量还不大，但看着不对劲，像是有人故意的，水军那种。”
于龙沉默了两秒。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你把链接发给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看向王大锤。
王大锤已经在自己手机上刷了，脸都白了，跟刷了层石灰似的：“龙哥，真有人发，说你……说你……”
“说什么？”
王大锤吞了口唾沫，喉结滚了一下：“说你私生活混乱，跟好几个女的有关系，还有照片……”
于龙接过他的手机，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是一篇长文，标题写着：《起底“慈善新星”于龙：洗钱、权色交易、人设崩塌》。
都有，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，背景是酒店走廊，有个男人的背影，侧脸模糊得根本看不清是谁。
但标题上写着他于龙的名字。
于龙往下划了划。
评论已经开了，虽然不多，但已经开始有人在骂。
“早就看这人不对劲。”
“慈善？呵呵，都是生意。”
“有钱能使鬼推磨呗。”
“这种人应该抓起来。”
于龙把手机还给王大锤，没说话。
王大锤急了：“龙哥，这特么是造谣！咱们得报警！得发声明！不能让他们这么瞎写！”
于龙还是没说话。
他盯着车窗外，看着那栋灰色的办公楼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今天发生的所有事，是不是都连着的？
供应商招标会的恶意竞价，是为了把他注意力引开。
养老院的挖角，是为了让他两头跑。
然后舆论战在这个时候开始——
一环扣一环，跟下棋似的。
“龙哥？”王大锤晃了晃他，“你没事吧？你别吓我啊。”
于龙回过神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让我想想。”
同一时间，城北某栋写字楼里。
徐坤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正显示着那篇刚发出去的文章。
他嘴角翘着，眼里却没什么笑意，冷得很。
“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旁边站着个瘦小的男人，尖嘴猴腮的，脸色发青，一看就是常年熬夜那种。这人叫毛哥，是徐坤通过侯三找的水军头子，专门干这种脏活的，在这一行混了五六年，什么烂事都干过。
“已经发了。”毛哥说，声音尖细，“微博、知乎、本地论坛，十几个账号同时发的。晚上还有一批，会顶上热搜。”
徐坤点点头。
“图片呢？弄得像不像？”
“像。”毛哥嘿嘿笑了两声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那聊天记录是我们技术做的，字体、时间戳、气泡，一模一样，拿给本人看都得愣一下。照片也是，找了个背影跟于龙像的，在酒店走廊拍的，谁看了都得嘀咕两句。”
徐坤端起桌上的红酒，抿了一口。
“那个姓孙的记者呢？”
“在呢。”毛哥说，“明天他会在本地一家自媒体上发一篇深度稿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写，什么洗钱啊、权色交易啊、私生活混乱啊，全给他串一块儿。到时候，于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”
徐坤放下杯子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雨后的城市灯火通明，车流穿梭，霓虹灯一闪一闪的，看着挺热闹。
但徐坤眼里什么温度都没有。
“我要他身败名裂。”徐坤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带着股狠劲儿，“我要所有人都知道，他于龙就是个骗子。什么慈善，什么好人，都是装的。我要他走大街上都有人戳他脊梁骨。”
毛哥点头哈腰：“徐少放心，这事交给我，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。咱们这行，黑的能说成白的，白的能说成黑的，于龙那点名声，撑不了几天。”
徐坤没理他。
他看着窗外，忽然想起那天在会所里，自己砸完东西后，那个心腹手下缩在角落里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恐惧，有不解，还有一丝……怜悯？
怜悯？
徐坤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冷，跟刀子似的。
“于龙，”他对着窗外，轻声说，声音飘在空气里，“你不是爱帮人吗？这回，我让你帮帮你自己。看你能帮得了谁。”
城东，车里。
于龙终于开口了。
“锤子，你把那几篇文章的链接都发给我。”
王大锤赶紧操作手机：“发了发了。龙哥，咱们怎么办？要不要找律师？我认识一个，打名誉官司的。”
“要。”于龙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现在干啥？”
于龙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刚才说，周倩进去了？”
王大锤愣了一下，点点头：“对，进去得有十分钟了。”
“她一个人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
于龙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推开车门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上去。”于龙说，“等她。”
王大锤赶紧跟下来：“可她说让你等她——”
“她让我等，我就等？”于龙头也不回，步子迈得很大，“万一她出事了呢？万一里头有人为难她呢？”
王大锤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两人快步走向那栋灰色办公楼。地面还湿着，踩上去有轻微的脚步声。
门口那几个抽烟的人看了他们一眼，没吭声。
于龙推开玻璃门，走进去。
大厅不大，灯光有点暗，节能灯管嗡嗡响着。电梯在右边，按钮上的漆都磨掉了些。他按了上行键，电梯门打开，两人走进去。
“几楼？”王大锤问。
于龙看着电梯里的楼层牌。
四楼是会议室。
周倩应该在那儿。
他按下4。
电梯上行，嗡嗡的，钢丝绳的声音隐隐约约。
王大锤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龙哥，你说周倩她到底……她到底是哪头的？”
于龙没接话。
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，眼神很静。
但他心里其实不静。
周倩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——“等下午的会开完，你就知道了。”
现在会开完了。
她进去了。
然后让他别上去。
她在里头干什么？见谁了？拿到什么了？
掌心那团金光，又跳了一下。
比刚才更重，更有力，跟心跳似的。
像在提醒他——
更大的风暴，还在后面。
电梯门打开。
四楼到了。
于龙走出去，王大锤跟在后面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地上铺着灰色地砖，有些地方磨得发亮。
走廊尽头，会议室的门开着一条缝，有光透出来，黄黄的。
于龙走过去。
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着，哒，哒，哒，一下一下的。
他走到门口，停下。
透过门缝，他看见了周倩。
她一个人坐在会议桌旁边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，正低头看着。会议室里就开了盏小灯，光线不太亮，照在她侧脸上，看着有点孤单。
没人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于龙推开门。
门吱呀响了一声。
周倩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疲惫，也有点释然，眼眶底下有点青，一看就是累的。
“于总，”她说，“你来了。”
于龙走进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王大锤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但竖着耳朵听。
于龙看着周倩，直接问：“等到了吗？”
周倩点点头。
“等到了。”
“谁？”
周倩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。
那两秒很长。
然后她说：“等到了证据。”
于龙眯起眼。
周倩把面前那份文件推过来，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这是今天会上，他们讨论的东西。”她说，“规划局那个戴眼镜的，走的时候忘了拿。我捡到了。”
于龙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份会议纪要，A4纸，左上角订着订书钉。
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
“关于城东地块规划调整的初步意见”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，有一行字被红笔圈了起来，圈得挺用力，纸都压出印子了：
“建议暂缓福利院项目，重新评估土地商业价值。”
于龙眼神沉下来。
周倩看着他，轻声说：
“于总，我现在可以回答你那个问题了。”
于龙抬起头。
“我来龙心，是想帮我自己。”周倩说，“但帮你，就是在帮我自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因为我也想让那块地，盖成福利院。”
窗外，夜色降临。
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，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。
于龙看着周倩，没说话。
他在等。
等她说完。
而在城北那栋写字楼里，毛哥正对着电脑，噼里啪啦敲着键盘，敲下最后一行字。
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青白色的，看着有点渗人。
他敲完，回头看了一眼徐坤。
“徐少，安排好了。明天早上八点，全网推送。”
徐坤站在窗边，没回头。
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，像夜风，像刀刃，像——
暴风雨前，最后的那一丝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