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房梁下，橘黄色的光线不算明亮，却将整个屋子晕染得格外温馨。
大床上，余文源和余文洲两个小崽子正滚作一团，余坤安斜靠在床头的枕头上，笑着看两个儿子嬉闹。
小哥俩好几天没见自己阿爹了，今晚他们死活不肯去和哥哥们一块睡，非要赖在两口子的大床上，要跟着自家爹娘一块睡觉。
现在正在床上翻来滚去的闹腾，还时不时还要将自己砸在余坤安身上，余坤安配合一声痛呼，然后两个小崽子嘎嘎乐。
“哎哟~哎哟，你们轻点儿，阿爹这把老骨头要被撞散架了。”
“嘻嘻，阿爹不老……”
王清丽坐在床边，就着灯光，正在一张张的数着钱。
她数得很慢，数完了，她抬起头，眼里有惊讶，眼里闪过惊讶，随即漾开笑意，那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，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“那些兰草真这么值钱？”
余坤安坐到她身边，手轻轻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，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度：
“不然我犯得着和阿爹跑那么远的山？你是没见着，那深山老林里的路，陡得吓人，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。”
王清丽下意识的抚上他的手，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辛苦啥，都值得。”余坤安笑了笑，用下巴指了指她手里的钱，“怎么样，这下买院子的钱挣回来了吧？”
王清丽笑着点点头，把钱和账本仔细收好。
“阿娘在藏宝贝！”余文洲眼尖，趴在余坤安肩上小声说，“原来我们家有好多好多的钱钱呀，我阿爹太厉害了，真会赚钱呀。”。
余文源赶紧捂住弟弟的嘴，像个小大人似的说：“嘘……别瞎说，这是咱家的秘密！”
王清丽走回床边，轻轻拍了拍余文洲的小屁股，小声道：“阿源说得对，这是咱家的秘密。出去了可不能跟任何人说咱家有钱，记住了吗？”
余文洲用力点点头，胖嘟嘟的小脸一副我很懂的表情：“记住了！村里五婶儿老爱问东问西的，我都不告诉她！”
“乖。”王清丽揉了揉小儿子的头发。
余文源盘腿坐起来，用手挡住嘴，凑到王清丽耳边小声道：“阿娘，我和弟弟都懂的，村里人问我们咱家里有多少钱，我们都不说。
因为要是被亲戚知道了咱们家有多少钱，就会跑来借我们的钱。借了不一定还，到时候咱家就没钱了。
还有，要是小偷知道了咱们家有多少钱就会跑来偷我们的钱。这样，你和阿爹就没有钱养我和弟弟了……”
想了想，他又补充道：“还有要养妹妹，阿爹说，养妹妹要花好多好多钱……所以，有多少钱是咱们家的大秘密，谁都不能告诉的。”
余文洲在旁边使劲点头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：“嗯！钱钱要养哥哥，养我，养妹妹！不能让坏人知道！”
两个小孩儿认真的小表情逗得两口子忍俊不禁。余坤安一手一个把儿子抱起来，举过头顶，两个孩子顿时发出咯咯的笑声。
“咱家阿源阿洲真是长大了，懂事了。”
余文源被放回床上后，得意的在被子上蹦了蹦，“对，我和弟弟最乖了，还很聪明。我阿娘，我们是不是最懂事的小孩？”
“是是是，你们最懂事。”王清丽笑着应和，眼里满是温柔。
余文洲也凑过来，挤在哥哥身边：“阿娘，我比哥哥还懂事一点点！”
“好好好，都懂事。”
两口子又被逗的哈哈笑。
然后自己夸了自己的两个小崽子就又趴在余坤安身上，动来动去的，他也一直笑着任由两个孩子把他当玩具。
玩闹了一会儿，王清丽忽然想起什么，指了指窗台：“对了，还有这盆兰花，下次也带进城卖了吧。这一盆能卖二十多块呢。”
余坤安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媳妇儿，这盆不卖。这是我送你的。”
“为啥？卖了再挖不就是了？山里不还有吗？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余坤安握住她的手，“这是我送你的爱之花，代表着我的心意。我一颗心都向着你，这花就是见证，不能卖。”
王清丽果然被这个词逗笑了，眼角弯弯的：“啥爱之花，从哪儿学来的洋气话？”又偷听到自家爹娘说悄悄话的余文源，一个跟头翻到余坤安怀里：“阿爹，我也给阿娘送花花了！好多好多的喇叭花！”
“嗯，你最乖了。”余坤安揉揉大儿子的脑袋。。
“阿爹，啥是爱之花？”余文洲也滚过来，挤在哥哥身边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。
“就是……送给媳妇的花。表示稀罕她，想对她好。”余坤安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解释。
“我知道我知道！”余文洲抢着说，“阿娘是阿爹的媳妇儿！所以阿爹要给阿娘送花花！”
“对喽。”余坤安笑了，看向王清丽，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，“你们阿娘是我的媳妇儿。所以我得对她好，要给她送花花，还要挣钱给她花，让她过好日子。”
余文源仰着小脸，虽然不太懂，但他看见阿娘在笑，笑得很好看。
他想了想，大声说：“阿爹，等我长大了，我也要给媳妇儿送花花！送好多好多！”说着，他还张开小手，用力划了一个大大的圈。
“哥哥，你的媳妇儿分我一半！”余文洲的逻辑简单直接，“我也要给媳妇儿送花花！”
余坤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，哭笑不得：“傻小子，媳妇儿哪能分？等你们长大了，都会有自己媳妇儿的。一人一个，不用分。”
余文源却皱起小眉头，很认真地思考起来。
过了会儿，他抬起头，一本正经的说：“阿爹，讨媳妇要花好多好多钱，要盖新房子，要送彩礼，要摆酒席……我和弟弟要一个媳妇儿就行了，要省钱养妹妹。”
说完，他还挺了挺小胸脯，一副我是不是很懂事的表情。
余文洲在旁边用力点头，表示完全同意哥哥的高见。
然后他看向余坤安，眼里都是心疼：“阿爹，阿婶们还说，大人养家很辛苦。
阿爹你都晒黑了，都是为了挣钱给我和哥哥盖大房子娶媳妇儿。
我们商量好了，我们的媳妇儿我们自己挣钱娶！但是我和哥哥还小，挣不了大钱钱，所以只要一个媳妇儿就行了……”
余坤安：“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
这两个小崽子，你说他们憨吧，有时候却聪明机灵得惹人心软；但你说他聪明吧，有时又憨得让人无奈。
“哎呀，王清丽，你两儿子太聪明了……”
“对，聪明，随你了！”
王清丽已经笑得直不起腰，一手扶着肚子，一手抹着眼角的泪花。
两个孩子见阿娘笑得这么开心，以为又被夸了，也跟着哈哈笑起来……
早晨起来，村里炊烟已经袅袅升起。
余坤安家灶房里，老太太正往灶膛里添柴火，王清丽在搅着锅里滚烫的稀饭。
余母提着个旧木桶，忙着准备院子里鸡鸭牛羊的食料。
余坤安起床后就带着一串孩子，一长溜孩子已经排开了，正挤在台阶上洗漱。
以前家里只有大人们才刷牙的，孩子们顶多用盐水漱漱口，就算讲究卫生了。
不过等家里条件好了后，孩子们零食吃多了，也就给家里孩子都配了牙刷。
开始孩子们不当回事，刷牙糊弄两下就完，被余坤安逮到几次，威胁再不认真刷牙就不给买水果糖和大白兔奶糖，这才立竿见影。
现在家里孩子们都已经养成了好习惯，早晚刷牙漱口都很认真。只不过现在每天早上起床全都会到余坤安家院子集合，一块儿刷牙洗脸，吃早饭。
余文洲蹲在最低一级台阶上，小手握着那把牙刷，学着余坤安的样子，左刷刷右刷刷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。
刷完了，他含了一大口水，仰起头咕噜咕噜的漱口，声音大得夸张，水花都溅到了前襟上。
然后把水吞了，龇着一口小白牙给他阿爹看，“阿爹，你看我的牙白不白？”
余坤安闻言低头仔细看了看：“嗯，刷得挺干净，不错。”
“那阿爹，”余文洲马上凑过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我今天能吃两颗大奶糖吗？昨天只吃了一颗。”
“行，今天奖励两颗。”余坤安笑着应允，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。
余文洲高兴得直蹦。
“阿爹，我也要看看你的牙齿白不白。你要是也刷得白白的，我也奖励你吃糖！”
“没你的白。”余坤安故意逗他。
“给我看看嘛。”小家伙不依不饶，踮着脚尖要扒拉余坤安的嘴。
余坤安忽然弯下腰，龇着牙作势要咬他，“大老虎要吃小孩啦！还敢不敢看了。”
余文洲咯咯笑着往后退，却不小心踩空了台阶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也不哭，顺势抱住余坤安的小腿：“阿爹是大老虎，我是小老虎！小老虎不怕大老虎！”
余坤安把他捞起来，拍拍他屁股上的土。
余文洲趁机凑到他耳边，小手拢成喇叭状，神秘兮兮的小声说：“阿爹，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……阿爷没有乖乖刷牙，他的牙齿没有白白的。不能奖励大奶糖。”
小家伙说这话时一脸认真，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密。
余坤安忍着笑，点了点他的小鼻头：“你个小崽子，还会偷偷观察你阿爷？还学会告状了？”
“不是告状，”余文洲一本正经的纠正，“是……是监督！阿爹说的，全家人都要讲卫生。”
“你阿爷那是抽烟抽多了，牙齿熏黄了，刷也刷不白。所以抽烟不好，知道不？又费钱又伤身体。”
余文洲用力点头：“我知道！抽烟味道可难闻了，阿爷一抽烟我就想咳嗽。阿爹，你也不要抽烟，好不好？”
“啧，管事管到你老子头上了。”
“阿爹好笨，你刚刚说的抽烟不好，你还要抽。”
“你说谁笨呢？”余坤安照着小崽子屁股来了一下。
余文洲立马扭着身子躲，一边躲一边喊：“阿娘救命！阿爹要打你家小孩啦！”
没有看到他阿娘，正好余母提着空木桶从后院过来，余文洲眼睛一亮，马上转换目标。
“阿奶，你儿子要打我啦！你快管管他！”
余坤安又好气又好笑，马上又给他屁股补了一下：“我在管教我儿子，你喊你阿奶也没用。”
余文洲不干了：“阿奶，阿爹自己说的抽烟不好，我让他不要抽，他就要打我……阿爹不讲道理！”
余母把木桶往地上一放，白了余坤安一眼：“出息了你？好的不学，坏毛病一堆。早晚跟你阿爹一样，变成个老烟枪。”
余文洲在一旁使劲点头：“老烟枪不好！阿爹不要做老烟枪！”
余坤安被这一老一小说得哭笑不得，松开手让儿子下地。
余文洲脚一沾地，倒腾着小短腿儿快速跑开，跑到灶房门口才敢回头，朝余坤安做了个鬼脸，吐着舌头喊……
“阿爹不乖！要听阿奶的话！”
余坤安作势要追他，吓得余文洲哇哇大叫着，一溜烟儿跑到他阿祖怀里求庇护去了。
余父提着烟杆进院子，他刚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，迎面就撞上余母又一个白眼。
“这一大早的，谁惹你了？”余父莫名其妙，看向余坤安。
余坤安笑着摇摇头，开始收拾洗漱用具。
一家人吃着早饭的时间，余母说起了村里人跟风种蔬菜的事。
如今大家都看见他家在银盘坡种了好几亩菜地，余大伯、余二伯家也种了不少。大家就琢磨出味儿来了，余坤安他们家不会无缘无故种这么多菜，肯定是能挣钱。
于是，家家户户都把能开出来的空地种上了菜，就算卖不了钱，自家吃也划算。
当然，能挣钱最好，所以也常有人来向余母打听情况。
余母不敢随口答应收大家的菜，但抵不她心软，便想问问余坤安有没有什么法子。
老太太开口道：“大伙儿日子都不宽裕，看到点盼头，都想跟着试试。要是有办法，只要咱们不吃亏，乡里乡亲的……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。”